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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埋种 存迹无声 ...

  •   接连一夜的无眠,一整天的恍惚,余忝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天光大亮,窗外的街道人声鼎沸,车流声此起彼伏,余忝却睁不开眼。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酸软无力,太阳穴突突胀痛,滚烫的热度裹着四肢蔓延全身。

      他意识昏沉,脑袋里混混沌沌,混乱的思绪缠得他动弹不得。他想抬手摸手机请假,指尖抬了几次都无力落下,连睁眼起身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最后只能重重陷在被褥里,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九点刚过,派出所内勤办公室里,晨会结束,全员各司其职投入工作。李华整理完当日勤务排班,核对在岗人员名单时,发现唯独少了余忝。

      共事这么久,余忝从来都是最早到岗、最晚离岗的人,绝不会无故缺席。李华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生出不安,拿出手机拨通了余忝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

      一遍、两遍、三遍,听筒里只有单调的等待音。李华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当即收拾东西准备上门去看看情况。

      “华姐,别去了。”

      牧尘飞快步从外勤区走回来,手里抱着一沓待归档的走访记录,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轻松地安抚道。他刚跑完一趟临时外勤,额角沁着薄汗。

      “忝哥应该是临时有事,我俩是邻居,今早我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他,看他脸色不太好,估计是太累了忘了报备,他家里没什么急事不会缺席工作的。”

      他立马替余忝找了稳妥的理由,语气自然坦荡,让人挑不出半点破绽。

      不等李华再多问,牧尘飞主动接过余忝今日所有的勤务表,叠好放进自己的工作包里,态度勤恳又懂事:“忝哥的活儿我替他顶了吧,反正我今天手头空,多跑几趟、多整理点资料不费事,也算增加点经验。等他回来再让他补假条,也不算违反所里规矩。”

      李华看着他积极的样子,心里的担忧散去大半,只无奈叮嘱:“别太逞强,两个人的工作量不是闹着玩的,做不完就先放着,等小余回来自己处理就行,不用你全都扛着。”

      “没事华姐,搭档本来就是互相搭把手的。”牧尘飞笑得干净纯粹,语气轻快,“我跟着忝哥学习,多做点活也是应该的,顺手的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投入了工作,安静认真。这一整天,牧尘飞硬生生扛下了两个人的全部工作。

      原本分配给余忝的老街剩余入户人口调查、沿街商铺排查,他一早挨个跑完,挨家挨户宣讲政策、登记信息、整理隐患记录,流程规范,台账记得清清楚楚。往日两人搭档才能完成的路线,他一个人徒步走完。

      巡逻结束回到所里,天色已经擦黑,别的同事都陆续收尾下班交接工作,牧尘飞却没有走。他坐回工位,开始逐条核对自己和余忝的文书工作,把上午走访的所有记录重新分类、归档、标注疑点,就连余忝平日里习惯的文件摆放顺序,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整理得整整齐齐,分毫不差。

      剩余的反诈宣传手册、警用物资,他逐一清点归库,将余忝的执法记录仪充满电、调试完毕,待机归位,把所有细碎的收尾工作尽数做完。

      所里留下值班的同事看着他连轴转一整天,忍不住感慨:“小飞,差不多得了,你这一天跟个陀螺一样,干两个人的活,铁身子也扛不住,小余回来自己能收拾,不用你这么费心。”

      牧尘飞只是抬眼笑了笑,眉眼温顺:“没事,前辈,反正我年轻,精力足。而且我跟忝哥一组,他的工作我熟,提前弄好,他回来也能轻松点。”

      他从清晨忙到深夜,连一口安稳饭都没吃,水都没喝几口。忙碌间隙,他还主动找值班领导报备,软磨硬泡替余忝顶了当晚的夜班值守。

      “领导,今晚我值班就行,忝哥身体不舒服请假了,让他好好休息。我反正年轻,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在所里值班还能多熟悉熟悉工作。”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俏皮和懂事,让人没法拒绝。

      一整夜,派出所灯火通明,牧尘飞守在值班岗,处理夜间零散警情、登记台账,全程没有半点松懈。熬到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时,他才终于交接完夜班工作,活动了一下身体,眼底压着浓重的疲惫,面色也透着几分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精神。

      交接完所有工作,他没有下班休息,第一时间转身走出派出所,往家里赶。

      他放心不下余忝。

      走到熟悉的楼层,停在那扇一墙之隔的门前,牧尘飞抬手敲门,“忝哥,忝哥!你在家吗?”一声、两声、三声,门内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死寂。

      他站在门口静默几秒,微微俯身,将耳朵贴近门板。屋内没有说话声、没有走动声,过了会儿只有一阵极其沉闷、微弱的响动,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忝哥,忝哥!你没事吧!余忝!”

      牧尘飞眼底的温顺瞬间褪去,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口袋,指尖触到的凉意,回过神。

      没有丝毫犹豫,他后退半步,抬膝发力,狠狠踹在门锁位置。

      “哐”的一声巨响,老旧的门锁应声崩裂,门框边缘的木屑飞溅一地,房门应声敞开。

      屋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空气闷沉压抑。牧尘飞跨步进门,一眼就看到倒在客厅地面上的余忝。

      他蜷缩在地板上,警服还没换下,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皮肤上,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泛青,整个人意识模糊,呼吸微弱又沉重。

      牧尘飞快步上前,俯身将人从地上稳稳捞起来。指尖触到余忝额头的瞬间,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微僵,高烧已经把人烧迷糊了。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外露的慌张担忧,全程冷静又高效。单手稳稳扶住意识涣散的余忝,借力将人半揽在怀里,起身快步下楼,驱车直奔最近的医院急诊。

      挂号、测温、登记、缴费、取药、排队输液,所有流程他一气呵成,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慌乱。牧尘飞脸上阴沉得吓人,除此之外没其他多余情绪,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直到护士将余忝安置在急诊病房的床位上,调好输液速度,确认一切稳妥后,才拉过走廊的塑料椅,坐在床边守着。

      一整天高强度工作,一整夜通宵值班,此刻的奔波劳碌,连轴转的疲惫这才涌上来。病房里安静无声,药液一滴一滴顺着输液管滴落,周遭只剩微弱的仪器声响。牧尘飞终于撑不住浓重的困意,微微俯身,趴在余忝的病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余忝的高烧随着药液点滴慢慢退了,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周遭的白色墙壁、消毒水气味,让他一时分不清身处何处,脑子依旧昏沉。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床边趴着的人身上。

      侧脸安静柔和,睫毛纤长浓密,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眉眼轮廓清晰利落,安静沉睡的模样,多了几分沉静温柔。

      这一幕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余忝瞬间恍惚。

      “牧宇……”

      从前他执行任务受伤住院,牧宇也是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熬不住困意便趴在床边小憩,醒来就会唠叨他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眼前的眉眼弧度、安静的侧颜轮廓,记忆与现实重合。

      “牧宇……”

      余忝的心神晃动,恍惚间,他已经抬起手,想要触碰那片熟悉的眉眼,指尖悬在半空,距离咫尺。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他骤然清醒。瞳孔猛地收缩,心头的暖意瞬间褪去。

      不是。

      这个人不是牧宇。

      为什么不能是牧宇。

      牧宇死了,永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天台,再也不会回来了。而面对眼前这张相似的脸,鲜活、年轻、朝气蓬勃,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无忧无虑,毫无顾忌的围着他转。

      凭什么。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近乎相同的模样,凭什么离世的是他心尖上的人,活着的却是眼前这个人?凭什么明明长得这么像,他就能安然无恙、鲜活肆意地站在阳光里。

      连日积压的悲痛、不甘、偏执、怨怼,在这一刻彻底冲破克制,余忝喉结滚动,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恨意,轻轻吐出一句话,“为什么活着的是你,为什么……”

      积压许久的控诉,是极致的嫉妒与痛苦。字字轻飘飘,却带着淬了冰的锋利,狠狠扎在空气里。

      床边趴着的人,指尖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牧尘飞早就醒了,他虽然又困又累,但太担心余忝一根弦在一直绷着,在余忝睁眼的那一刻,就已经清醒。他不想动,贪恋着这份难得的、独属于两人的安静相处时光,静静感受着身边人的气息。

      同样的这句话,牧尘飞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病房陷入死寂,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重新躺回去,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神色冰冷麻木,任由心底的恶意与悲痛肆意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

      牧尘飞缓缓直起身,默默拿起床头柜的水杯,接了水,水温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刚好适合入口。纸杯落在木质柜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忝哥,喝点水,医生说退烧之后要多补水。”

      他的声音比平时平静,行为也保持着些许距离。余忝没有转头,依旧盯着纯白的天花板,一言不发。

      身后传来椅子腿轻轻蹭过地板的细微声响,牧尘飞没有离开,只是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守着,沉默不语,也没有打扰,只是执拗地等待水凉再换一杯新的温水。

      休养到下午余忝退烧,只是身体有些虚弱,打完针余忝都没有碰那杯水,把牧尘飞甩在身后离开,第二天就回到派出所上班。

      踏入办公区的那一刻,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桌面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比平日里还要干净整洁。散乱的文件全部归类归档,台账摆放得整整齐齐,警用设备、走访手册分门别类归位。键盘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字迹圆润温和,是牧尘飞的笔迹。

      简简单单几行字,干净利落:台账已更新,反诈手册归柜,执法记录仪满电。医院开的药在左侧抽屉,记得按时吃。

      便签旁放着一杯温水,温度刚好适口,是余忝习惯的温度。旁边整齐摆着分好剂量的药,一目了然。

      牧尘飞不在工位,不出所料应该是去给自己买早餐。

      余忝站在桌子前,静静看着这一切,久久没有动作。

      这时,张直光从旁边走过,看到他回来,立刻笑着开口:“忝哥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都要担心坏了。你是不知道,你缺勤这两天,可把小飞累惨了。”

      他语气真切,竖起大拇指,“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白天跑外勤、整理台账,晚上还主动替你值夜班,通宵没合眼,全程一声不吭。超级靠谱!”

      紧随其后的另一个同事也附和着开口,语气带着认可,“这小新人真不错,这搭档没得说,尽心尽责,还处处替你着想。这不得请人家吃顿饭,好好谢谢人家。”

      余忝薄唇紧抿,全程沉默,没有应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心底翻涌着错综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抬手,端起桌上那杯温水,低头抿了一口。温度依旧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缓缓淌进心底,熨帖又温和,是牧尘飞乐此不疲围着他,精准拿捏的、最适合他的温度。他低头拿起那些药片,就着温水缓缓咽下。

      水杯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蔓延开来,暖着手心,却熨不平心底翻涌的纷乱。余忝垂着眼,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复杂到极致。

      他如何能释怀呢,只要牧尘飞那张脸出现在自己眼前,看着他如此鲜活,就会想起永远离自己而去的爱人,他怎么会甘心,怎么会不嫉妒,于是他就像抓住一个突破口,疯狂发泄。

      可牧尘飞呢,仍对他充满热忱,积极向上。甚至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人扛下他的工作,替他通宵值守,值完夜班还不停歇照顾高烧昏迷的他,面对他无端的恶意,却依旧待他温柔如初。

      过往所有的厌烦、抵触、尖锐,在这份沉默又厚重的付出面前,变得狭隘、刻薄、甚至自私,找不到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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