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终结》万川月

2、第 2 章 大爆炸。

　　陈渭安将胳膊支在窗台上，头探出窗外，两条映着黄色灯光的窗帘像海浪一样疯狂涌动。十层楼高的正下方，目前还是一片黑暗，只有围栏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亮着些许微光。

　　“关窗，我假发都给吹跑了！”陈大身体微蹲，骂骂咧咧地扶着墙，借着房间内各种仪器的微光在地上摸索。

　　“哥，都跟你说了，在这上面别戴假发。”陈渭安转过身，窗户在他身后自动关闭。他往昏暗的环境中扫了一眼，起身走到左边的角落，将假发捡起来。

　　“不戴假发我顶着个光溜溜的脑袋多难看啊。”陈大听那动静，知道陈渭安找着假发了，干脆扶着墙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副眼镜戴上了。

　　眼镜是箍在脑袋上的，通体漆黑，因为现在是夜视模式，镜片呈一种透明的橙色，配上他这个光脑袋，阔面孔，络腮胡，再加上人高马大的，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可摘下眼镜又会因为面部很平，眼睛过小而给人一种滑稽亲切感。

　　陈渭安上身是深蓝色的调控服，下身是黑色宽松短裤，脚蹬黑色运动鞋，头发有些长，刚好可以扎起来的程度，但修剪得十分妥帖。他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眼底透着迷离忧郁，可看人时眼中却总是含笑的。

　　关了窗后房间内很静，头脑放大了自身的电流声。陈渭安拎着假发晃了晃，眼睛望着空中的一点，像是突然陷入沉思，靠在墙边撕起假发来。

　　“哎，哎，你给我薅没了！”陈大连忙扑过去将假发夺下来，用手指抚平，又仔细吹了吹，“不戴就不戴，你别硬来啊！”
　　陈渭安猛地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哥，我给你买副新的吧。”
　　陈大将身体一拧，“不要！”

　　陈渭安追过去，刚要说什么，房间内的屏幕齐刷刷亮起来，扬声器里的电流声沙哑了几秒，清亮的女声响起：第两万三千五百四十一场水母猎杀游戏，即将开始，请围场内的工作人员各就各位。

　　“去，”陈大左手将假发安在头上，右手推了陈渭安一把，示意他去另一边坐着，然后自己拉开椅子坐到了操控台前面。陈渭安敛了笑容，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拉开另一边的椅子，背对着他哥坐下了。

　　面前有四十五块屏幕，每一块屏幕的尺寸是22×27厘米，按照5行9列排列，加上陈大面前的屏幕，整个房间一共有九十九块，包含了水母围场的全部细节。

　　陈渭安往耳朵上扣了个银色物件，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看着无数机械水母发着红光，从四面八方，缓慢而又具有压迫性地占满整个屏幕。这是幅让人看了容易血脉贲张的画面，玩家们脸上的恐惧都要溢出屏幕了，有人张着血盆大口，有人像受惊的老鼠一样蹦得老高，还有人头发甚至都竖了起来。

　　陈渭安瞪直眼，暗自拧着自己的胳膊，好让自己不要睡着。流水的玩家，模板化的恐惧，这是他看过的第三百七十七次了，看多了难免无聊。

　　不过这次玩家手中的道具倒是升级了，前几次都是烧火棍、平底锅、滑板，超长痒痒挠之类的，最离谱的是渔网，如果没有团队，抢到这种道具基本跟等死差不多。这次倒是换上了斧头，铁锤，甚至有人抢到了铁钩和剑。

　　陈渭安同时盯住这四十五块屏幕，每块屏幕上发生的事既相似又不同。有时他会产生一种错觉，像是放烟花一样，“嘭——”，同一时刻，无数种可能都在他面前绽开了。烟花的每一个光点都是一种现实，就像他面前的每一块小屏幕一样。

　　突然，恍惚的，漫涣开来的思绪凝聚了。陈渭安盯住屏幕右上角。那里有个人被水母用触手拖来拖去，将一个箱子撞倒了，这人挣扎了一会儿，被水母身上的高压电流电晕后，被甩到了箱子旁，刚好将道路挡住了。

　　陈渭安眼睛往下一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抬手按了下操纵台上的按钮，“A5，6区10点钟方向有个人挡路了，容易被踩死，拖走。”

　　屏幕上的A5往旁边看了看，说了声收到，几步跃到那人身边，将手中的铁钩往腰间一插，抱着那人的上半身将人拖走了。

　　看到道路被清理出来，陈渭安又回归到之前的状态。有一点他从来没跟人说过，在同时观察四十五块屏幕时，他好像不是用眼睛在观察，而是用一种说不清到底是在身体里还是在身体外的某种东西在观察。在这种情况下，眼睛仿佛只是接收部分光的通道，他哪怕是在眨眼的间隙，也不会漏掉任何信息。而且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大脑才能同时处理四十五块屏幕上的所有信息。

　　“快点啊，70区全军覆没了！C11、C12、C15补上去！”陈大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听起来有些陌生。

　　“A9，有只水母跟在你后面，慢慢走，你左边有片阴影，直接躲进去。”陈渭安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听起来甚至透着古怪。

　　“C5，你啊顺时针走一圈，把地上的斧头啊、剑啊、铁钩啊通通收走。”陈大的声音。

　　“B1，B区出现一团亮光，你去......”陈渭安骤然截住了话头，眼睛微微睁大，看到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屏幕上的台子诡异的隆起，无数碎石崩裂，外围的地面像破布一样被撕出了放射性的裂缝，围场外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像布偶一样被高高扬起，在空中就被肢解得七零八碎。紧接着，冲天的火光云团一样往上涌，迅速将近百只机械水母吞噬了。安静的几秒后，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从下方横贯上来，冲击波震得高空中的钢架剧烈晃动。

　　钢架一角的控制室内，陈渭安蹭地站起身。屏幕早就黑了，室内自动开启了应急灯。陈渭安扶着墙，东倒西歪地跑向门口。

　　“找死吗你，先别开门！”爆炸声太大，陈大的声音没传过来。钢架和控制室都是防火防爆的，他们距离爆炸点又有一定的距离，只要不是超大规模的爆炸，这里就是安全的。

　　陈大见陈渭安完全没听到他的话，连忙弓着身子踉踉跄跄地跑过去，可还没跑到门口，陈渭安突然刹住了脚步，将手按在门上，靠着门剧烈喘息。

　　人早死透了，还救什么？

　　他抬起头，透过玻璃看向门外。此时外面火光满天，浓浓的烟雾像大片乌云一样不断往上升腾，穿过长长的钢架，继续往上。钢架周围的空气被烧扭曲了。四下听不到一点人声。很快爆炸声停了，最初乌黑的烟雾也变成了轻烟，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焰。远处的繁华景象被扭曲得诡异迷人。

　　陈渭安看着在风中飘忽不定的大火，心中最幽暗的角落升起一阵隐秘的快感。这近乎一种本能。

　　他很僵硬地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什么。

　　陈大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掰着他的肩膀摁住他，“我知道你跟A9他们平时挺熟的，但这种规模的爆炸根本没得救啊，反而搭上自己的性命，你要冷静啊！”
　　“哥，”陈渭安嗓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我知道，我活了一百多岁，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规模的爆炸，没想到长安太平了这么多年......”
　　“哥！”陈渭安忽然拉了陈大一把，指着门外。

　　陈大往前一靠，脸直接贴到了门玻璃上，他鼻子先是一痛，然后眼睛睁大，看到在钢架上，离他们不远处，站了个人。

　　这人一身黑衣，仪表堂堂，站姿极为高雅，古怪的是，他脸上的表情是凝固的，像是个假人。借着火光可以看到，这人的脸被映成暖黄色，眉毛细长，双眼微睁，嘴角凝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站在冲天的火光中，不知道朝谁，行了个极为优雅的绅士礼。

　　“佛面鬼？！”陈大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与此同时，像是从天下掉下来的，一道轻盈的身影忽然就站在了钢架之上，紧接着，像是一根弩箭一样冲那人飞了过去。

　　下一刻，陈渭安打开了门。

　　裹挟着金属锈味和焦臭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陈渭安下意识捂住口鼻，在扭曲蒸腾的热气中，看到一个快速移动的女子。淡绿色衣服，长长的高马尾辫，身材匀称，动作利落，像一幅动态画似的，而且几乎要追到那人面前了。

　　陈渭安冲他哥喊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跑到钢架中央时，他跃过一簇火苗，抬起头，看到远处佛面鬼朝他们微微鞠了一躬，往旁边一迈，突然不见了。再一看，那个绿衣服的女子也不见了。

　　他脚步一刹，愣住了。还没来得及作下一步反应，背后撞上来一堵墙，紧接着就是他哥的声音，“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陈渭安往那边一指，声音微微颤抖，“人没了。”

　　“没什么没，”陈大看了眼手腕上的米波雷达显示，“他坐的飞行器上做了伪装投影，眼睛看不见，喏，”他在显示屏上点了点，“这狗佛往后街去了！”

　　从高空看，巨大的钢架呈一个长方体架子，通往地面有四根柱子，其中三根柱子已经被大火吞没，唯独离后街最近的那根柱子依旧保持着冷金属独有的光泽。

　　两人跑过去，沿着一道很短的梯子往下爬了几步，然后进入柱子内部的升降式电梯。电梯是箱子状，下半部分是钢铁，上半部分是玻璃，电梯内部的右下方，从上到下有三个按钮，分别是开始、暂停、呼叫。陈渭安点了最上面那个。

　　10s后，两个人从电梯里跳出来，跑向后街时，听到了短促的爆裂声，十分密集。听起来像是激光枪。

　　陈大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会儿要真跟佛面鬼对上了，你躲远点啊，别上去送死。我看那个穿绿衣服的女人挺厉害，她腰上还别着枪，而且三军也不会放过他的，几百条人命，因果报应，这人早晚都得落网！相信哥，A9他们不会白死，你今天晚上把自己的命搭上就不值当了！”

　　陈渭安看看他哥，又将头转向前方，“我没那么蠢，上赶着送人头。”
　　陈大转过头咧嘴一笑：“这就对了，走，哥带你亲眼看他落网！”

　　一整排树木连带着高墙到了尽头，两人往右一拐，视野豁然开朗。陈大看到前面的景象时，扬起的嘴角往下一掉，脚步一刹，这下他也傻眼了。

　　宽阔无人的街道上，成百上千只机械水母将上下左右四个方向都堵死了，浓郁的红光把地面，两边的高墙和树木都染红了。那个绿衣服的女人站在庞大的水母群下，简直像只小鸟。

　　祝清淮在即将追上飞行器的时候，被这群水母拦住了去路。此时她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半分急躁。她很清楚，手中的激光枪在这群水母面前无济于事。但跟佛面鬼斗了这么久，他留有后手，自己就未必没有。

　　祝清淮歪了歪头，后退几步看着水母群，在心里盘算既能操控水母群，又有动机帮助他逃脱的组织，哪个嫌疑更大。或者他们都算一份。

　　手中的激光枪还在发射，一只水母被击碎，强烈的冲击波像海浪一样，将一小簇水母群往后推开，但很快，后面的水母群又重新涌了上来，就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就在这时，旁边冲过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看起来不太结实的树枝子，平地起跳，然后踩着底层的水母头来回纵跃，像是在快速搜寻什么。机械水母的触手很快缠住了他的身体，放出的高压电流甚至形成了电弧，银蛇一样爬在他身上。

　　祝清淮有些吃惊，朝他那边走了几步。她刚要开口，一个体态笨重的人哼哧哼哧跑过来了，一边喊一边伸长了手，“下来！快下来！”一个灰色圆珠手串在红光中上下晃动。

　　陈渭安置若罔闻，他咬着牙继续往上攀爬，很快，像是找到了什么。他目光一凝，握紧树枝用力往下一刺！

　　下一刻，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整片水母群的红光接触不良似的抽动了几下，然后是“噗”的一声，整片街道都暗了。机械水母群变成了一堆废铁，哗啦啦落下来。陈渭安在其中像是个漂亮的蓝色挂件，以稍慢的速度掉落下来。

　　陈大踩着层层叠叠的废铁，连跑带爬，总算及时接住了，接着就是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是不是不要命了！”
　　陈渭安坐在机械水母的残骸上，额头冷汗直流，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死不了。”

　　祝清淮有些惊异地看了看周围堆成小山的机械物，又转头看着陈渭安，“这是怎么......”
　　陈渭安打断她说：“把总控水母杀了，其他的就都没用了。”他抬起手，“快，快去追......”

　　祝清淮打量他几眼，说了声“多谢。”然后出其不意地掰开他的牙关，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转身飞也似的跃了出去。

　　“哎，这什么啊！”陈大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你，”陈渭安猝不及防，话还没说完，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