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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根 萌动初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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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派出所结束全天外勤勤务，忙碌了一整天的办公区慢慢松懈下来。陆续有民警收拾卷宗、清点警用物资，三三两两结伴讨论晚饭去处，嘈杂的说话声、挪动椅子的磕碰声填满整间办公室。余忝收拾好桌面零散的笔录纸，正准备把剩下半盒没发完的反诈宣传册规整进储物柜，牧尘飞抢着把宣传册抱走，讨好的笑着看着余忝。
“忝哥，等我下班好不好，求你了。”语气轻快，像是怕他跑了。
他不理解。
昨天高烧在医院，余忝因生病本就脆弱敏感，对着守床熟睡的牧尘飞脱口而出满心怨怼的真心话，回来上班后，牧尘飞依旧待他如初，照旧默默帮他打理工位，备好温水和拆分妥当的药品，照样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一整天下来，余忝心里乱糟糟的思绪始终没法平息，他不明白，牧尘飞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临近下班前，所里一个老民警临时安排牧尘飞去整理全辖区商铺消防安全备案表，这项工作繁琐耗神，短时间肯定没法收尾。牧尘飞不想去，但是没办法得听安排。
余忝难得没被缠着独自返程，走出派出所大院，道路两侧路灯次第亮起，下班的车流缓慢挪动，汇成绵延的灯河。
他平时喜欢沿着这条街道慢慢的走回家，楼道墙面带着经年受潮的斑驳痕迹，声控灯随着脚步响动逐层亮起，等走到自家房门前，余忝习惯性从裤兜掏出钥匙，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门锁，目光不经意扫过门框，动作骤然停住。
细微的破损、修补痕迹，原本老旧实木门框右侧锁体连接处，大片崭新的腻子糊在板材裂纹上，腻子还带着没有完全干透的温润质感，边缘打磨粗糙，能清晰看见木板断裂后强行拼接的缝隙，修补手法算不上专业，明显是临时找人简单修缮而成。
余忝缓缓蹲下身，指尖沿着门框边缘摩挲，顺着裂纹一点点描摹。
因高烧烧的迷迷糊糊的大脑，只有零零碎碎记忆，被这一处修补痕迹硬生生从混沌的脑海里清晰拽出来。那天他听见有人叫他，听见有人敲门，他想起身，身体太过沉重，意识处于半昏迷，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的巨响，木屑飞溅落地的脆响仿佛还萦绕在耳边。而后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将虚脱的自己打横抱起，力道沉稳，之后清醒便是急诊室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输液管不间断滴落的药液声响。
余忝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一会。
老式实木门框搭配老式插芯门锁，想要一脚直接踹崩锁体、破开房门，绝非轻轻松松就能做到。这一脚需要精准的发力落点、足够强悍的下肢爆发力，还要掌握恰到好处的发力技巧，缺一不可。
回想此前他调取过牧尘飞完整档案，档案记录写得清清楚楚，牧尘飞在校期间成绩压线甚至挂过科，补考也是勉强卡线过，各方面都不出彩，最后公安联考不出所料，成绩中等偏下，这才被调剂到这里。
档案白纸黑字的记录余忝看过很多次，但牧尘飞破门时干脆利落、爆发力十足，不像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
不止破门，能独自包揽两人全天外勤走访，独自跑完一整条老街排查，再到通宵值守整宿夜班后，还能有条不紊的处理关于他住院的一切事宜，如此冷静果决，真的是档案里那个成绩平平的毕业生是同一个人吗。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也观察过牧尘飞，因为眉眼和牧宇过分相像，因为对方出现的时机处处透着巧合，那个夜市一比一复刻的背影刚出现他第二天就来了，种种巧合堆叠，让他直接把牧尘飞划进了需要警惕的嫌疑人那一栏。
牧尘飞每一次主动示好，殷勤帮忙，围着他转，所有的亲近举动，在他眼里全是带着目的性的伪装，说到底还是那张脸，鲜活的让人膈应。
余忝站起身，用钥匙拧开门锁，推门进屋。屋内空气流通干爽，是他很久没开过窗户被打开了，杂乱的外卖袋全都消失不见了，地面拖洗得干干净净，原本散落在各个角落的衣服被收拾起来，干干净净挂在阳台，还有股淡淡的柑橘皂角香味，不是他家里用的，水池里脏乱的碗筷碟子尽数干净收纳进橱柜，整个房子焕然一新。
不用细想也能猜到是谁干的。
他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存下的牧尘飞成绩截图，再次逐条翻看体能考核数据，对比脑海里牧尘飞破门的模样，两种完全相悖的形象不断在脑子里碰撞。不由自主地生出前所未有的念头：牧尘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不计回报地对自己倾尽心力？
那张酷似牧宇的脸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心底深埋多年的悲痛和遗憾没有消散，看见那张脸时涌上的酸涩、嫉妒依旧存在，但这次余忝重新再看，第一次抛开过往恩怨，第一次绕开了那张脸，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在屋内静坐半个多小时，余忝简单煮了一碗面条草草解决晚饭。夜里躺在床上，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牧宇自杀的画面搅得彻夜失眠，脑海反复复盘和牧尘飞相处的点滴过往，从初次在所里碰面，到成为邻居、组队搭档，一桩桩细碎小事慢慢梳理，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余忝准时到岗，刚走进办公区，就看见自己桌子上倒好的温水，还有分好的药，做这些事的主人公正蹲在储物柜旁清点当日需要外出走访的反诈手册，看见余忝进门，少年眼睛亮了一瞬，笑着朝他招手。
“早呀，忝哥！”
余忝扫了一眼对方的动作，没有像从前一样直接落座，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走到自己的工位。
晨会结束，李华分派完当日外勤任务，牧尘飞早就提前备好，宣传册、走访登记表、签字笔、执法记录仪分门别类摆放妥当，交给他。余忝指尖碰到包面，顿了顿，没有拒绝，默默拎起背包。
上午外出沿街排查商铺消防隐患，初秋正午气温攀升，走街串巷一圈下来浑身冒汗，路过街边连锁便利店时，牧尘飞独自绕道进去，片刻之后拎着两瓶水回来，一个新的保温杯放在余忝手边，留了半瓶水给自己。
余忝握着保温杯，喝到恰到好处的温度，心里泛起淡淡的不自在。
一上午的外勤工作结束，两人折返派出所食堂就餐，牧尘飞抢着打好两份饭菜，避开余忝忌口食材，打包好放在余忝工位上，然后坐在旁边低头安静吃饭。余忝看着饭盒里合胃口的饭菜，心绪纷乱，一口一口慢慢吃。
下午三点，派出所接到110指挥中心派警，辖区临街便民小超市发生失窃案，店主报警求助。接到指令后，余忝和牧尘飞，两人穿戴好单警装备，驱车赶往现场。
抵达临街小超市时，店门口围着几个过路看热闹的路人，超市老板一脸焦躁，来回踱着步，看见警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语气急促又慌乱，嘴里不停念叨着丢了东西、损失不小，语句杂乱零碎，根本说不清完整的经过。
牧尘飞先上前，态度依旧温和，没有被老板的慌乱情绪带偏。他先轻声安抚对方，让老板平复情绪，随后按照标准接处警流程，有条不紊开展工作。他依次询问清楚失窃时间、丢失物品、大概金额、店内监控覆盖范围以及今日店内来往人员，拿出笔录本逐项清晰记录。
问完基本情况后，牧尘飞对超市内外进行细致排查。
相较于牧尘飞按部就班的流程化处置，一旁的余忝却显得沉默。
他没有凑上前听老板复述经过，也没有排查牧尘飞已经核对过的痕迹，只是慢悠悠在店内转，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店面。结合现场痕迹，余忝基本已经确认好了，应该是周边闲散的熟人作案，而且作案人手法生疏、慌乱，且绝对没有走远。
他没出声打断牧尘飞的笔录工作，只是抬眼看向超市周围。人群中有一道身影略显突兀，一直低头假装玩手机，视线却到处乱飘，举止反常。
余忝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句：“你留在这收尾笔录，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他径直走出超市，快步走向那人。那人看见余忝走向他，下意识转身想跑，心虚的动作彻底坐实了嫌疑。余忝快步上前，稳准狠地将嫌疑人拿下，简单核查身份后，当场从少年的口袋里搜出了失窃的现金和几包香烟，正是超市丢失的全部物品。
人赃并获，全程不过几分钟。
余忝压着嫌疑人折返超市时，牧尘飞已经做好笔录，正在整理现场排查记录。看到余忝直接带回嫌疑人，他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满是真切的佩服。
“忝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后续移交、登记、取证、核对赃物的流程，两人配合完成。一切处置妥当后，围观人群散去，两人并肩离开超市，开车带犯人回所。
牧尘飞从后视镜悄悄偷瞄后面的余忝，犯人押送，牧尘飞不敢闹腾，但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压人回到所里，交给负责的民警进行教育，余忝回办公室整理当日笔录台账。
从生病好了后，他开始时不时留意牧尘飞。他这个人仿佛拥有很多面，在内处处透着生涩笨拙，外出办案时，又耐心温柔，临场应变能力突出，尽管大部分时间又按规矩流程办事，不懂变通。
牧尘飞正伏案埋头，对着一摞走访记录反复修改，他学归档格式没多久，把控不好统一标准，之前帮余忝整理台账时，多处格式不符合所里内勤规范，被退回整改。余忝做不到坦然接纳对方的亲近，但毕竟是跟自己一组的搭档，但不能总做个恶人。
“这里。”
余忝指了指牧尘飞一处错误明显的地方，然后从抽屉拿出空白制式台账表格，“等我一下。”翻开牧尘飞出错的原稿，对照所里内勤定下的归档规范，逐条修正格式漏洞，在易错位置用红笔做好简短标注，分门别类的把牧尘飞的错误拆开，一点一点掰给他，还整理出一份格式规整、没有疏漏的完整台账。
“忝哥……”牧尘飞指尖轻轻碰了碰这些台账，惊喜从眼底溢出来，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软糯撒娇，“忝哥，你真好，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落日慢慢沉落，橘黄色霞光透过办公室玻璃窗洒落在桌面，一天的工作临近尾声，所内同事陆续收拾东西下班，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余忝处理完自己手头的收尾工作，收拾好个人物品，动身准备离开，脚步停在过道，目光落在埋头改台账的牧尘飞身上。
少年趴在桌前，眉头微蹙，笔尖在纸面上写写画画，对着被纠正的台账重新修改。他学的很好，后面改的也没什么明显错误。察觉到身前落下阴影，牧尘飞抬起头，对上余忝平静无波的视线，先是错愕，随即那双清亮的眼眸瞬间亮起，往日里标志性讨好的笑意漫上眉眼。他挠了挠头，一脸懊恼，哼哼唧唧的就开始撒娇，“我可能要加会班，又少一次跟忝哥一起回家的机会……”
余忝点了点头，径直走出办公室。走出大门，傍晚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来，余忝放缓脚步，沿着街边慢慢往住处走。
不知为何，牧尘飞的那双眼睛总觉得在哪见过。牧尘飞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含笑看着他，这双眼睛，分明是在哪见过，可任凭他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想来应该只是眉眼和牧宇太过相像，才会有这种错觉。余忝轻轻摇了下头，不再多想，转身往住处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