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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插曲 余味渐生 ...

  •   下午乡镇派出所,接警电话断断续续响着,内勤敲击键盘的声音,同事间低声对接工作的交谈声,走廊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这些零散的声响混杂在一起,织成一种平衡的安稳,没有惊天动地的事,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

      大门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着一身正午热风的中年女人风风火火走进来,手里牵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小男孩。

      她走到值班前台跟前,大着嗓门叫嚷:“警察同志,俺在大集场子那旮旯拾着这个娃子,一个人在大马路上哭的呦,也不知道谁家娃,恁看看,可怜滴呦,俺可不是人贩子哈。”

      女人把小孩往前拉拉,再三叮嘱女警多照看一下,这才风风火火的离开。小男孩就这么局促地站在前台,不敢抬头看人。

      小孩看着也就七八岁,身形单薄,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却止不住微微发抖。一身藏蓝色的小学校服洗得发白,下摆沾着几块泥点,裤面上蹭出一大片灰黑的污渍,应该是摔过。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破旧的双肩书包,右侧的背带从接口处断开了,耷拉着。

      孩子的状态看得出来是彻底被吓坏了,一双透亮的眼睛怯生生地四处看,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黄黑皮的脸上带着高原红,脸颊两侧一道道浅浅的泪痕,有的已经风干留下了浅色印记,有的还带着湿润的水光,混杂着细微的尘土,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他死死抿着嘴唇,牙关轻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是肩膀时不时控制不住地小幅抽动。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校服裤子侧边的布料,指尖用力到泛白,把原本平整的裤面攥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从头到尾,他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哭闹,只有压抑的沉默和胆怯。

      女警看孩子一直原地站着,人来人往的大厅更容易让孩子恐惧,轻声温语安抚:“小朋友别怕,这里是派出所,很安全的,没人会欺负你。先过去坐坐好不好?”

      女警轻轻上前,小心翼翼地想去牵他的手腕。可指尖还没碰到孩子的皮肤,小男孩就猛地往后缩了一步,身子瞬间绷紧,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上半身微微佝偻,一副极度抗拒、惶恐不安的模样。

      女警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收回,只能放缓所有动作,带着孩子找个椅子先坐着,端了杯温水给他,又叫了几个手头暂时空闲的女警叫去做笔录。

      “你叫什么名字?”

      “你家住在哪里?”

      “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还记得吗?”

      可无论大家怎么温柔劝导、耐心安抚,小男孩始终低着头,一遍遍轻轻摇头。

      问得多了,他的身体缩得越来越紧,呼吸也变得急促细碎,小小的肩膀抖得更厉害,压抑的抽噎声藏在喉咙里,闷闷的。

      “小孩子?”

      张直光刚好整理完手头的案卷,从内勤工位走出来,看看这可怜巴巴的孩子又看看焦头烂额的女警,想着小孩子大多喜欢活泼亲切的氛围,便上前试着缓和气氛。他刻意放软神色,对着孩子做了个搞怪的鬼脸,想驱散孩子心里的恐惧。

      可往日里总能逗笑小朋友的招数,今天完全没用。小男孩依旧死死低着头,整张脸恨不得埋进胸口,连眼神都不敢抬一下,彻底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拒绝和任何人产生交流。

      “要不先把人送去休息室?那边人少安静。”

      张直光把孩子带到他们平时休息的茶水间,让他坐在柔软的长椅上休息,只留了一个同事在不远处默默照看,其余人都退回各自工位,继续忙碌手头工作,给孩子留出安静、放松的空间。

      休息区的光线柔和不刺眼,远离大门的人流和风尘,相对安静。可小男孩依旧没有放松分毫,始终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长椅最靠边的位置,屁股只沾了一点点椅面,随时一副想要起身逃离的样子。双手依旧攥着裤子,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没过多久,派出所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刚结束外勤走访的余忝和牧尘飞一前一后的进来。

      “好热呀~”

      正午的烈日晒得人燥热难耐,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侧边。一进门,扑面而来的空调凉风让两人都轻轻松了口气。

      牧尘飞推着余忝往前走,语气仍然是恰到好处的温顺体贴,“忝哥,你先去歇着,外勤跑了一上午肯定累了,我去给你帮你接水。”

      不等余忝应声,他已经抢着拎着两人的工作包快速放好,拿过余忝的杯子,走向茶水间。

      余忝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缓步往自己工位走。连日的疲惫还藏在眼底,按着酸胀的肩膀活动,视线跟着牧尘飞,与牧尘飞相错开,视线落在了那个缩在茶水间长椅上的小男孩身上。

      这一眼,他的脚步下意识顿住了。

      小男孩攥着裤腿的手指依旧泛白,膝盖上那片蹭脏的灰印清晰可见,耷拉在身侧的断了一半的书包带子,小小的身躯还在不断颤抖。明明只是一个安静的小小身影,却透着一股怯弱可怜劲。

      余忝盯着那道瘦小的身影看了两秒,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熟悉感。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或许是片区日常走访时,在周边村落、学校远远瞥过的普通孩子。

      他没多想,缓步走了过去,停在小男孩面前,保持安全距离。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弯腰凑近、刻意安抚,也没有开口追问任何信息,只是安静地蹲着,气场温和,没有半分压迫感。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肩膀轻轻一颤,整个人又往椅背角落缩了缩。

      余忝见状没下一步动作,仍保持着安全距离,平视着孩子,给他接受的时间,尽量最大程度消解孩子的恐惧。视线落在孩子怀里歪斜的书包上,那根断裂的书包带子接口处,只是缝线脱开,并不是彻底破损。

      “叔叔帮你修书包好吗?”声音尽可能温柔,余忝伸出手,耐心等待。小男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透过低垂的睫毛,偷偷看了他一眼。余忝没有催,就那么蹲着,手掌摊开,悬在半空,不动,也不收回。

      过了好一会儿,小男孩才慢慢把书包推给余忝,余忝力道温柔又稳妥,生怕吓到本就惶恐的孩子。让牧尘飞找内勤去要来了针线,顺着脱线的接口慢慢理顺布料,对齐边缘,一点一点将松动的包带缝好。全程他没有说一句安抚的话,没有刻意哄劝,只是安安静静地帮孩子缝补书包。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浑身紧绷、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悄悄抬起了一点眼皮,湿漉漉的眼睛偷偷瞄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警察。看着这个人安静认真的模样,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默默帮自己收拾坏掉的书包。

      余忝将脱开的书包带子完整对齐缝牢,确认可以重新背起,才轻轻抬手,把书包调整好肩带的长度,交给小男孩。

      就是这样无声的陪伴,比所有温柔的话语都管用。小男孩喉咙里压抑的抽噎声渐渐轻了,攥着裤腿的手指,力道悄悄松了一点,伸手接过书包。

      “谢谢……”

      孩子的情绪明显缓和了不少,不再浑身发抖,只是胸口依旧微微起伏,断断续续的细微抽噎还在持续,鼻尖红红的,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余忝看着他缓和的情绪,下意识想找点东西哄哄孩子,让他彻底平复下来。他抬手,习惯性地摸向自己的制服口袋。

      指尖探进去,抓出来,摊开手,掌心有钥匙、团成团的卫生纸。四目相对,难以言喻的窘迫迅速涌上来,余忝尴尬的挠挠头,把东西揣回口袋里。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突然伸过来。

      掌心微微收拢,摊开的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把彩色糖纸的水果糖,颗颗圆润饱满,颜色清亮,是小孩子最喜欢的酸甜口味,糖果数量不多不少,刚好一把。

      余忝抬眼看向他,对上牧尘飞温顺无害的眉眼,余忝顿了一下,接过糖,一股脑全塞到孩子手里,揉揉小男孩的脑袋,“好孩子,吃点糖,不怕了。”

      小男孩抬起通红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掌心五颜六色的糖果,迟疑了好几秒,才轻轻捏起了一颗。

      甜味似乎真的能治愈不安,余忝看孩子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压抑的抽噎慢慢止住了,通红的眼眶依旧湿润,却不再掉眼泪了。见孩子情绪彻底稳定,不再抗拒交流,余忝放柔所有语气,慢慢开口轻声询问:“小朋友,现在不怕了好不好?跟叔叔说说话,你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含着糖,嘴唇轻轻动了动,沉默了很久,才用带着浓重鼻音、沙哑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今天考试出成绩,考的不好,妈妈很生气,就把我丢下了,说不要我了……”

      “我想回家,我找不到路了……我想找妈妈……”

      “我以后会好好学习,不惹妈妈生气……”

      孩子越说越委屈,每一句都透着极致的委屈和惶恐,听得余忝心头一沉,起身出去让人帮忙找找这孩子家长。

      旁边的同事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哪有这么当家长的?孩子考试没考好是常事,好好教育、慢慢引导就行,怎么能直接扔在大街上?这大马路车这么多,万一出点意外,后悔都来不及。”

      一个同事也跟着摇头,满脸愤恨,“哪有这么当家长的?考不好是常事,好好说不行吗,扔大马路上?”

      另一个同事跟着摇头,话里带着心疼,“这么大的孩子都懂事了,没考好本来就难过,大人还来这一下。”

      “可不是嘛,现在的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压力全压在小孩身上,考不好就骂、就凶,一点都不考虑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

      “这么小的孩子,被妈妈就这么扔在路边,要是遇到人贩子,这辈子就毁了,真是心太大了。”

      “做父母也不容易啊,辛辛苦苦就想着孩子能好,不走自己老路,工作压力,生活重担压着喘不上来气,一看孩子还考得不好,控制不好情绪也正常。唉,有了孩子后已经到了大人小孩都理解的年纪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大约一个小时后,派出所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女人疯了一样冲进来,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满是慌乱和崩溃,脚步踉跄,看起来一路狂奔而来。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

      她一进门,就在大厅到处乱走,四下看,被女警指引,带到男孩那边,看见小男孩,紧绷的情绪彻底爆发,眼眶瞬间通红,几步冲到孩子面前,抬手就要扬巴掌落下,手腕扬得很高,力道看着极重。

      众人见状立马上去拦着,可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悬在半空良久,终究是狠狠僵住,迟迟没有落下去。女人猛地弯腰,一把将小男孩狠狠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力道大得恨不得要将孩子揉进自己骨血里。她的身体剧烈发抖,压抑的哭声冲破喉咙,带着极致的后怕、崩溃和失而复得的慌乱。

      “你个死孩子,你乱跑什么!你吓死妈妈了!知不知道妈妈找了你多久!”

      她撕心裂肺哭,满是自责和后怕。所有的脾气、愤怒,在重新见到孩子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崩溃。

      孩子埋在妈妈怀里,小声委屈地哭着,小小的手紧紧抱住妈妈的衣服,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在见到妈妈的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在场的同事都静静看着,没人上前打扰。成年人的情绪失控、亲子间的拉扯与愧疚,从来都是最真实、最无奈的人间百态。

      等母子二人情绪稍稍平复,有女警上前,简单做了登记、核实信息,并且对家长进行了批评教育,叮嘱其日后务必耐心沟通、理性教育,杜绝此类危险行为。

      女人全程低着头,不停道歉,反复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冲动,紧紧牵着孩子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处理完所有手续,女人牵着孩子,再三向民警道谢,才带着孩子慢慢离开了派出所。

      大厅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喧闹落幕,只剩下琐碎的工作声响依旧。

      余忝看着母子二人离开,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刚低头坐下,视线就落在了自己的办公桌桌面上,静静躺着几颗水果糖。

      方才那种彩色包装纸的水果糖,镭射糖纸薄薄一层在桌面上,室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细碎又美丽的反光。

      不用多想,余忝也知道是谁放的,他不知不觉已经习惯办公桌上多出的零碎小物件。

      余忝抬手,指尖轻轻拿起其中一颗糖果,慢慢拆开彩色的糖纸,小小的糖块,有些化了,他低头,将糖果放进嘴里。舌尖最先触到的,是最熟悉,普通的水果糖的味道,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很普通的甜,浅浅的,干净又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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