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终结》万川月

1、第 1 章 他的身后，

　　眼睛被红灯笼的光刺痛了，安若命挪动了一下身体，看到面前是片湖。湖里自己的倒影黑黢黢的，像个鬼影。风一吹，影子碎了，她打了个寒噤，想起自己刚刚从73层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她抬起手按着额头，脸上流露出痛苦和困惑的神情。此时四下寂静，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的味道，远处是呜咽悠扬的笛声。

　　与长安闷热的气候不同，这里的空气十分清爽，肺部没了压迫感，呼吸也更加通畅了。由于温度和湿度都处于最佳状态，安若命身上由碳纳米分管特制的衣服面料中的微光彻底暗了下去。

　　就这么静静站了一会儿，像是意识到什么，她忽然抬起头，环顾四周。

　　作为建造长安的科学家之一，她甚至闭上眼也能分辨出一般时空和独立时空的区别。更何况这里的建筑物十分低矮，一公里以外就已经是黑乎乎的一片了，不存在令人目眩的无限递归现象，头顶的星空也不像长安那样，会在月亮或者群星聚集的地方形成缓慢向外扩展的圆形波纹。

　　“这里不是长安，”安若命脸上的困惑加重了。她开始沿着湖边来回走动，完全没注意到越来越近的说笑声。

　　一百五十一年前，她和朋友们相依为命，机缘巧合下发明了时空力场，建造了不受人类历史影响的独立时空。
　　自那之后，一般时空的战争也好，天灾也好，都不会对独立时空造成任何影响。很多人说独立时空像个泡泡，也有人说独立时空应该像座岛。但实际上，没人有机会看到它的全貌。

　　后来，为了方便从独立时空回到他们之前所处的时代，安若命和朋友们研究了二十七年，终于建造出能够进行时空穿梭的时空机器——超能量子场计算机。
　　他们不需要超光速，也不需要大到让人难以置信的能量来驱动。他们只需要站在超量机的某个位置，闭上眼睛，当风停下的时候，走出去，他们就能到达提前设置好的时间点。

　　在这之后，独立时空很快出现了繁华的都市，叫作长安。

　　遗憾的是，超量机背后的原理她从来没有完全理解。更何况今天晚上，她根本没有借助超量机。

　　“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可是又见鬼了，”另一人笑道，“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
　　“咚”的一声，石块打得水响。

　　安若命被惊回了神，为了不对一般时空的历史造成影响，她熟练而又迅速地躲到草木后。可在黑暗中刚刚站稳，耳边忽然响起“嘎然”一声，身旁飞出只庞然大物！

　　安若命捂住嘴没有动。湖对面传来笑声：“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

　　安若命抬头去看，待那东西飞至月光下她才看清，是一只白鹤。她看着那只白鹤穿过层层月光，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她才缓缓将手放下，似乎极为困惑，眼中闪着古怪的光。

　　难怪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园子是见过的。这里的场景她再熟悉不过了，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地势低洼，被几座矮山环抱，这里有一片小湖和几幢房子，房子里早就熄了灯，一片黑暗，房檐下都挂着红灯笼。

　　对面两个人就站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在她们右边有一条小路通向别处，小路的另一头是个极广阔的空间。这里看似简陋，可她抬起头就会发现山坡上灯火通明，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正在过中秋节。

　　又传来笑声：“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

　　这笑声爽利清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声波传递像是没有阻碍，震得她头皮发麻。安若命将身体靠在一棵矮树上，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是18世纪一本小说里的场景，她曾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读过，而现在，湖对面的两个人就是小说中的核心人物。可是小说里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现实？

　　安若命眼睛依旧看着前方，可是她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忽然，她抬起手，快速揪着面前的叶子，又不断往嘴里塞，吸吮叶子的汁液。

　　“你在做什么？”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透着严厉。安若命身体抖了一下，像是做贼一样，捧着叶子缓缓转过身。一个人双手叉腰站在她面前，发着幽幽的绿光。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的原子序列整齐地排列在她面前。她当然知道，一个成年人身上大约有七千亿亿亿个原子。如果这些原子每个都像现在这样是肉眼可见的尺寸，那一个人身上的原子即使铺满她的祖国——中国的全部国土，也会形成380米高的原子沙层。她整个人和整片园子都会在瞬间被原子沙层淹没。

　　“快跑！”她忽然扔下叶子跑出去，冲着湖对面大喊。与此同时，发着幽光的原子矩阵迅速扩张，瞬间就占满了整个园子！紫色的碳原子，绿色的氧原子，红色的氢原子，它们呈一定结构交替排列，像是水晶帘一样挂在空中！

　　安若命感觉浑身上下都像坠满了沙袋。她艰难地拨开面前的原子团，斑驳的色彩让她什么也看不清。

　　“林姑娘，你们存在过，对不对！”话音未落，原子之间的引力和斥力消失了，秩序崩盘，原子沙层轰然坠落。安若命瞬间被埋在沙层之下。

　　“怎么不走？”
　　“你听，怎么像是有人在叫我？”
　　“这卷棚底下哪里来的人，莫不是天地间的花魂叫你呢？”这人说完立刻笑着跑了。
　　另一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跺了跺脚追上去道：“云儿别跑，这次再不饶你！”

　　灯笼微晃，两人的声音远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蜡烛燃烧的味道，山顶上的笛声早就停了，灯光渐灭，连嬉笑声也渐渐冷下去了。

　　一轮圆月挂在空中，圆月旁边飘着灰色的云层。云层之上，是一片虚无的，深不见底的黑。继续往上，黑暗的边缘处露出点光亮，那刺眼的光亮中晃晃悠悠，走来个蓝衣少年。

　　少年身材高挑，身上是长安人最常穿的智能调控服，上衣领口较高，袖口较紧，因为碳纳米分管的面料特性发着流动的白色微光，下身是条宽松的黑色短裤，紧实修长的小腿下，脚踝上沾了些碎草屑和泥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穿鞋。头发也像是很久没剪了，蜷曲凌乱，长过了耳垂，被风吹动时，会时不时地遮住眼睛。

　　草坡经太阳烘烤后几乎发烫，但他暗自忍耐着，望着前面的断崖，一步步地往前走。慢慢地，他走到边缘处，垂眼看着下面的虚无。一片草叶在他面前打了个旋儿，被吹到了边缘外。

　　忽然，像是照镜子一样，远处出现了无数逐渐缩小的草叶。最大的那根继续向前飘荡，一整列缩小的也向前飘荡。最终，像是碰到了什么，草叶湮灭，爆发出一道闪光。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将半个脚掌移出了边缘外，然后他缓缓抬眼，眼神中透着悲戚和茫然。
　　狂风将他的头发向后吹起。

　　他的身后，是繁华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