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终结》万川月

3、第 3 章 颠倒的世界

　　今天是A9他们的送灵日，陈渭安没去。

　　他拿着一根金属灯管，正踏上某地下室的第七十九级台阶。“哒哒”的脚步声在四周回荡。地下室内阴暗，但并不潮湿，时不时地还能感觉到清爽的气流滑过皮肤。

　　台阶是没有扶手的，左右两边的墙壁大概有三米远，墙上零星挂着几盏油灯，但亮度不高，主要是为了方便观察室内的氧气含量。

　　陈渭安用金属灯管照着脚下的路，光透过灯管上长长的窄缝漏出来，形成一道扇形光幕，落在台阶上，随着脚步的移动，这光幕像是流动的。

　　走了一段时间后陈渭安停住脚步，将灯管抬高。像是新的地图被点亮了，脚下的台阶全部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窄长，一直往下，但没多远，台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看上去十分老旧，但依旧厚重的木头门。

　　陈渭安走过去，关掉灯管，推开了门。

　　狂风和光亮同时涌来，吹得他胸前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陈渭安眯了眯眼，看到脚下是灰暗的云层，还有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环状旋转器，但在他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

　　这旋转器是载人的，与地球自转方向相反，速度是地球自转速度的10倍。旋转器和地面之间由几条近乎透明的细长玻璃链条连接。这些玻璃链条实际上是电梯，整个长安一共有九架这样的电梯。因为它的存在，去到长安的任何地方都不需要太长时间。

　　近处，一架飞机轰隆着飞过，旁边的玻璃大厦上映出飞机的样子，像一头白色鲸鱼。

　　他喜欢抬头看远处螺旋状的建筑，像一个个麻花状的玻璃吊灯，或者DNA状的金属吊饰，尤其在黄昏，脚下是橙色晚霞，头顶的地面亮起零星灯光的时候，有种混合着危险和希望的复杂美感。

　　他哥曾经说过，长安建立早期，所有的建筑都是螺旋状的，而且所有的建筑都涂了黑色涂层，整座城市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并不好看。后来红楼找到了解决光多次传播的方法，一栋建筑不会在不同地方反复出现了，这才有了现在各式各样的建筑。

　　“红楼......”陈渭安手撑着阳台栏杆，抬起头很容易就可以看到一座高大的建筑群。建筑群整体呈红色和灰色，依稀能看到微弱的玻璃反光，建筑外围还有两道环状的红色围墙。这红色围墙在周围的建筑中格外亮眼，而且占地面积较大。

　　陈渭安眯起眼睛，甚至能看到建筑顶层的外走廊上人来人往。但距离太远，那些人像蚂蚁一样，只能看得到他们在移动，至于样貌之类的完全看不清楚。

　　陈渭安看了一会儿，脖子有点累，他将灯管放下，百无聊赖地躺到阳台上，欣赏这颠倒的世界。

　　红楼是长安最高的建筑，在他的斜上方，规模宏大，又是方正严密的建筑风格。看得时间长了，冷森森的，像是要直接压下来似的。又是一阵风吹来，灯管被吹动了，往阳台边缘滚去，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陈渭安迷迷糊糊的，就在灯管即将滚下去时，忽然一个激灵坐起身，伸手接住了。

　　沉沉的钟声从上方传来，听得他遍体生凉。过了一会儿，他看看灯管，又抬头看看红楼，然后站起身大步走向木门，“去看看。”

　　水母围场的大火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陈渭安一路走来，仿佛一夜之间，整个长安除了这件事就没有别的事可谈了。他小心避着人群，后来干脆半路租了个滑板飞行器，专挑人少的地方飞。

　　红楼有规定，闹市区飞行器的高度不可低于两米，不可高于三米。说白了，只能在规定区域内飞。但闹市以外，甚至可以飞到十米。

　　陈渭安站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电梯旁，这架电梯有一千多米高，电梯内有几百块由磁悬浮驱动的光质隔板，每块隔板上都载满了人，等电梯升到顶端，这些隔板上的人上了旋转器，隔板就会消失，重新在电梯底部生成。

　　陈渭安仰起头，从他这个角度看来，那个环状旋转器像是一列高速列车，正快速向西行驶。

　　他收回视线，从电梯旁疾驰而过。

　　半空中风很大，不过一路上没什么人，连高大的建筑都没有，几乎畅通无阻。陈渭安看着前方，天还是阴沉沉的，不过偶尔会在云层错落处漏出点天光，看得人心情复杂。

　　忽然，一滴冷雨迎面落到脸上，陈渭安下意识往脸上一抹，抬头看了看天。再次平视前方的时候，原本坐落在两边的高大建筑已经并拢到只剩一条窄缝了。

　　这两栋建筑应该是居民楼，整体呈土红色，像是搭积木一样，形状有些不规则，但整体还是长方体，有上百层，又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像是通到天上去了，所以这条窄缝看上去有些狰狞，像是地狱的入口。

　　但陈渭安只微微惊讶了一霎，然后便调整好在空中的姿态，轻轻侧身，甚至速度都没降，就这么直接冲进了窄缝。

　　两栋建筑中间自动搭了桥，陈渭安从上空飞过时，看到有两个人在桥上放了桌椅，在悠闲地喝茶。其中一人仰靠在藤椅上，长得有点像他哥。

　　到红楼时，天有些暗了。

　　红楼戒备森严，大多数区域都是不开放的。但据说红楼外院和外院的大殿内十分热闹，尤其是大殿，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宝物，用玻璃罩子罩着，供人参观。门票三千长安币。

　　他哥说，这甚至成为红楼的经济来源之一。

　　陈渭安从滑板上跳下来，往售票口玻璃上敲了敲。等了半天，没反应。
　　“不会吧？这么早就关门了？”陈渭安回头看了看，虽然天还没完全黑，但城市的灯光陆续亮了，从他这个角度看，一片昏暗中灯火辉煌，高低错落，就像整个银河系的星星都掉下来了似的。

　　陈渭安站了半晌，回过头踢了下滑板，只好调转方向往回走，经过大门时却发现门户大开，甚至门口也没什么人把守。他拎着滑板，脚步慢了下来，头依旧朝着前方，眼睛却左右来回扫，然后也不知道想趁谁不备，往旁边一跃，跳了进去。

　　园子正对门口处，是一座假山。围绕着假山的是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有一条极窄极清澈的小溪经过假山，蜿蜿蜒蜒，流到里面去了。

　　陈渭安绕过假山，顺着小溪的方向走，然后越走越心虚。

　　偌大一个园子，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当然，也不是什么生物都没有。旁边草丛里有几个长相十分敷衍的洒水机器人。这再怎么说也是硅基生命。只不过水是从他们脑袋顶部冒出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的设计。

　　头顶的树上还有好多鸟，叽叽喳喳，呼朋引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陈渭安停下脚步，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他的眼神不到位，还是红楼的麻雀脾气格外大。他就看了这么几秒钟，一只麻雀就扇着翅膀扑过来猛啄他的头。

　　“哎！你这只臭小鸟，”陈渭安有些难以置信，反手就去抓。麻雀被扯下几根羽毛，吓得头也不回地四处乱飞。
　　“你给我停住！就你，有本事别飞啊！”陈渭安追上去，硬是追着那麻雀绕园子转了四分之一。那麻雀一看要躲不过了，索性跃过高高的台阶，一头扎进大殿里。

　　陈渭安只微微扶着膝盖喘了口气，也跑上台阶，一头冲了进去。

　　往里面冲了没多久，他就刹住了脚。

　　麻雀没影了，但大殿内极静，灯火辉煌，不知道是为了装饰还是为了遮盖楼上的景象，空中悬挂着很多金色的绸缎，很宽，很长，几乎垂到了地面。陈渭安带进了一阵风，这阵风让绸缎翻涌起来，场面十分壮观。

　　但让陈渭安刹住脚步的不是这些金色绸缎，而是在二楼一张矮桌的两边，坐了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和一个硅基人。

　　男人穿一件丝绸白衬衫，头发长至腰际，右手拿着刷子，左手拿一块不规则形状的，像孔雀石一样的东西，似乎是在清理灰尘。

　　他盘腿坐在那里，听到动静后偏头看下来。他的瞳仁很浅，泛着淡淡的灰绿色，再加上他的眼型狭长，眼尾锋利，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者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气质。

　　他的眉眼说不上冷，但陈渭安觉得他看向自己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人，而像在看一棵树。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棵树，他拎着滑板往前走了两步。

　　男人将头转回去了。

　　陈渭安眼中有微光动了动。那个硅基人开了口：“今天闭园，想参观可以明天上午9点到晚上10点之间来。”嗓音带着明显的金属质地。

　　这个硅基人和男人形成鲜明对比，全身都是乌沉沉的金属，眼部只有看向人的时候才发出一点白光。它整个人跪坐在桌前，微微垂首，胸部和手臂上部微微隆起，上面还刻着陈渭安看不懂，但看上去就复杂非凡的纹路。

　　陈渭安没说什么，将滑板提起来，横拿在身旁，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忽然转过身，看着男人说道：“请问，你见过我吗？”

　　硅基人没开口。男人顿了一下，然后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打量了他几秒才说：“第一次见。”

　　陈渭安眼中是期待，脸上的表情却是戒备的。他跟男人对视一会儿，忽然将脸上的表情收起来，不自在地挠挠眉头，往左右看看，“那个，刚刚飞进来一只麻雀，”然后冲自己脑袋指指，“当心啄头。”说完便冲他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陈渭安走后，花常才注意到桌上一块擦展品的帕子落在了腿上，他将帕子捡起，仍然用刷子扫着孔雀石，低声说：“安若命找到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冷，像一块透亮的冰。

　　N39回答：“找到了，坐在一家茶馆里不肯走，一个小时之前已经带回来了。”

　　“她疯了，不要再让她走出红楼一步。”

　　N39做了个耸肩的动作，身体前倾，单手托腮看着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