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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微尘 振翅高飞 ...

  •   没有天光能彻底照进这间出租屋,墙体早已泛黄发潮,墙根处爬着大片黄绿色的霉斑,像一块块洗不掉的污渍牢牢扒在上面。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玻璃边角还有几道碎裂的纹路,分不清昼夜。空气里混杂着多重味道,潮湿霉变的腥气、廉价烟酒的呛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层层叠叠裹在狭小的空间里,闷得人胸口发紧。

      屋子不大,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占了大半面积,旁边摆着一张缺了腿、用砖块垫着的木桌,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散落着塑料袋、空酒瓶和揉成团的废纸,处处透着破败与潦倒。

      七八岁的小男孩蜷缩在床内侧,整个人几乎埋在一床又薄又硬、沾满污渍的旧被褥里。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长袖褂子,布料粗糙磨皮肤,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瘦的胳膊,皮肤上交错着新旧不一的青紫色痕迹,有掐痕,有烟疤,还有磕碰出来的瘀伤。他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和脖颈处,发丝干枯发黄,脸上也蒙着一层灰,唯有一双眼睛,此刻闭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

      他靠在身侧女人的身体上,小小的脸蛋贴着对方的胸口。

      女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四肢舒展,双目圆睁,瞳孔已经涣散。男孩还太小,他分不清沉睡和死亡的区别。

      女人每次醉酒之后的打骂,歇斯底里的斥责,早已成了家常便饭,酒醒后的女人又会抱着浑身伤痕的他痛哭。每到这时候他都缩成小小的一团,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妈妈很快就好了,好了就能抱抱。

      现在,他不知道是好妈妈还是坏妈妈,喝了酒就变成坏妈妈的妈妈没有呵斥,没有怒骂,也没有挥来的手掌,就那么睡着了。

      男孩慢慢睁开眼,眼皮很重,眼神懵懂又茫然。他侧过头,小声地喊:“妈妈。”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在死寂的屋子里轻轻荡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妈妈,我饿……”他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扯女人的衣袖,但女人像一块凉冰冰的石头。

      他往对方怀里又蹭了蹭,把小小的身子贴得更紧,试图给予一点温度。

      “妈妈,你醒醒。”

      一遍,两遍,三遍。

      回应他的,只有整间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他就这么维持着姿势,蜷缩在冰冷的躯体旁,一动不动。

      肚子咕噜噜的叫,他太饿了,就摸下床角,在昏暗的屋子里摸索,找到半块发硬的馒头,找到吃的又爬回床上,拿着馒头执拗的往女人嘴里塞,“妈妈,吃……”女人毫无反应,男孩想着妈妈会不会渴了,再次下床,小心翼翼端起桌角不知放了多久的水杯,喂给床上的女人,“妈妈,喝……”浑浊的凉水顺着女人脸颊,撒了一床,女人依旧没反应。

      男孩实在太困了,便闭上眼睛靠着女人再次睡过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概念,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界的日夜交替,屋内永远是一片昏暗。对他而言,只要能待在这里,待在妈妈身边,就不算孤单。

      沉闷的敲门声终于响起,起初只是轻轻叩门,很快就变成了用力地捶打,伴随着一个粗哑的男声:“开门!里面的人开门!都欠了多久房租了?再不开门我直接撬锁了!”

      敲门声越来越急,门板被捶得咚咚作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男孩被声响惊动,猛地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房门的方向。他不敢动,依旧缩在床上,小小的身子紧紧抱着母亲微微发抖。

      “妈妈,我怕……”

      “砰”的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锁不堪重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撞开。

      几个身影迈步走进来,为首的是房东,一个面色黝黑、满脸不耐的中年男人。他刚跨进门,鼻子便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屋内弥漫的怪异气味十分浓烈,混杂着霉味之外的腥气,直冲鼻腔。他视线扫过屋内,当看到床上一动不动的女人时,脚步骤然顿住,脸上的烦躁瞬间变成了惊恐。

      跟在房东身后的两个人是附近片区的治安人员,原本只是陪着房东上门催缴房租,见状也立刻警惕起来。

      “不对劲,快看看。”其中一人低声说道。

      几人小心翼翼走上前,都不用上前确认,床上的女人皮肤都开始腐烂了,那怪味就是这么来的,都是一脸惊恐。

      “死人了,赶紧报警。”

      现场很快被临时封锁,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狭窄的巷口。穿着制服的警察陆续走进这间出租屋,拉起警戒线,拍照、取证、登记,一系列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刺眼的警用手电光束来回扫动,照亮了屋内每一处角落,也照亮了女人此刻真正的模样,嘴里散漫泡囊的馒头,一旁的小男孩抱着女人的尸体瑟瑟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一个警察放缓了动作,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神态显得温和,“小朋友,别怕,跟我们走好不好?”

      男孩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解。他死死抱着身下的母亲,这是他唯一家人,唯一的港湾。

      “妈妈……不要……”他小声呢喃,手脚往后缩。

      警察没有强行拉扯,耐心安抚了许久,才慢慢伸出手,轻轻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孩童的身体很轻,也很瘦,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清晰摸到突出的肩胛骨。他在陌生人的怀里挣扎了两下,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望向床上一直不会动的身影。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把他带走。为什么妈妈一直不醒。为什么这个家,突然就不能待了。茫然、不安、惶恐,种种情绪缠在这个年幼的孩子心头,可他发不出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任由对方抱着,脑袋微微歪着,一直望着那间昏暗的小屋,直到视线被墙壁和人群彻底阻隔。

      他被带上警车,一路驶离了这条老旧的巷子。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他趴在车窗边,看着沿途不断倒退的街景,因为太害怕,一动不敢动。他像一件没有自主意识的物件,被辗转交接。

      命案加上无人监护的孩童的新闻,很快在周边小范围传开。现场拍摄的照片,随着上传,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脏兮兮的小孩,坐在母亲尸体边害怕的看着镜头。

      当地新闻还没来得及传开、发酵,就已经被压下来,只知道有人死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牧家大宅深处,一间装潢奢华的书房里,光线明亮,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园林景观,和那间破败的出租屋隔着云泥之别。几名身着正装的中年人围站在书桌旁,脸色都十分难看。

      “看看你做的好事!”一个鬓发斑白的长者坐在主位把一叠资料摔在为首的男人脸上,“我早就跟你说了,做事情要斩草除根,你还敢留下祸患!那个女人死了,还留下这么一个种。”

      中年男人一一捡起数份资料,仔细的看,指尖微微用力,纸面被捏出褶皱。

      “留种不认回来也就罢了,任由他自生自灭,你看看这个脸,跟小宇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旦消息扩散出去,你的脸面放哪我不管,小宇现在特殊时期,要是让你的破事被外人揪着这点,影响小宇,影响家族,你就跟你那私生子滚出家里。”

      “爸,别动气,大哥当年也是一时心软,当时的事本就是无心之举,谁知道那女人还怀了孕,如今死了还被曝光,后患无穷。”另一个人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嫌恶,“留着他,就等于留着一个随时暴露的把柄。”

      “不能任由他流落在外,继续被媒体盯着,让老三先把外界的舆论压下去,新闻全部封锁,不许再有任何相关报道。”坐在主位的长者眉头紧锁,沉吟许久,最终做出决定,“派人把人接回来,别放在明面上,随便在家里安排个地方,别让他抛头露面,最好。”

      当这些穿着体面、神情冷漠的成年人出现在面前时,小男孩又一次陷入了惶恐。他听不懂大人们之间的对话,只听到什么爸爸,什么接他回家。

      手续办好他被人牵着手,再次坐上汽车,这个汽车又大又暖的,坐在上面软软的,车子一路行驶,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入一片环境清幽、院墙高耸的别墅区。最后停在了一扇雕花铁艺大门前,大门敞开,里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庭院与楼宇。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地方,高大的楼房,光洁的地面,盛开的花草,一切都漂亮得像梦里的场景。

      他心底里,悄悄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刚才在警局听那些大人提起过“爸爸”两个字。原来他还有爸爸,原来他还有家人,是妈妈嘴里经常念叨的那个人。是爸爸来接他了,这里这么大是不是到了这里,就再也不会挨饿,再也不会被打被骂,再也不会孤零零地,是不是从此以后,他就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家了。

      小小的心思藏在懵懂的心底,他攥紧了自己破旧的衣角,跟着众人走进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

      牧家大宅很大,院落相连,回廊曲折,房间数不胜数。往来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统一的服饰,走路轻手轻脚,说话低声细语,规矩森严,没有人愿意主动搭理这个新来的孩子。

      带他进来的人似乎视他为洪水猛兽,只是把他带进来,并没有安排什么。过了一会,来了一个很不耐烦的管事,扯着他来到主楼后侧一处偏僻的房间。那间屋子夹在储物区和后厨之间,常年照不到阳光,空气里混杂着清洁剂和食材的味道,比之前的出租屋宽敞一些,屋内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床薄薄的被褥,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安分一点,别到处乱走,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领他过来的管事丢下几句话,语气生硬,眼神里满是鄙夷,说完便转身离开,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没有。小男孩站在空荡荡的杂物间里,环顾四周,这里很安静。

      他身上还是一个女警给他换的新衣服,缩在床上。一日三餐,由后厨做完正餐,剩下的残羹冷饭,放在厨房最角落的地面上,那便是他一整天的吃食。

      最初的几天,他还抱着一丝幻想。他觉得,或许是自己刚来,不懂规矩,所以大家才疏远他。他想是不是他足够乖,足够努力,把事情做好,大家就会慢慢接受他,就会愿意和他说话,愿意正眼看他。

      天还没亮,大宅里的其他人还在熟睡,他就悄悄起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和抹布,打扫回廊、清理庭院里的落叶、擦拭栏杆和地面。他年纪小,力气不足,偌大的庭院,他一点点清扫,常常累得满头大汗,小小的身子被汗水浸透,也不敢停下休息。

      大宅里的人路过时,他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低着头,小声问好,姿态乖巧又拘谨。见到往来的管事,他也会主动退让,学着旁人的样子低眉顺眼。

      很快,主家长子带回来的的私生子在做管事活计的事,传到老爷子耳朵里,不想落人口舌,面子上过不去,直接给他取了牧姓,字用回之前的尘字,他也学到人生第一个词,尘泥草芥。男孩觉得爸爸和爷爷不仅给他取了新名字,还给他办了学籍送他去上学,是接纳他的意思,他很开心能够上学,能够被认可,觉得这样子生活也很幸福,他不再是没人要的孩子。

      上学后他努力学习,第一次考试,他拿着试卷不顾保姆和管事阻拦闯进前院大宅,一把抱住正要外出男人的腿,“爸爸,老师今天夸我,我还考了一百分呢!”

      男人一脚踢开他,不悦地皱起眉,低声呵斥:“离远一点,管事呢,谁放他进前院主宅的。”

      小男孩不明白,眼巴巴看着男人离开,而他呢,胸口很痛,还被管事拖回去,鞋子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也因此家里的工作人员更是变本加厉,他们清楚这个孩子的身份,也清楚牧家上下对他的态度。

      牧尘飞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勤快干活是错,主动问好是错,认真读书是错的,就连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吵不闹,也成了错。

      大宅很大,小男孩总是迷路,有时候他只是不小心走到了主宅附近,或是被一些无聊的管事刻意找茬,就会被锁进昏暗的储物室里。

      厚重的木门“咔嗒”一声落锁,彻底隔绝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黑暗瞬间将他吞噬,四周堆满了木箱、旧家具,空气浑浊沉闷。他缩在储物间的地面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不敢哭喊,越哭喊就会被关的越久。

      只有门板缝隙里,能透进来一缕极其微弱的光线。他就盯着那一缕微光,一待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外面的人要是想起需要拿什么工具,打开门才想起来关过一个人。

      他每天的饮食依旧从放在厨房角落的桶里,那是各个屋里剩饭处理的桶。他如往常那样踩在椅子上想去捞点。两名打杂的管事从旁边走过,其中一人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抬脚一踢。

      “哐当”一声,小男孩连同碗应声摔倒,瓷碗四分五裂,里面的饭菜撒了一地,油渍和残渣沾在光洁的地砖上,沾了一身。

      那名管事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一声:“撒了就捡起来吃啊,弄这么乱,东家知道了又要生气了。”旁边的同伴笑着附和,两人站在一旁看热闹。

      他没有犹豫,也不敢有丝毫抗拒。小小的身子正要伏在地面上,伸出手,一点点要捡起散落的饭菜往嘴里塞。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男人靠在厨房门框,冷眼看着两人,“我会跟爷爷说,你们被辞退了。欺负小孩子,要不要脸。”

      男人走过来,拿着毛巾给小男孩擦擦脸,看见他的脸,男人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你是哪个哥哥的孩子,跟我小时候怎么一个样。”

      男人牵着他走进主宅,他似乎能读懂一些人,别人看向他的目光里,永远夹杂着冷漠、厌恶与轻视,但看向牵着自己的这个大哥哥又都是宠溺爱惜,他只在没喝酒的好妈妈眼里看到过,他还是不懂。

      不过他发现只要和这个大哥哥呆在一起,就连那个常常冷脸的“爸爸”脸上都挂满笑容,和善温柔,周围的其他人也客客气气。可一旦那个大哥哥不在身边,留给他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辱骂。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跟他呆在一起,丧门星。”

      尽管如此,男孩依旧觉得能有片刻喘息也是好的,直到那个哥哥和那个凶巴巴的老爷爷吵了一架就走了,连这片刻喘息都不被允许,众人对他的态度又恢复一贯嘴脸,那个哥哥一走,压抑在众人心底的厌恶不再刻意掩饰。

      “你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在牧家?”

      “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你本来就不该活着”

      这类话语,成了旁人对他最常说的话。

      一句,两句,十句,百句。

      日复一日,反反复复。对于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而言,周遭所有人的态度和话语,就是他认知世界的全部标准。

      男孩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是不是,自己真的是多余的?

      是不是,自己的存在,真的让所有人都感到厌烦?

      是不是,按照大家说的那样,消失掉,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个念头一出,他有些害怕,他不敢死,怕像妈妈那样。

      “爸爸……老师说让家长签字……”男孩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等到男人回家,他鼓起勇气冲上前,把打满红色对号的试卷踮着脚尖伸直手臂举过头顶,希望爸爸能看见他的好,不再对他凶巴巴。

      男人一把夺过去,撕碎的试卷像雪花一样甩在他的身上,大吼,“滚出去,我不想看,不想看见你,你听不懂吗!能不能去死,你就非要出现在我面前恶心我吗!就是因为你的存在,我需要忍受多少耻辱吗!”

      男孩委屈涌上心头,想去拉男人的手,被男人一巴掌扇倒,耳朵嗡嗡响,比妈妈打的还要痛,男孩习惯性抱头缩起来,但男人根本不想跟他多呆一秒,扭头就走,不知道为什么男孩觉得很痛,全身都很痛,他不明白那个感觉是什么,就是很难受。

      是不是自己死了,爸爸就能开心一点。

      可是这座大宅很漂亮,庭院很美,楼房很气派,花草也开得好看。他们说妈妈死的时候,家里很臭,他不想让这里也变得很臭。他决定走得远一点,走到外面去,走到没有人能看到的偏僻地方,不能给爸爸添麻烦。

      但是牧家宅院太大了,他找不到出路,看到园林深处有蜿蜒的小路,还有茂密的灌木丛,越往深处走,男孩有点害怕,但是想想爸爸,鼓足勇气往前走。

      越走越快,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里试卷的碎纸散落一地,他没有哭,爬起来,伸出手,一点点捡拾散落的纸片。

      一片,两片,三片……

      他把纸片小心翼翼地拢到膝盖上,尝试着将破碎的试卷重新拼接起来。拼好一块,另一块又会滑落,反反复复,拼了散,散了又拼。

      他没有目的,也没有思绪,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打他,骂他,说没有他,会过的更好。爸爸讨厌他,说让他滚。原来那里小小的脏脏的,妈妈虽然打他,但会抱着他,也会说阿尘是好孩子,这里很大很漂亮,有很多人,有暖和的被窝和热乎的饭,可男孩还是想回去,回到有妈妈在的地方。

      四周很安静,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一地碎纸。就在这时,两道脚步声从小路的另一头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轻松的说笑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男孩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抬起头,循声望去。

      小路尽头,并肩走来两个人。

      两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沿路走着。走在后面的年轻男子眉眼张扬,笑容明媚,正是之前那个牵着他的大哥哥。而他前面的人是个没见过的陌生人,身形挺拔,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牧宇故意慢下半步跟在后面,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玩心大起,踮着脚要踩余忝落在地上的影子,余忝早留意到他的小动作,脚步轻轻往旁侧躲闪。牧宇见状不肯罢休,追着影子闹,两人你来我往,两人笑作一团。

      “幼不幼稚啊,乐一路。”

      “就是很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大警官?”

      余忝反手一捞,直接将人揽进怀里,紧接着顺势跳到对方背上,抬手去揉搓他的脸颊,“错没错?”牧宇笑着偏头躲闪,任由余忝圈着。

      余忝含笑的视线率先扫到了蹲在路边某个小小身影,微微顿了一下,从牧宇身上下来,拍了拍牧宇,“这里怎么还有个小孩?是你家的人吗?”

      “过去看看。”

      两人牵着手,一同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男孩看着一步步靠近的牧宇,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躲起来。一个是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无视、被人嫌弃,不想再迎来冷漠的目光或是刻薄的话语,另一个是他知道这个大哥哥的好,但是要是被人看见他跟这个大哥哥在一块,大哥哥走了以后就会挨打,挨骂。

      余忝没有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也没有转身径直离开。他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蹲了下来。将两人的视线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余忝的目光落在男孩面前那一堆试卷碎片,伸手拿起其中几片,看了看上面工整清秀的字迹。他抬眼看向面前这个满身尘土、神情怯懦的孩子,语气平和,带着眉眼是柔和的笑,也没有半分嫌弃脏兮兮的他。

      “这是你写的字吗?写得真好看。”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男孩耳中,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睛瞪得大大的。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夸过他。打骂、呵斥、嘲讽,是他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话语。夸奖这种东西,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谭。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手脚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余忝又拿起几片碎片,在他面前低头细细对好纹路慢慢拼接,看清了试卷顶端的分数,眼底露出一丝赞许:“我看看,小学的卷子,考了一百分,这么厉害啊。”语气温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真诚的夸赞。说完他立刻转头,仰着脸看向身后的牧宇,眉眼弯弯,满眼都是分享喜悦的雀跃,兴冲冲地示意,“快看,是不是很厉害。”

      牧宇垂眸看着他的模样,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慢悠悠开口逗他,“是啊,我们大警官小学都考三四十分的,这一百分没见过,当然厉害”

      他当即不服气,抬手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牧宇,佯装瞪他。

      不知为何,男孩听见这些话,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尾泛红,一股酸涩堵在了喉咙里。他死死抿着嘴唇,不让异样的声响发出来,鼻尖微微发酸。

      余忝注意到了他泛红的眼角,看出了孩子的局促与不安,立马正色停下打闹。他伸出手,男孩下意识瑟缩,可迟来的疼痛没有袭来,那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轻轻落在男孩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头皮,一点点渗入身体里。那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安稳又温暖的触感。

      “别哭啊。”

      余忝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他从自己口袋里上下掏了掏,掏出一小把水果糖,“伸出手。”

      一颗颗放在男孩摊开的手心里,糖果裹着五颜六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掌心被漂亮的糖果放满,沉甸甸的。男孩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果,又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喉咙哽咽,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呀?”余忝轻声询问。

      男孩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嗫嚅着说不出口:“我……我叫……牧……尘。”

      他一直没有正式的名字,从记事起,身边的人都是随口喊他,其实他妈妈给他取了名字,叫尘,因为尘埃很低贱,妈妈说贱名好养活。后来到了牧家,就给他挂了一个牧姓。

      余忝听完,微微点头,见他身子微微发抖,便伸出手臂,轻轻将这个脏兮兮的孩子揽进怀里,耐心安抚着。怀抱温暖而安稳,没有排斥,没有恶意。

      “好孩子。”

      男孩浑身僵硬,被这个人抱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善意。他不敢动,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此时此刻的温暖。

      分开的时候,目光牢牢定在余忝的脸上,细细描摹对方的眉眼、鼻梁、嘴角,还有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他想要把这张脸,这个人的声音,还有掌心、怀抱里的温度,完完整整地刻进脑海里。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感受这么温暖的拥抱,是和妈妈的拥抱不同。

      积攒已久的委屈来的汹涌,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妈妈打他的时候没哭,妈妈死的时候没哭,被爸爸嫌弃没哭,被欺负没哭,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就是很想哭。

      突兀的电话打断了此时此刻温情,牧宇挂断,抬手拍了拍余忝的肩膀:“好了,爷爷叫我们回去吃饭,我们该走了。”

      余忝闻言,叹了口气,无奈又心疼揉揉男孩的头,直起身站了起来,“那哥哥们走了”

      两人顺势牵起手,说说笑笑,脚步轻快。余忝抬手搭上牧宇的肩膀,牧宇笑着抬手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调侃了几句。两人的笑声清脆悦耳,顺着风飘过来,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林间小道的尽头。

      男孩抬起头,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那两道身影,走向了阳光最盛的地方,走向了热闹与温暖,走向了一个他从未奢望过的美好世界。

      牧家主楼的主餐厅里,餐厅宽敞明亮,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线,长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食,色香味俱全。牧家的长辈、同辈依次落座,大家都褪去了平日里的严肃,简单的一次家宴气氛热闹又和睦,欢声笑语不断。

      余忝和牧宇坐在餐桌一侧,两人相邻而坐,相处自然又亲昵。

      席间,牧宇挑了挑眉,拿起公筷,四下打量,然后分过来一块芝士酿青甜椒,放进对方碗里,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

      “尝尝这个,后厨新做的,味道不错,厨师的心意。不要挑食哦,知识就是力量。”

      余忝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无奈地摇了摇头,气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勉强扯着嘴角压着声音:“芝士和青椒,你真是好样的啊,那你尝尝——”余忝扫了一整张餐桌,结果一无所获。

      “怎么,想坑我?没门,在这个家,这个餐桌绝对不会出现香菜,很失望吧。”牧宇笑倒在余忝肩头,余忝推他的脑袋,“在牧家一丝丝香菜苗都不会出现,你死心吧。”

      “你真是够了,幼不幼稚,”

      两人的互动落在众人眼里,没有人觉得失礼,反而纷纷笑着打趣。

      “小孩子谈个恋爱就是腻歪,蜜都要溢出来咯,干什么都要黏一块儿。”

      “瞧瞧这俩,眼里除了对方谁都看不见,还知道是家宴啊。”

      “你们两个,走到哪里都闹在一起,羞不羞。”

      “感情倒是越来越好,看着就让人舒心。”

      余忝听了脸都红透了,抿着嘴戳着碗里的青椒,餐桌之下,牧宇悄悄伸出手,勾住了余忝的手指。两人指尖相扣,不动声色,眼底都漾着温柔的笑意。一桌子人说说笑笑,谈论着家常、琐事、近期的趣事,整个餐厅暖意融融,处处都是人间烟火的幸福气息。主宅里的欢声笑语从未间断,牧宇和余忝的相处依旧亲密自在,他们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幸福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掌心的糖果被握得温热。他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糖的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糖果有点化了,但是很甜。

      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蔓延下去,甜意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这是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舍不得一次性吃完,又将剩下的糖果一颗颗仔细收好,然后把拆开的糖纸抚平,认认真真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薄薄的糖纸贴着胸口,男孩觉得心脏跳的砰砰快。

      方才那短短片刻的温暖,像一道微光,硬生生刺破了他心底厚厚的阴霾。

      可现在,嘴里的甜是真的,刚才那张温和的脸庞、温热的掌心、安稳的怀抱也是真的。

      他不想死了,他怕再也看不见那个温柔的哥哥了。

      他突然很想靠近这束光,想再次见到这个人,想再次感受那份温暖,想走到那个人的身边,想和他一起站在那片明亮的天地里。

      不管需要等多久,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他都想要走过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变得无比坚定,像一颗种子,落在荒芜已久的心田里,悄然扎根。

      他低头看向地上被拼凑起来的试卷碎片,又抬手摸了摸胸口鼓鼓的衣兜,里面藏着那些漂亮的糖果。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却比他前半生拥有过的所有东西都要珍贵。

      他把试卷碎片也一点点收拢起来,似乎是什么奇珍异宝。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男孩看着天,看着广袤的天空,看着自由飞翔的鸟,看着透下来的光,“我不想做一粒尘埃,我想要做振翅高飞的鸟,我要做牧尘飞!”

      他转过身,第一次脚步轻快,朝着来时路重新走回去。

      “尘”是起点,在母亲眼里他是累赘,在牧家人眼里他是尘埃,低贱、不该存在、可以被随意抹去。“飞”是他遇见那束光之后给自己的名字。他想要振翅高飞,想要走到那个人身边,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想做被踩在脚下的尘埃,要做就要做追逐光芒的飞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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