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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长安老街。 ...

  •   陈渭安从红楼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天上飘着零星小雨。街道上人人头顶飘着个巨大的金属伞,倒扣的漏斗一样,有黑色、灰色、红色、橙色。雨水敲在伞面上,发出叮叮铃铃的声音。

      陈渭安看着街道两边高大的建筑,抬起手抹了把脸。雨虽然不大,但一路走过来,头发也湿了,几缕头发湿嗒嗒地挡在眼前,很碍事。

      这条街道两边的建筑都是灰色的,连成一片,极高大,没有窗户,只有无数排列整齐的长形方块发着莹润的白光。陈渭安走过去,站到一个长方形前面,将滑板横着轻轻一碰,方形砖滑动着退进去,露出一块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容纳滑板的空间。陈渭安将滑板放进去,又百无聊赖地继续在街上游荡。

      走了一段时间,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饿了,而且很渴。停下脚步,面前是一个圆形的,里面有波浪花纹的投影,上面几个白色的大字:包您满意汤。右边是一个略显癫狂的箭头,指向一个十分亮堂的门口。

      长安大多数饭馆里没有碳基店员,硅基店员也没有,客人在桌上点完菜之后,会从桌子中间裂开一个口子,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饭菜会从中间缓缓升上来。

      陈渭安正将筷子杵在桌面上,两只手垫着,下巴搁在手背上,一边等饭菜一边看店内的装修,旁边人的交谈声隔着“咕嘟咕嘟”的热汤沸腾声,十分清晰地传过来。

      “真是闻所未闻,自长安建立以来就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是啊,你刚刚说死了多少人?”
      “193人死亡,227人重伤!”
      一阵唏嘘声传来。
      “死的人越来越多了。你还记得他第一个案子吗?宁古村。”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那整个村子就一户人家,十一口人,死了十口,要不是他家小伙子临时被遣出去买东西了,逃过一劫,还及时把那个人的样貌同步给三军,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该死的杀人犯长什么样!”

      “他妈的......”一个人忽然重重拍了下桌子,低声道:“都是因为红楼!”
      饭馆里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
      陈渭安虽然没有回头,眼睛却看向右下方。

      旁边一个人冲他说:“这个事儿还没有证实,你先别喊。”
      那人说:“不用证实,佛面鬼就是红楼的,外面一直传的他手上那把枪也是红楼的。”
      陈渭安皱了皱眉,仔细回忆那天看到佛面鬼时的情形。

      旁边人问:“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沉默一会儿,仰头灌了一杯酒,才望着锅里的汤缓缓开口说:“我亲眼看见的。”
      此话一出,饭馆里人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原来这人是个敲钟人。他跟其他几个敲钟人住在红楼旁边的矮山上。他们都是些十分严谨可靠的人,敲的钟从来没有早过一秒,也没有晚过一秒,不同时间敲钟的节奏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们对世俗的繁华没有兴趣,性情古板,亲缘淡薄,只是偶尔会下山到城市里采买些东西。总之,人人都知道,这样的人是不会说谎的。

      “10个月前,早上8点钟不到,我洗完手,熏完香,准备去敲晨钟,”敲钟人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缓缓开口,“我刚走到钟亭,就传来剧烈的爆炸声,还有大楼崩塌的声音,声音震天动地,我没站稳,直接从山头上滚下去了。”

      敲钟人刚说到这儿,饭馆里的人就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同一时间,其实很多人都听到了来自红楼的爆炸声,但是那个时间段大家都还在睡梦中,只是朦胧听到,有些人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而这敲钟人离得近,描述得更加清晰。听了他的话,大家更是像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了一样,纷纷表示赞同。

      “山上的怪石头多,我当时头就给磕破了,一直滚到山脚的时候才抓着了一棵树。我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爆炸声才停。我后来回去算了算,那个爆炸声大概持续了十几秒。”众人又互相看看,纷纷点头。

      “我当时浑身疼得不行,也没心思想爆炸的原因,脑子里就想着敲钟快迟了。我就扶着树站起来,正要沿着旁边的小路往上爬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看上去一表人才,但是行为鬼鬼祟祟的。要不是这一点,我压根不会注意他!他从门里走出来,把衣服前面一块发着光的牌子摘下来了。那是红楼里的工程师才会有的牌子。他看看牌子,又把牌子放了口袋里收起来。这个时候我看见了,他右手手腕上有一把枪,黑色的,枪身很短,枪头还有个没有镜片的大光圈,反光很强,当时晃得我眼疼。这就是后来大家传开了的,说是红楼秘密研制,企图用来彻底统治长安的枪。也就是那把不需要任何能源,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在一瞬间引起连环爆炸,杀掉上千人的枪!”

      他一口气说完后,整个饭馆里死一般寂静,此时热汤的翻滚声甚至透着股恐怖气息。

      陈渭安终于忍不住回过头,“他还没落网吗?”那天晚上他失去了意识,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等他苏醒后,他哥显得心事重重的,似乎在刻意回避这件事。今天他又一整天都避着人,所以一直都不知道佛面鬼到底有没有落网。

      敲钟人依旧沉浸在之前的回忆里,眼皮也没抬一下。旁边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棕色皮肤的人说:“这都传了好几天了,你不知道啊。”
      陈渭安没有说话。

      另一个头发十分浓密的女人说:“当时三军在水母围场的后街直接把佛面鬼的封闭式飞行器打下来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结果谭警拿着枪上去一看,里面是个兔子玩偶。”

      陈渭安左手杵着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被耍了。
      棕色皮肤继续说:“还有更气人的,那个飞行器里安了激光炮,幸亏三军早有准备,要不然还得再死人!”

      这个时候,敲钟人摇晃着身子站起来了,他拎起采买的东西,背到肩上,抬腿要走。
      陈渭安忽然回过神来,抓住那人的胳膊,“请问,你有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后来三军公开的,以及他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人很明显戴了面具。
      敲钟人脚步一停,摇摇头,“我当时急着回去敲钟,是一边往上爬一边回头看的,就匆匆看了几眼,没有看清他的脸。”

      陈渭安拧起了眉。没有看清脸,却看清了枪?
      也不是没可能。在那样匆忙的情况下,想记住一个人的脸有难度,但确认一把枪的存在还是很容易。

      敲钟人见对方没再说话,就整了整包袱,摇摇晃晃地走了。

      陈渭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饭馆的。他记得锅里的汤好像凉透了,死气沉沉的,他一口也没喝。周围人的声音像是座嘈杂的山,有时候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了,有时候又忽然压上来,直压得脑子疼。然后渐渐的,周围环境变暗了,头顶时不时地有冰冷的雨水滴下来,脚下的街道湿漉漉的,视线中充斥着色彩狰狞的灯光。

      按照敲钟人说的,佛面鬼收藏了红楼的牌子,说明他对红楼有一定的感情,但他又顶着红楼的名义四处作案,像是跟红楼有仇一样。现在的舆论对红楼是不利的,所以基本可以排除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可能。不管是不是研发出了统治长安的秘密武器,派出自家工程师大规模犯案,故意引起民愤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合理。

      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个佛面鬼虽然对红楼有一定的感情,但他本身是个变态,反社会人格,他偷了红楼的枪,先是引发连环爆炸,再趁红楼内部大乱的时候跑出来肆意作案?至于他的身份,有可能是被其他组织利用了。

      但不管怎么说,红楼都不无辜。

      想到这里,陈渭安突然眼前一黑。
      他停下脚步,先是失去了所有方向感,然后恐惧一点点蔓延上来。
      他往四周伸手,周围没有一点声息,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是仰起头看向最远处,也没有一丁点光亮。天上阴沉沉的,依稀能看到乌黑的云层在缓缓移动。

      陈渭安往腰间一握。还好,灯管还在。打开灯,短暂的炫目后,面前是一条很宽的街道,街道两边是废弃的,十层以下的矮建筑。这些建筑通体漆黑,但是因为年久失修,很多黑色涂层剥落了,露出里面灰乎乎的石头。有些被他的灯管扫到,还会发出零星的闪光。

      街道上最初铺的应该是大块大块的花岗岩,但现在已经碎的不成样子,许多杂草从中冒出来,草叶上沾着透明的雨珠。

      陈渭安将灯管往右扫时,发现他正好站在一个岔路口,通往前方的道路和通往右边的道路都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

      已经十点了。晚上十点到十点半会有半个小时的熄灯时间。但即使是熄灯时间,也不应该黑成这样,更不可能没有一点声息。

      几秒后,陈渭安听见自己急促的脚步声踏上了右边的道路。雨已经停了,但灯管扫到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水雾。远处的杂草,树木闪着诡异的光,像是无数双眼睛朝他看过来。
      陈渭安不断地深呼吸,在心中默念:那是反光,那是反光,那是反光......

      好不容易将这些眼睛甩到身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中,出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不规律的脚步声,这声音又笨又重,而且越来越清晰,到最后简直就像跟在他身后。
      可无论他怎么留心听,都听不到来自身后的一丝一毫的呼吸声。

      陈渭安握紧灯管,脚步滞涩,心几乎卡在了嗓子眼里。那脚步声诡异大胆,怎么甩都甩不掉。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什么样的画面都想象过了。他一忍再忍,最终忍无可忍,忽然停住脚步,猛地将灯管照向身后。

      一个野兽一样的人张大嘴扑了上来!

      陈渭安一灯管砸了上去,结果还没砸到,那人就轰地一声倒地上了。他后退一步弯腰查看,见那人根本没有晕过去,而是透过厚重杂乱的头发,正睁着眼睛看他,嘴角是诡异的笑容,像是意外见到了救星,又像是以为陈渭安没看见他,他可以趁其不备,跳起来将对方打倒拖走。

      “你是谁?跟着我干什么?”陈渭安问。
      那人不说话,只是以为陈渭安看不见他,仍是一个劲儿地低声笑。
      陈渭安拿灯管照照四周,周围没有人。

      “立刻!立刻!立刻!”这人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发出野兽一样的咆哮,死死抓住陈渭安的手。陈渭安扬起灯管又要砸上去,只听啪嗒一声,他左手腕上忽然贴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陈渭安一脚踹上去,用灯管查看手腕。

      这人倒在地上重又爬起来,嘴里还在不断咆哮着,但是他的语言功能似乎出现了障碍,说话完全没有逻辑,陈渭安只听到什么生物电波、量子耦合,更何况他现在注意力都放在了左手腕上一个有着复杂花纹的棕色宽手镯上。

      “这什么东西,拿下来!”陈渭安用灯管指着他。
      “康德拉图克!”这人大吼一声。

      陈渭安一怔,这个组织他知道,是做人工智能起家的,现在长安几乎一半的智能产品都是他家的。

      大吼一声之后,这人又迸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陈渭安拽着他的衣领吼道:“你听到没有,把这东西给我拿下来!”
      这人只管大笑,很快,笑声戛然而止,然后他身体一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喂,别装死啊,”陈渭安愣了一下,几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拿灯管戳了戳他,刚要弯下腰查看,头顶传来极轻的轰鸣声。

      陈渭安抬起头。十几个小型装甲歼击机发着蓝光,浮在空中,周围的气流被剧烈扰动。一道矩形光斑打下来,瞄准了他睁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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