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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停宕 心困证悬 ...

  •   余忝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熬到泛白,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楼下早起的车流声断断续续钻透玻璃窗,他躺在床上,从头到尾没有合眼。天台上那枚刀片的反光,牧宇倒下的瞬间,扣子边缘的缺口——这些画面轮番碾过来,一夜没停。

      纽扣边缘那处磨损的缺口、发白的线头、熟悉的缝补痕迹,每一处细节都钉在脑子里,拔不掉,也停不下来。

      从警这么多年,生物钟像刻在骨头里的钟表,从来没有乱过。但这一夜不一样。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被极致的悲痛与猜忌击溃,身体被掏空了,眼睛干涩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仿佛回到牧宇刚死的时候,他那时的状态,疲惫和钝痛压着他,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睡不着,也不想动。

      等他迷迷糊糊回过神,抬手看时间,不仅错过晨练,还错过了早饭。

      余忝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迟缓僵硬,像是浑身筋骨都生了锈。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往上蔓延,却半点驱散不了脑子中的昏沉。走到卫生间抬头看向镜子,眼底铺着一层浓重的青黑,眼皮微微浮肿,眼神涣散无光。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才想起该洗脸了。拧开水龙头,手伸过去,水从指缝里淌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捧着水泼在自己脸上。

      此刻的他,大脑像是卡壳的机器,仿佛对外界所有事物都丧失了感知力。

      精神被彻底击溃后的生理性麻木,不管是暗处背影试探、刻意味道挑衅,还是照片,他都能勉强镇定自若的去靠理性慢慢消化。直到这枚消失的扣子一出现,过去他可以说怀疑,可以说挑衅,现在呢,证据就摆在眼前,理性一瞬间崩盘。

      简单洗漱换好警服,余忝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翻涌的闷痛,推门走出了家门。

      楼道的光线柔和,温暖的风从楼道窗吹进来。就在余忝踏出房门的瞬间,隔壁的房门也应声打开。

      余忝脚步下意识顿住,勉强把涣散的目光收拢,缓缓抬头去看。

      门口站着的人,是牧尘飞。

      这是他刚知晓,毕竟前段时间隔壁来了新邻居,一直在装修,最近才完工。余忝出门早回来晚,还一直没见过,这个人,没想到竟然是牧尘飞。

      这个认知,外加看到这张酷似牧宇的脸也没有让他生出其他情绪,过度的疲惫让他的大脑来不及处理这份情绪,心里掀不起波澜,只余下沉甸甸的疲惫。

      反观牧尘飞,明显僵了一瞬。

      他显然完全没预料到,会在这里这个时间段出门撞见余忝,整个人宕机了一样。

      牧尘飞的瞳孔微缩,身体下意识定格在原地,门把手还攥在手里,忘了松开。脸上惯常的明媚笑容慢了整整半拍才缓缓扬起嘴角,僵硬得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接收到“遇见余忝”的指令后,才延迟执行。全然没有往日里自然鲜活、满是朝气的模样,余下的只有刻意堆砌的温和。

      “忝哥,早啊,嗯……吃早饭了吗。”

      他开口打招呼的语调,比平日里生硬又仓促还有些尴尬,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没有了往日叽叽喳喳的松弛亲昵。

      他的大脑被纽扣的冲击、失眠的疲惫彻底占满,精神资源早已消耗殆尽。对外界的感知力、洞察力、戒备心,全部降到了最低点。

      他模糊地听见牧尘飞的问候,只机械地点了下头,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连多看对方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快速结束这场突兀的偶遇,尽快赶到所里,熬过这一天。

      两人并肩走出楼道,牧尘飞难得放慢脚步跟在他身侧,一路安静得反常,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搭话,。余忝自顾自往前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直到余忝抬手打开车门,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楼道口只剩下牧尘飞一人,余忝以为牧尘飞会像以前那样死皮赖脸的上车讨个位置,但是他没有。牧尘飞就站着,目送他开车离开。

      直到车远离视线,牧尘飞脸上那抹僵硬维持的假笑,以极快的速度褪去,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他静静望着余忝车子驶离的方向,身形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却只是紧紧抿住唇瓣。全程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只是略有些僵硬、凝滞的根据惯性推着走。

      车子平稳驶入派出所大院,余忝推门下车,一路走进办公区,往日里他踏入办公室的第一秒,便会迅速调整状态,进入工作模式。可今天,他整个人都是木的,脚步虚浮,眼神放空,对周遭的一切热闹与声响,都处于被动接收的状态。

      没过多久,牧尘飞也到了所里。

      一进办公区,他立刻换回了往日那个热情开朗、乖巧懂事的新人模样,与今早楼道里判若两人。他熟门熟路地去茶水间接了两杯温水,一杯给自己,另一杯小心翼翼放在余忝手边。

      “忝哥,看你状态不好,喝点温水缓缓。”

      语气依旧轻快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与讨好,牧尘飞本都已经做好拒绝的准备了。

      但今天,他没有。

      余忝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扫过水杯,没有情绪起伏,没有排斥抵触,沉默两秒后,微微颔首,拿起来抿了一口,算作回应,随后便重新垂下眼帘,放空思绪。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排斥、去冷漠、去戒备、去拉扯。那枚扣子带来的确凿的死亡证据和无法追查的无力,透支了他所有的情绪和精力。他连厌烦的力气都没有,任由牧尘飞在身边转来转去,献殷勤,刷存在感。

      牧尘飞见余忝接受自己,眼底的光亮更深了几分,愈发主动地凑上前搭话。

      “忝哥,这个是我今天整理的台账,你帮我看看呗,我昨天刚学的,还有点不熟悉,你给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我已经帮你清点好警用物资,你的执法记录仪我也已经充好电了。”

      “对了,一会儿是不是还有录入户籍信息,我们要一块弄吗?”

      牧尘飞手脚麻利,主动揽下了余忝手头琐碎的工作,规整文件、整理台账、清点剩余的反诈宣传手册,忙前忙后,勤快得过分,一举一动都透着讨好与乖巧,殷勤的过了头。

      余忝全程沉默对着电脑发呆,对牧尘飞的行为无动于衷。

      李华过来安排日间工作,依旧是常规的片区巡查、剩余反诈走访、台账核对。其他人纷纷应声应答,余忝慢了半拍,牧尘飞胳膊肘撞了撞余忝,他才回神,隔了两秒才缓缓点头,低声应了一句“好”。

      李华看出他状态不对,眼底带着几分担忧,轻声问了一句是不是没休息好。

      余忝只淡淡回了句没事,便不再多言。

      这一整天的工作,余忝都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人坐在工位上,手脚机械地完成工作,心神却始终悬浮在外,无法落地。耳边是牧尘飞不停的搭话、细碎的关心、主动的帮忙,他大多时候充耳不闻,偶尔被问到躲不开,才挤出一两个字回应。

      下午依旧两人结伴外出巡逻,是学校路口阶段巡逻,牧尘飞和余忝一组。放学高峰人流混杂,需要定点值守、疏导交通、留意周边闲散人员,是最基础也最磨人的日常工作。余忝站在路口,手势标准,哨声及时,疏导、放行、拦住、放行,每一个动作都是肌肉记忆。

      牧尘飞虽然是第一次巡逻,进入状态很快,积极性拉满。他戴好袖标,主动站在车流靠路中心的一侧,视野更广,同样也更吃累。有学生追逐打闹,他会上前轻声劝阻,有家长停车占道,他礼貌上前引导挪车,遇到低年级小孩找不到家长,他耐心安抚,帮忙联系对接。一举一动都做得稳妥、耐心、得体,完全挑不出毛病。

      巡逻结束回所,天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办公室,染上一层昏黄的暮色。同事们陆续下班离岗,还有来交接值班的,办公区的人来来往往,三五成群,牧尘飞走过来趴在桌子上,支着头看着余忝。

      “忝哥,要一起回家吗?”

      “好。”

      牧尘飞本来都打算失落的离开,听到余忝居然答应了,立马欢呼雀跃,“我去整理交接完,我们一起走。”

      牧尘飞蹦蹦跳跳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杂乱的思绪终于一点点浮了上来。

      余忝坐在工位上,看着牧尘飞离开的那个方向,发呆出神坐了很久,才缓缓抬手,拉开抽屉,拿出了自己的私人笔记本。

      这不是工作台账,是他私下用来记录牧宇旧案所有疑点、线索、蹊跷事件的专属本子。页面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他这阵子查到的、遇到的所有反常细节,每一条字迹都工整利落,是他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演、梳理的痕迹。

      他指尖轻轻翻过纸页,逐条回望那些被他反复复盘的证据。

      环联夜市深夜出现的可疑身影,身形、步态、轮廓。

      信封气味,焚香雪松。

      那张被浸透红液的天台照片,背面字迹。

      那枚蓝白色的旧纽扣,牧宇死前袖口遗失的、他曾亲手缝补过,出现在他的抽屉里。

      所有线索零散、细碎,却无一例外,全部指向暗处那个人。对方熟知他和牧宇所有过往,包括私底下日常相处细节,清楚他所有的软肋和执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就潜伏在他和牧宇身边。牧宇走后,开始步步试探、层层拉扯,以折磨他为目的,掌控着所有节奏,看他崩溃乐在其中。

      而牧尘飞的出现,是所有巧合里最离谱、最反常的一环。七分相似的眉眼、恰到好处的入职时间,如今更是一墙之隔的邻居,所有的刻意与巧合堆叠在一起,根本无法用机缘巧合来解释,但又偏偏挑不出错。

      尽管他心里无数次闪过同一个猜测,牧尘飞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可每一次即将笃定结论时,少年那张干净无辜、满是朝气的脸,那些勤恳认真、温柔善良的处事细节,都会打乱他的判断。太真了,太干净了,太像一个未经世事、满心热忱的警校新人,找不到半分阴鸷城府的破绽。

      余忝托警校朋友查了一下牧尘飞档案,他确实身份干净,没什么问题。

      余忝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纸页,将所有纷乱的思绪,悬而未决的疑点,压在心底的猜忌与悲痛,尽数收拢,随后缓缓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深处。

      窗外黄昏渐沉,暮色漫进办公室。他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思绪,没有推演,没有悲痛,没有猜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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