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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拥抱 临时标记后 ...

  •   医疗队破门而入的时候,程小橙正靠在赛文肩上打瞌睡。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意识却还绷着一根弦不敢彻底断掉。

      他的手还攥着工具箱的扣环,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另一只手搭在赛文的胸口上,隔一会儿就要探一下鼻息,确认这个人还在呼吸。

      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强烈的白光涌了进来,程小橙本能地闭上眼,感觉到有人冲进来,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喊“这边有两个”。

      他想睁开眼,想说自己没事,想告诉他们先救赛文——但嘴巴张开了一点,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干涩、发苦、连吞咽都困难。

      有人把他从赛文身边拉开了。

      那双手很陌生,力气很大,不属于他认识的人。

      程小橙被拽离赛文肩膀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突然被从唯一的安全区拖了出来,暴露在寒冷和刺眼的光线中。

      他的手还朝着赛文的方向伸着,指尖在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赛文的手比他先动。

      那只手——裹着临时包扎的纱布、手背上还残留着干涸血迹的手——在半空中准确地抓住了程小橙的手腕。

      力度不大,但很紧。

      “别带他走。”

      赛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医疗队的人听清了。

      他们停下了把程小橙往外拖的动作,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迅速调整了方案——一副移动担架被推到赛文身边,另一副被推到程小橙身边,两副担架并排着,一起被推出了设备间。

      数分钟后,两人被安置在临时医护室。

      白色的灯光刺得程小橙眼睛发疼。

      他偏过头,看到赛文躺在旁边的担架上,脸上盖着氧气面罩,脖子上被贴了好几个监测电极,战斗服被剪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被绷带缠绕的躯干。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焦距涣散,但目光始终朝着一个方向——程小橙的方向。

      程小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赛文也动了。

      他伸出手,在担架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里,再次握住了程小橙的手指。

      临时搭建的野战医疗帐篷里全是人。

      伤员被按照伤情等级分区安置,最严重的几个已经被送进了无菌隔离舱。

      程小橙被分类为“轻伤/观察”,安排在帐篷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紧贴着赛文的床位。

      医生给赛文做了紧急处理,静脉注射了更有针对性的解毒剂和大量镇静药物,伤口被重新清创缝合。

      一个看起来很有经验的女医生在检查完赛文的各项指标后,皱着眉头在数据板上记了一长串参数,然后转头问旁边的护士:“他标记了一个beta?”

      护士看了一眼程小橙的方向,点了点头。

      女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问程小橙:“你感觉怎么样?头晕?恶心?有没有哪里疼?”

      程小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

      他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

      所有的线头都在,但哪一根都理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很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明明帐篷里有供暖设备,明明身上盖了两层毯子,还是冷。

      女医生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生理盐水挂上,观察体温变化。”她对护士说完,又转向程小橙,语气放软了一些。

      “你被alpha标记了,beta被标记后的反应个体差异很大,有些人什么感觉都没有,有些人会发几天烧,有些人会有更强烈的生理反应。你先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马上按床头的呼叫器。”

      程小橙点了点头,他把毯子拉到下巴,蜷缩在行军床上,看着帐篷顶上的灯光在视野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环。

      他的体温在升高,意识在飘远,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赛文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一只不肯松开的、无形的、滚烫的手。

      后半夜,程小橙的体温烧到了三十九度八。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清醒”滑进“恍惚”的。只记得有一阵子帐篷里的灯被调暗了,说话声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有人来换过一次输液袋,有人用湿毛巾擦过他的额头。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泡在热水里的海绵,又软又重,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从鼻腔灌进肺里,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梦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梦到原来的世界,梦到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和永远做不完的报表,梦到处理过的调解案例,那些人因为无聊的问题在吵架。

      梦到赛文第一次出现在维修车间门口的样子,那道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梦到那杯热可可,那个饭团。

      他在梦里哭了,又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哭了还是只是在梦里哭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脸。

      不是毛巾,不是手。

      是更柔软的、更有温度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的东西。

      他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野模糊,光线昏暗,但他还是看清了。

      赛文。

      赛文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脸色白得像帐篷外面的星光,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身上那些监测仪器的线还在,输液管还连着,拖着满身的管线和未愈合的伤口,坐到了床沿上,弯下腰,把程小橙连人带毯子一起拢进了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程小橙的发顶,胸膛贴着胸膛,心跳贴着心跳。

      他把程小橙整个人嵌进了自己的怀里,像要把今晚所有的恐惧、彷徨都挤出去,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程小橙被箍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伸手抓住了赛文病号服的衣襟,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你烧得厉害。”赛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喉咙里像含了一块砂纸。

      他的下巴在程小橙的发顶蹭了蹭,又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跑过来干什么……”程小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烧糊涂了的黏糊感,“你身上还有伤……”

      “闭嘴。”

      程小橙闭上了嘴。

      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反驳。

      赛文的体温比他低很多——正常alpha的体温本来就比赛文现在这种失血后的偏低温更暖和一些,贴上来的那一刻,程小橙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温水里的冰,终于开始融化了。

      那些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被一点一点地逼退,他的身体在本能地、贪婪地吸收着赛文传递过来的每一度热量。

      “很冷吗?”赛文把程小橙往怀里又拢了拢,这动作牵动了他左肩的伤口,程小橙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松开。

      值班护士听到动静走了过来,看到两个人乱糟糟地抱在一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拿了一床新的毯子,沉默地搭在两个人身上。

      靠在赛文的胸膛里,程小橙再次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意识半清醒半模糊时,他听到了很多声音。

      有医疗设备发出的滴滴声,有帐篷外面夜风吹动篷布的哗啦声,有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他听到了赛文的心跳。就在他耳朵贴着的地方,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那心跳声沉稳而有力,让他觉得安心。

      护士又来过一次,给程小橙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降了。

      她看了眼赛文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说了一句:“你的伤口在渗血,让我看一下。”

      赛文摇了摇头。很小的幅度,但很坚决。

      护士为难地站在那里,看了看赛文,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程小橙,最后叹了口气,把止血带和新的纱布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那你自己注意,血止不住了叫我。”

      赛文点了下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程小橙的脸。

      帐篷里的灯被调到了最暗的档位,只剩几盏应急灯在角落里发出昏黄的光。

      其他床上的伤员大多已经睡了,偶尔有人发出含混的呓语或痛苦的呻吟,但很快又被药物和疲惫拖回睡眠的深渊。

      帐篷外面,夜风比刚才更大了些,篷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听起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程小橙在赛文的怀里翻了个身,脸从赛文的胸口转向了外侧。

      赛文的手臂跟着他的动作调整了位置,始终保持着把他整个人圈在里面的姿态。

      程小橙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掀开了眼皮。

      烧退了一些,意识回笼了一些,他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被赛文整个裹在怀里,身上盖着毯子和一件军大衣,头顶是赛文的下巴,背后是赛文环过来的手臂,膝盖窝里还卡着赛文的一条腿,整个人像被包进了一个茧里。

      他的脸“腾”地红了,刚刚退下去的体温仿佛又蹿了上来。

      “你……你抱太紧了。”他说,声音又小又哑,底气不足得像在和一个根本不打算讲道理的人讲道理。

      赛文没理他。

      “我说你抱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他用手推了推赛文的胸口,推不动。

      不是因为他力气小,是因为赛文根本没有要配合的意思,那两只手臂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甚至还往怀里拢了拢,把他箍得更紧了一些。

      “赛文——”

      “程小橙。”赛文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深夜的沙哑和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理所当然的平静,“你发烧了,在发抖,我抱着你你就不抖了。所以我会一直抱着你,直到你不烧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可以闭嘴了。”

      程小橙张了张嘴,没有再推他。

      他安静地缩回赛文的怀里,把脸重新埋进那片沾着消毒水味道和木质香气的衣服里,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面,风小了一些。

      赛文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程小橙的额头。

      他看着怀里这个人——睫毛还湿着,脸颊上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起皮。

      颈侧有一个新鲜的、还渗着血丝的咬痕,属于他的信息素味道缠绕在那里。

      这张脸,他看了三个多月,看了无数个深夜和凌晨,每一次看都比上一次更不想移开目光。

      “我的。”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医疗设备还在滴滴地响着,换班的护士轻声交接了每个床位的情况,有人推着药品车从帐篷的另一个出口走了出去。

      在这个由金属支架和防水篷布搭建起来的、临时的、脆弱的空间里,在这个充满了伤痛、恐惧和不确定性的夜晚,有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睡着了。

      一个攥着另一个的衣襟,一个拢着另一个的背。

      像是怕对方消失,又像是终于确定,对方不会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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