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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萦绕 经久不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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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匆匆吃完,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李华也刚好把反诈宣传手册分门别类整理好,按照片区划分走访任务。
“今天剩余的走访范围就剩老街片区了,地方不大,但巷子多、住户杂,老年人也集中,反诈宣传得多上心。”李华拿起两份叠在一起的手册,径直走到余忝桌前,“正好你带带小飞,你做事我放心,带着新人把这条线跑完。”
余忝指尖顿了顿,想到那张脸,想到接下来要和这个人并肩走完整条老街,心口就闷得发堵。
“我能申请换班,跟小张一组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所里正常的工作安排,公开分配的任务,他不能因为情绪打乱,更没有任何理由推脱。
他沉默地点了下头,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叠宣传册,转身离开。刚好与进来的牧尘飞对上。牧尘飞立刻讨好的凑了上来,脸上挂着笑,眉眼弯起,根本不管余忝浑身散发拒人千里的抗拒。
“好嘞李姐,保证完成任务!有忝哥带着,我肯定好好学。”
余忝也不等牧尘飞,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余忝来到派出所的车库,推出电动车,骑上去就走,牧尘飞眼疾手快,也不嫌弃后座干不干净,一屁股坐上去。
“忝哥,老街那边巷子是不是特别窄啊?我刚才听李姐说,里面还有不少老宅子,路特别不好走”
余忝目视前方,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稳稳骑车。这点冷淡完全没影响到牧尘飞的兴致,他依旧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路过街边的小卖部、杂货铺,都要多看两眼。
“这边居民区看着好有生活气息,平时邻里之间是不是都特别热闹?你说,我们走访的时候会不会有人不配合啊?”
牧尘飞打开话匣子,自顾自接着话茬往下聊,从警校的训练聊到入职后的忐忑,又说起马上要进行他人生中第一次走访,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余忝只听得心烦意乱,强迫自己保持表面冷静,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前方的街巷上,实际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余忝其实一直在观察牧尘飞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留意他的走路姿态、待人接物的习惯,试图从这些细节里找到蛛丝马迹。毕竟之前夜市那抹刻意复刻的身影一直挥之不去,还有暗处那个人不断挑衅。在他心里,所有反常的巧合堆叠在一起,眼前这张酷似牧宇的脸,绝对不只是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只不过没证据,所以更加厌烦。
车子停好,余忝拿好一沓反诈宣传手册,往前走,甚至想尽快甩开这个人。余忝打心底里厌烦这个人,讨厌这张酷似牧宇的脸。他不想在牧尘飞身上耗费半分多余的情绪,连一句多余的提醒、一个多余的眼神,都觉得是负担。
两人正式进入老街片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是连片的老式民居,门头低矮,巷子纵横交错。老街里居住的大多是留守老人,行动不便,对电信诈骗的防范意识薄弱,也是反诈宣传的重点区域。
“您好,派出所民警,做反诈宣传和治安走访,耽误您两分钟。”
走到一户院门敞开的人家,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对着手机屏幕发愁,手指反复点着屏幕,一脸不知所措。
牧尘飞比余忝反应快,立刻走上前,放轻了语调,语气格外温和:“奶奶,您这是遇到问题了?”
老奶奶抬头看见两个穿警服的人,连忙招手让他们进屋:“哎呦,警察同志快来看看,我手机一直弹消息,说我欠款了,我也看不懂啊。”
牧尘飞顺势蹲下身,和坐着的老奶奶保持平视,耐心点开手机界面,一条条指出短信里的漏洞,仔细讲解这是典型的电信诈骗。他手指轻点屏幕,一步步教老奶奶设置短信拦截、陌生号码屏蔽,语速放缓,讲解得细致又易懂。全程脸上都挂着真诚的笑意,耐心十足。
余忝站在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承认,除了对自己过分热情存疑,单论对待群众的态度,牧尘飞做得确实挑不出毛病。但一个刚毕业的新人,处事圆滑周到,情绪收放自如,甚至有些事比他处理得还顺手,这真的合理吗,余忝心想。
离开这户人家,两人继续沿街发放手册。有路人接过宣传单,转头就随手揉成团扔在了路边。牧尘飞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宣传单,仔细拍掉上面沾染的尘土,整理平整后,继续走向下一位路人。
“很多人都不当回事,慢慢普及就好了。”
余忝没有回应,脚下不停,径直走向巷子深处。
越往老街里面走,巷道就越狭窄,两侧的墙壁几乎挨在一起。走到一处急转弯,巷口突然传来电动车行驶的声响,车速不慢。
电光火石之间,牧尘飞反应极快,下意识伸手往余忝身前一挡,身体也顺势往外侧靠去,出声提醒:“小心!”
这个动作出于本能,速度极快,看得出来平日里反应能力极强。
余忝脚步未停,身体也没有半分避让,径直从他伸出的手臂旁走了过去。牧尘飞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
“等等我呀~”
一路热脸贴冷屁股,牧尘飞却始终保持着热情,没有半点气馁,也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满。该问话问话,该做事做事,叽叽喳喳的声音始终萦绕在余忝耳边,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走访进行到一半,余忝停下脚步,指了指左右两条巷子:“分头走,走完各自片区,在那边公园汇合。”
“好嘞!”牧尘飞爽快应下,主动接过自己负责区域的手册,“那我走左边这条,忝哥你注意安全。”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左侧巷子。
余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周遭终于能安静了,耳边没有了喋喋不休的问话,视线里也不再出现那张让他心绪大乱的脸。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右侧的小巷。
挨家挨户敲门、递上宣传手册、用简洁的话语讲解反诈知识,整套流程他做得熟练又机械。没有旁人打扰,工作的节奏反而顺畅了许多,压抑在心头的烦躁也散去了大半。
他用了近四十分钟,走完自己负责的片区,确认手册发放完毕,人口调查完,便按照约定走向汇合点。
远远地,他就看见牧尘飞已经等在路口了,但他并未靠近。如果说牧尘飞会藏拙,隐藏身份接近自己,自己在场他会藏起来,那不在的时候呢,会本性暴露吗,余忝心想。
只见少年蹲在树下,手里拿着两瓶瓶装饮用水,其中一瓶已经喝下去大半,在原地找了根树枝画圈,见到有路过的大爷大妈笑着打招呼,很平常,根本看不出什么。看见余忝走来,牧尘飞立刻站直身体,扬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把还未开封的那瓶水递到他面前。
“忝哥,忙完啦?天有点热,喝点水歇一歇呀。”
余忝的目光扫过那瓶水,脚步没有停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完全没有接的意思。
牧尘飞举着水愣了一下,随即又追了上来,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再次把水瓶递到他身侧:“拿着吧,真的不喝吗?喝一口呗~”
几番纠缠之下,余忝心底积攒的厌烦彻底爆发,他手腕一抬,直接挥开对方递水的手。
“啪”的一声,塑料瓶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牧尘飞停下脚步,看着滚落的水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其他情绪。他弯腰捡起瓶子,“不喝就不喝嘛,不要浪费嘛~”
等到把老街片区所有宣传任务全部完成,便一同动身返回派出所。
回到所里,牧尘飞怕再惹余忝生气,主动抱着剩余的资料,去内勤室交还登记。余忝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距离下班时间已经不远,他打算整理完手头几份走访记录就离岗。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准备取纸质台账和签字笔。抽屉被完全拉开,一样小小的物件静静躺在其中。
余忝的动作猛地顿住,目光死死落在那枚小小的物件上。
那是一枚普通的圆形纽扣,主体是干净的蓝白色,边缘位置有一处明显的磨损缺口,扣眼处还连着一小截磨损发白的线头。款式普通,做工普通,小小的,放在一堆办公用品里,显得并不显眼。余忝整日紧绷,自己多一样东西,少一样东西,他都能立马发觉。
这不是他的东西。
余忝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阵阵发紧发疼,他太熟悉这枚扣子了。
这是牧宇死前穿的那件浅色棉质衬衫袖口上的纽扣,他迎着天台呼啸的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上回给我缝的那个扣子,又掉了。”
那是他们某次约会时,牧宇顺手制服一个小偷,发现扣子不小心被扯掉。余忝无奈笑着调侃牧宇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莽撞。然后找了针线,认认真真给他缝好一个新扣子。线脚的痕迹,缺口的位置,磨损的弧度,每一处细节他都刻在脑子里。后来牧宇出事,那件衬衫上正如牧宇所说缺少一枚纽扣,无人在意。余忝可以确认这就是那枚丢失的扣子,但绝对不可能在几个月后莫名出现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
有人刻意把它放在了这里。
余忝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捏起那枚冰凉的纽扣。
布料线头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蔓延,瞬间钻进四肢百骸。天台上的画面、牧宇最后的话语、往日相处的点滴,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疯狂回放。
那个在暗处挑衅自己的人,绝对与牧宇息息相关。极有可能,牧宇选择自杀,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甚至牧宇死前见了他,发生了争执,然后牧宇知道了什么才做了这个决定。牧宇站上天台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人之间说了什么?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却没有半分答案。
巨大的悲痛、愤怒、无力感层层叠叠压了下来。接连不断的挑衅已经让余忝心神俱疲,这枚纽扣,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心口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从最开始的刺痛,慢慢变得麻木,可麻木之下,是更深的绝望。
他五指收紧,将那枚小小的纽扣紧紧捏在掌心。纽扣边缘的磨损棱角硌着指腹,异物的触感清晰无比,怎么都挥之不去,那天的事死死缠在他身上,甩不开,逃不掉。
指尖一阵阵发麻,连带整条手臂都仿佛泛起僵硬的钝感。余忝缓缓站起身,掌心攥着那枚纽扣,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区,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冷的世界。
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所有人的话语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正在隔着看不见的距离,戏谑的在暗处看着他的失态与痛苦。对方一次次用过往的一切反复折磨他,挑衅他。
傍晚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在脸上,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他孤身一人走在人行道上,脚步缓慢。
一路上,他内心复杂,眼底翻涌着悲伤、恨意、猜忌与茫然。回到老旧出租屋,推开吱呀的房门,陌生空旷的屋子安静得可怕。他走到床边躺下,缓缓松开手掌,看着指尖捏起的那枚旧纽扣。心口的痛感还在持续,反反复复的折磨让他身心俱疲。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亮起万家灯火。余忝依旧躺着,身影被暮色笼罩。一场漫长又煎熬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