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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缺席 如常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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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余忝生物钟准时唤醒自己,窗帘没拉严,不知是不是错觉,漏进来的天光比上个月暗了一度,像蒙了层薄灰的浅蓝。他坐起身,捞过搭在床尾的长袖制服衬衫套上,最近连着下雨,空气又湿又凉。真应了那句话,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打开窗户,风钻进来的时候裹着窗外梧桐叶的气息,不再是烘得人发闷的潮湿暑气。
余忝洗漱动作很快,毛巾擦脸时摸到下巴冒出的胡茬,拿剃须刀刮干净。镜子里的人眉眼冷硬,头发有点长,拿着剪刀随便剪了两下。厨房的水壶烧上水,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荠菜包子,是前两天宋艳红来看他拿来的,放蒸锅里热着,水壶烧开了,余忝冲了一杯豆浆。
吃完饭出门,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来,路上环卫工人正扫落叶,梧桐叶边缘发了黄,卷着边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这阵子叶子开始往下掉,风一吹就飘几片。
小区门口的早点铺还开着,蒸笼摞得老高,冒出来的白气裹着面香。
“小余警官上班啊,吃包子不?”
“不用了,婶子,我妈前些日子来看我,给我拿了不少吃的。”
不紧不慢到所里,打卡机“滴”的一声,屏幕上显示出勤正常。刚好和换班的周建国对上,他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喝水,看见他点头:“小余来了?”
“嗯。”余忝应了一声,拐进走廊。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余忝走到自己的工位,桌上堆着昨天没看完的案卷,囫囵一收,堆在一块,这才开了电脑。
等待开机过程中,习惯性地伸手去拿保温杯,指尖碰了个空,平日里杯子都在顺手的地方,一拿就是。
余忝的手顿了半秒,偏头看过去,旁边位置空着,保温杯就在牧尘飞桌子上,里面是昨天剩的水。往常这个点,杯子里早盛好了温热水,温度刚好能入口,牧尘飞还会贴心放在自己最顺手的那边。
余忝拿过自己杯子,站起身去茶水间。
张直光正啃包子,油蹭到了嘴角,抬头看他:“忝哥,咋了?”
“看见牧尘飞了吗?”余忝问。
“小飞哥啊?没来呢。刚才听李队说,他早上打电话请假了,好像家里有点事,得几天。”张直光嚼着包子含糊道,“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事。”余忝转身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饮水机嗡嗡地响着。余忝拿了自己的杯子,接了满满一杯热水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坐下翻了两页案卷,指尖碰了碰杯壁,温度还是有点烫。
李华来分配出勤任务:“准备出外勤了,一会的巡逻,赶紧收拾一下装备!”
余忝合上面前的本子,起身往门口走。走到派出所大厅的玻璃门边上,余忝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站在侧边等一会,牧尘飞就会抱着收拾好的一套装备过来。想起来牧尘飞请假了,这才原路回去。
装备柜在最里面,铁柜子一格一格的,带着铁锈味。王姐正低头登记,看见他进来,抬头调侃:“小余,今天自己来领啊?平时都是小飞那孩子跑前跑后,我都好久没见你过来了。”
“他请假了。”余忝说着,开始清点巡逻要带的装备。
余忝从柜子里一件件拿出来,按开执法记录仪检查电量,又按了下对讲机按钮,滋滋的电流声,信号正常,确认完毕就装好。
“签个字。”王姐递过来登记本。
余忝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准备出发。王姐在后面补了句:“路上注意安全啊,今天有雨,快去快回。”
“知道了。”
每个人的巡逻路线是几乎固定的,毕竟是小地方,周围都是邻里邻居,都很熟悉。从所里出来沿老街走,绕两个小区,再穿菜市场,最后从商业街转回来。初秋的太阳没那么毒了,就是风有点大,开始有点阴天。
老街的铺子换了些营生,夏天堆得满地都是的西瓜摊撤了大半,老板蹲在边上择烂叶子。之前牧尘飞每次走到这儿总要停下来买块西瓜,说天热解暑,还非要塞给他一半。余忝走过去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打招呼:“余警官,今天就你一个啊?”
“嗯,来块西瓜,谢谢老板。”余忝点头,选了块西瓜。
“那个小飞警官没跟你一块儿啊?”老板递了根烟过来,“平时俩人一块儿来,热热闹闹的,今天怪清净的。”
“他请假了。”余忝只接过西瓜,把零钱给老板,“最近附近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都挺好的。”老板摆摆手,“就是我楼下那家养狗的,最近狗总叫,老太太找了两回了,你们有空可以去说说。”
“行,知道了,一会儿过去看看。”
余忝往老板说的位置去,刚到楼下就听到穿透力极强的狗叫声汪汪的,他敲了三楼住户的门,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怀里抱着只不停扭的泰迪。余忝说明来意,男人有点不好意思,说:“最近狗发情,有点闹,一定看好。”余忝叮嘱了两句,男人连连点头,余忝做了记录就离开了。
从单元楼出来,又沿路检查了几家商铺的消防。杂货铺的灭火器过期了半个月,余忝又记在本子上,让老板三天之内换新的。
巡逻一圈转下来,往回走的时候,就快十一点了。风刮得更明显,天也阴的厉害,余忝把制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回到所里,把装备还回内勤室,登记签字。
王姐接过来说:“挺快啊,今天没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一些闲杂事,查了沿街商铺灭火器。”
余忝放下东西,回了办公室,坐下准备写正式的巡逻记录。他伸手去摸笔,没摸到,看了看笔筒也是空的,余忝拉开自己抽屉翻了翻,抽屉里很杂乱,订书机、回形针、便签纸,就是没有一支能写的笔,他又扒了扒桌子上乱糟糟的案卷堆,也没有。
往常余忝需要用的东西,一抬手想要的就会出现在自己手边,余忝不用想也知道大部分东西应该也都在牧尘飞那里,但他现在也做不出趁人不在扒人家东西。
“小张有笔吗?借一支。”余忝偏头喊。
“有有有。”张直光从笔筒里抽了一支扔过来,“怎么连笔都没有了?是不是平时都小飞哥给你备着,他这一请假,你连笔都找不到了啊?”
余忝接住笔,拧开笔帽试了试,出水顺畅。
“没注意。”
“你啊,就是被小飞哥伺候惯了。”张直光笑着调侃,“他是真勤快,眼里有活,所里谁不夸他。”
余忝没接话,低头继续写记录,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文件的声音,余忝写字的速度没慢,该记的时间、地点、事件,一样没落下。
十二点整,食堂开饭的哨子响,办公室里的人都站起来往外走,余忝合上书,跟着大部队去食堂。
食堂在一楼,打饭窗口排着队,他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张直光端着盘子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忝哥,我跟你一块儿坐。”
余忝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没两分钟,又过来两个同事,坐在旁边的位置,端着盘子边吃边聊。
“今天这排骨炖得还行,比上周强,上周那都柴得咬不动。”
“可不是嘛,对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最近所里格外安静。”
张直光嚼着排骨接话:“那还用说,小飞哥不在呗。他在的时候,从早到晚嘴不闲着,活也不闲着,一会儿跟这个闹一会儿跟那个贫,热闹得不行。他这一请假,所里安静不少。”
“那确实,牧尘飞那小子是个人精,可会来事儿。”
另一个同事接话,“嘴又甜,眼里有活,不管是不是自己的活,都抢着干,谁不喜欢。听说是家里有事请假了?”
“好像是,早上李姐那八卦说的,具体啥事儿没说。”
张直光摇头,然后转头看余忝,“对了忝哥,小飞哥平时那么黏你,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跟个小尾巴似的,他突然不在,你不觉得不习惯啊?”
几个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余忝夹了一口白菜,慢慢嚼着,咽下去才开口,“没有,并不会。”
“不能吧?”张直光挑眉继续调侃,“平时他天天给你打水打饭,整理案卷,还陪你值夜班,这突然没人在身边,你还能习惯?”
“他在不在,工作还是那些,都是一样做。”余忝抬眼看他,“都一样。”
张直光嘿嘿笑了两声:“也是也是,忝哥你这性子,确实适合安静。不过说真的,小飞哥这人真不错,年轻肯干,又会来事儿,以后肯定有前途。”
“你就比他早来了一两个月,你就已经独当一面了,更有前途,别总看别人,多看自己。”
几个人又聊起别的,说最近所里要招一批新辅警,说最近所里几个老前辈要走,说辖区里偷电动车的惯犯终于抓到了,说这天气变得真快,感叹真是一场雨入秋。
余忝只是偶尔附和两句。
吃完饭,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余忝就回办公室午休。他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醒的时候胳膊有点麻。揉了揉胳膊,接了杯热水,下午的工作这才不紧不慢开始了。
下午事情不少,先是接指挥中心派警,说辖区有小区住户因为漏水吵架,楼上装修把楼下天花板泡了,两边闹得不可开交,余忝拿上装备开车过去。
到了现场,两家人正站在楼道里吵,楼下的女户主哭哭啼啼,楼上的住户吵得脸红脖子粗。余忝先把两边分开,分别了解情况。楼上做防水的时候偷工减料,漏到楼下卧室,墙皮掉了一大片,床垫也湿了,业主要求赔两万,老板只肯出五千,谈不拢就动了口角。
余忝先去楼下看了现场,拍了照片,又给两边算实际损失,给两边摆事实,讲邻里关系,也讲走法律程序的时间成本,说了快一个小时,两边终于各退一步,老板当场转了九千,签了调解协议。
从小区出来,刚坐进车里,对讲机又响了,说商业街路口有个老人迷路了,找不到家,路人报的警。
他应了一声,打方向盘往商业街开。
路口的银行门口,坐着个白发老太太,身边围着两个热心路人。余忝下车走过去,蹲下来放缓语气问:“阿姨,您还记得家在哪儿吗?家里人电话知道吗?”
老太太有点糊涂,说不清楚具体地址,只记得小区叫“叠翠”。余忝扶她站起来,让她坐进副驾,给她递了瓶水:“阿姨您别急,我送您回去。”
他查了下,叠翠小区离这儿不远。开车过去,到了小区门口,老太太盯着大门看了半天,突然指着里面说:“就是这儿!”
余忝把车开进去,送到单元楼下。有个中年男人正急得团团转,看见老人回来,眼眶都红了,连连道谢,非要拉余忝上去喝水。余忝摆手说不用,这是应该做的,转身就走了。
回到所里,刚坐下喝了口水,李华抱着一摞文件从外面进来,往空的桌上一放,喘了口气:“累死我了。”
“咋了这是?抱这么多。”张直光抬头问。
“整理退休申请呢。”李华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水,“咱们所那几个老前辈,张叔、王叔他们,退休申请批下来了。所里准备过两天给他们办个简单的欢送会,就在食堂摆两桌,大家一块儿吃个饭,送送他们。”
“哦,他们要退休了啊。”张直光感慨,“我刚来所里的时候,还是张叔带的我呢,这一晃都小半年了。”
“可不是嘛,岁月不饶人。”李华叹气,转头看向余忝,“小余到时候也得来啊,别害羞,得参加集体活动。”
余忝点头:“嗯,到时候去。”
接下来的时间,余忝都在整理案卷。上午的巡逻记录,下午的调解协议,还有前几天的盗窃案材料,都要录入系统。中间打印机出了点问题,卡纸了,余忝蹲在打印机旁边,把墨盒抽出来,慢慢把卡住的纸扯出来。他扯完纸,指尖沾了点墨粉,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接着打印。
忙忙碌碌的,转眼就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走了。
张直光喊他:“忝哥,走不走?一块儿下班?”
“你先走吧,我把这点弄完。”余忝头也没抬。
“行,那我们先走了啊,你也别太晚。”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案卷堆上。他把最后一份案卷装订好,放进文件柜,锁上柜门。
余忝拿起外套和钥匙,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一阵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他衣角往后飘。余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天已经蒙上一层灰,路边的路灯都亮了,暖黄色的光,一团一团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边。余忝开着车,沿着路边慢慢走。风顺着车窗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好像没怎么察觉,夏天就在一场场雨中过去了,那些热得人喘不过气的日子,就这么悄没声儿地走了。
回到家,掏钥匙开门,余忝进门前看了眼隔壁,这才进屋。冰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是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余忝换了拖鞋,把警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烧了水,下了一把挂面,打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和盐。简单的一碗面,热气腾腾的,他端到餐桌上,慢慢吃。吃完把碗洗了,擦干净灶台和餐桌。
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暖黄的光,很暗。余忝坐在沙发上,他一个人呆着时,就会翻相册。打开相册,仿佛就能回到那些美好回忆,仿佛牧宇就还在身边。
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余忝拿起来看。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备注是“大嫂”。
他指尖点进去。
消息不长:“小忝,大哥昨天走了,心源性猝死,走得很突然。葬礼定在明天,在主宅这边。你要是方便,就过来送他最后一程吧。家里人都想着你,幺儿走了你就没回来过了。”
余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牧宇的大哥,牧家这一辈的家主。他虽然陪牧宇回主宅,但见过次数并不多,大多到处出差,泡公司里,除了家宴见不了几次,算起来,也有一年多没见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了消息:“好,大嫂节哀顺变,我会去。”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他合上相册,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屋里很静,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晃,秋天的风总是这样,带着点萧瑟的味道。
他没觉得难过,也没觉得意外。生老病死,物是人非。牧宇死的那天,他就把这辈子的情绪都耗得差不多了。只是该去的还是要去,牧家待他不薄,跟牧宇在一起时,牧家就是他的第二个家。于情于理,他都该去送这最后一程。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拉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不多,他翻了翻,没找到合适的,得回趟自己家。
给李华请好第二天的假,他就驱车去市中区,回到半年都不曾回的家。
余忝推开门的瞬间,呼吸先顿了半拍。
玄关的地板一尘不染,鞋架上两双拖鞋一左一右摆得齐整,连柜台上那只玩偶小熊,都还放在老位置。屋子里一丝浮尘都没有,熟悉的物品都在过去记忆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从被下调进派出所出来那天,再也不敢进来。这房子里每一寸都钉着回忆,他怕一脚踏进去,整个人就碎在里头。
“爸妈真的是……”他低声喃了一句,喉咙发紧。不用想也知道是宋艳红或者马龙波常来,默默替他守着这屋子。
余忝换了鞋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沙发上未拼完的模型还在,餐桌上还压着半本没看完的杂志,是牧宇以前最喜欢买的期刊。
主卧衣柜门拉开时,有很淡很淡的焚香雪松味飘出来。
不是以前那种随时随地都能闻到带着爱人体温,鲜活的味道,是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布料纤维里嵌着的一点余韵,不仔细闻几乎抓不住。余忝鼻尖微酸,伸手去扒挂着的衣服,找适合葬礼穿的深色正装。
衣架在杆上撞出细碎的声响,他翻了好几排都没找着合适的,下意识侧过头,话已经滑到嘴边:“牧宇,我那套……”
后半句戛然而止。
不会再有人倚在门框上笑他记性差,不会再有人回应他衣服位置。
余忝维持着转头的姿势僵了几秒,才慢慢转回来。他以为这大半年熬过来,多少能走出去一点,原来没有,他还在原地打转。
他没再找自己的衣服,反而抬手,把属于牧宇的那一排,一揽,全部带下来。
布料堆在床单上,软软的一摞,余忝直接躺进去,侧身把那些衣服往自己身边拢,一件挨着一件周围,想把自己裹起来。
他把脸埋进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深吸一口气,焚香雪松味更淡了很多,这么多衣服包裹着,不断安抚不安的心。
像被爱人再次轻轻抱着,仿佛全世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