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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登天梯 把太子引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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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夜的喧闹之后,整个镇国公府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或者说,是萧锦昭的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起初,萧锦昭还能听到窗外偶有鸟鸣,能看到阳光在青砖上缓慢移动的轨迹。
看见那些来探望的各色人等,她们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声音传到萧锦昭耳朵里,却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沉闷的嗡嗡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
她会扯起一点笑容作为回答。
后来,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谁来也不理了,就麻木地躺着。
最后,院门也关闭了。
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天亮或者天黑。
月缺或者月明。
都不再有区别。
连世界都变成了黑白的,将她彻底淹没。
日复一日。
直到某日。
萧锦昭感受到某种不一样的气息。
那是一种洋洋喜气,和她的沉沉死气截然相反。
那喜气不是一点半点,是鞭炮声、笑声、奔走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股热浪,从紧闭的院门缝隙里,如柔弱而又顽强的菌丝般,硬生生挤进这座时光之外的院落。
萧锦昭潜意识里感受到,世界有了某种让她战栗的变化。
她茫然地挪到院门边,停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叫住了一个正从外头经过、笑得满面春风的小丫鬟。
“站住……”
那丫鬟原本抱着一匣子新裁的红绸,脚步轻快,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转头一看,吓得退后了一大步,手中的红绸差点落地。
眼前的萧锦昭,脸色青灰,唇无血色,颧骨微凸,眼窝深得吓人。披头散发,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仿佛是个稻草人。
萧锦昭眼神发直,神经质地问道:“外面……怎么了?”
丫鬟咽了一口唾沫,勉强认出这是那位“丧子疯癫”的世子妃,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回世子妃,是镇国公府大喜。表小姐……董姑娘,要嫁给太子殿下,做……做太子妃了!”
如同平地惊雷,在萧锦昭的脑海中炸响。
扶着院门墙洞的手,颓然滑落。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以?
那董娇娇是什么人?那是一条毒蛇。
不行,不行。不能让她去祸害太子。
“来人!”萧锦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慌乱地叫喊起来,声音尖锐而凄厉,“来人!给我更衣!备车!我要去东宫!”
、、、
一个时辰后。
当萧锦昭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东宫的书房时,太子萧煜手中的朱砂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奏折上。
萧煜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瘦脱了相的女人。他确实听闻了“世子妃失足摔落孩儿,悲思过度,一蹶不振”的传言,但他万没想过会到了如此地步。昔日那个明艳动人、笑语盈盈的云舒郡主,竟会被折磨成这副形销骨立的凄惨模样。
“团团……”萧煜快步走下御阶,想要伸手扶她,却又顾忌着礼数,声音里满是心疼,“你怎么病成这样了?快,赐座,宣太医!”
萧锦昭一把推开想要搀扶她的太监,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萧煜:“太子皇兄,你不用管我。我问你,你和董娇娇的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煜愣了一下,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他避开了萧锦昭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轻咳了一声,显得有些别扭。
“是……父皇和镇国公府商议过的。孤……只是应了这门亲事。”
这句“只是”说得含糊,像一块没切干净的布,底下藏着别的线头。
萧锦昭盯着他,心头那点不妙的预感一下子被扯大了。她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怎么个应法?”她声音发干,“你别跟我打太极。到底怎么回事?”
萧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措辞。
终于,他低声开口,语气有些难堪:“你托孤替她寻夫家,后来……孤与她接触了几回。她说,她……心悦于孤。”
他说到这里,耳尖竟微微有些红,可那红意并不轻松,反倒像是被逼到墙角后的窘迫。
“然后呢?”萧锦昭追得更紧,眼睛几乎一眨不眨。
萧煜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去一口难以启齿的话。
“她……主动亲了孤。”
殿内倏地静了一下。
连外头檐角风铃撞出的轻响都像突然变远了。
萧锦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煜没敢看她,只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孤当时太意外,没来得及推开。偏巧那一幕,被顾小姐撞见了。”
“顾明珠?”萧锦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然后呢?”
“然后……”萧煜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为这桩事烦得不轻,“若是传出去,她清誉就毁了。她又是你托孤照看的表妹,孤…便应下了。”
萧锦昭听完,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如坠冰窟。
顾明珠撞见?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这分明就是董娇娇那个贱人精心设计的圈套!她不仅要摆脱镇国公府的困局,还要一步登天!
大惊之下,萧锦昭再也顾不得什么深思熟虑,急切地脱口而出:“太子皇兄,你别被她骗了,其实她和沈砚辞——”
“锦昭!”
萧煜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坚定与严厉。
“慎言。”
殿里一下静了。
连旁边垂手侍立的内侍都更深地低下头去,像是不敢听,也像是不该听。
萧锦昭怔了一瞬,胸口像猛地塌了一块。她几乎是立刻就从这句“慎言”里尝出了不对——不是单纯不信,而是已经被董娇娇打过预防针了。
果然,萧煜沉默片刻后,声音压低了些,像在斟酌着怎么说才能不伤人脸面。
“姣姣同孤说过一些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锦昭袖口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她说,因她不是沈砚辞亲妹,出身又低,不得你所喜……”
他目光在萧锦昭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神色有些复杂:“你与沈砚辞多有龃龉,不该迁怒于她……”
萧锦昭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确实不喜欢董娇娇,确实想把她嫁走,可那是因为董娇娇和沈砚辞有不伦之恋,是因为董娇娇设计陷害她,甚至换走了她的孩子!
可她怎么说?她要怎么证明?
她着急地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把浸满毒药的破布。她能说什么?说她枫林晚苑的惨剧?说沈砚辞那一脚?可沈家已经将一切抹平,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她!
萧煜见她脸色发白,神色里闪过一点不忍,可那点不忍很快又被另一种复杂的柔和压了下去。
“都过去了。”他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替另一人分辩,“她远来孤苦,寄人篱下,以后来了东宫,于她,是个出路。于你,也是全了心愿……”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更轻,像是怕真的把话挑破,彼此都不好看。
可有些事,不挑破比挑破更伤人。
因为不挑破,反而给了误解生根的地方。
她勉强稳住气息,声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哑了:“她对你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这句话问得并不尖锐,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虚弱的茫然。
萧煜怔了怔,耳根却很不合时宜地慢慢红了些。
“孤……能感觉到。”他低低开口,声音竟有些发涩,“她对孤的喜欢,不是假的。”
最后几个字落得很轻,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像是有些不自在,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袖口,目光飘开了一瞬,连脖颈都带起一点薄红。
那不是演出来的羞赧。
是一个从小被规矩、道德、身份层层裹住的人,突然接触到“爱情”时,最笨拙也最真实的反应。
萧锦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悔恨交织。
那董娇娇根本不是什么纯情的深闺女子,早就和沈砚辞浸染得炉火纯青。
而萧煜呢?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从小被教导着如何仁厚、如何克己、如何爱民勤政的人。他纯良得近乎有点天真,规矩又太深,情欲上的经验怕是薄得像新雪。
把太子引到董娇娇面前,简直是送肥羊入虎口。
她萧锦昭,竟给仇人送了一座攀向最高权力的通天梯!
她深吸了一口气,知道现在再去说董娇娇的坏话,只会让萧煜更加厌恶她的“善妒”。她只能改变策略,强压着心中的颤抖,试图用客观情况去劝服他。
“皇兄……就算你要对她负责,”萧锦昭的声音干涩磕巴,“可董氏一族远在江南,但在京城毫无根基,底蕴浅薄……你大不了给她个侧妃……”
她一边拼命读取原主这方面的记忆,一边搜肠刮肚地利用自己在现代学到的政治知识。
“她家还是经商的,嗯……皇家东宫婚配,重家风礼义、诗书传家,不重市井货利。立商贾之女为太子正妃,史无前例。”
“何况,她家本来在江南势力就大。今若入主东宫,他日诞育皇子,外戚势力扎根江南,尾大不掉,于朝局后患无穷。”
“太子妃以后是要做皇后的,需连通京圈勋贵、世家联姻,方能调和后宫、维系朝局。董家远在江南,朝中无世交、无联姻盘根,孤身入东宫,孤立无援,难担辅佐储君之任。”
萧煜这次没有反驳,而是认真地听完,并同样认真地回答。
“你说的这些,皇家不是没有考量过。她的家世确实差了些。但江南董家富可敌国,能为国库提供极大的助益。国朝当下国库吃紧,边备、赈灾、漕运处处需银。”
“至于礼教。董氏品性端良、心性沉稳,温良识大体,礼仪周期,不输京畿勋贵高门、阀阅世家之女。镇国公府把她教养得很好。父皇母后亦很满意。”
“你担心的外戚势大,董家无军权、无朝堂高官盘踞,仅有产业乡望,只求守家族安稳,从无干预朝政之心。反观部分京中世家,盘根错节、结党营私,反而让孤头疼。”
“董氏孤身入宫,没有依仗……所以孤就是她唯一的依仗,她与董家,都只能忠诚于孤,依附于孤。孤心甚安。”
“何况,太子妃未必一定成为皇后。若她真担不起,他日孤登基,再另选皇后就是了。”
萧锦昭愣愣地听着。
萧煜这个看似软弱的太子,并非没有治国之才。
这场联婚,不只是一个心机女的小阴谋得逞,而是她整个家族筹谋多年的、问鼎皇权的野心得逞。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只有她萧锦昭一个傻瓜,输得一败涂地,连翻盘的筹码都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真可笑啊,萧锦昭。你自诩聪明,你以为你看透了宅斗的本质。
结果呢?你亲手把一个杀你孩子的凶手,送上了太子妃的宝座。
她不仅抢了你的依仗,还要踩在你的头上,母仪天下。
我好恨……我真的好恨。可是我连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没人信我。
可萧锦昭还是不死心。
“萧煜——”她直呼了他的名讳,音量都提高了,“你根本不了解她,她根本不是表面的那个样子——”
“锦昭。”
这一次,太子叫她名字时,神色也跟着沉了些。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柔和慢慢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疲惫与克制。像是有些话他原本不想说,可她一步步追逼上来,他终于不得不说。
“你今日来东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轻声问。
萧锦昭一怔。
萧煜却没给她太多反应的余地,只是慢慢把话接了下去。
“孤等了你两年。”
他说这句话时,声线压得很低,殿内却偏偏静得很,显得每个字都清楚极了。
“这些年,外头多少人盯着东宫太子妃之位,你不是不知道。父皇、母后、宗亲、朝臣……孤顶着各方压力,一直没有定下,留着这个位置,已经够久了。”
他说着,目光终于落回她脸上,那里面没有责怪,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事到如今,孤也该往前走了。”
最后一句,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动,像是把什么情绪生生压平了,才继续道:
“何况现在,孤已经答应了姣姣,就不能负她。”
萧锦昭站在那里,忽然连辩解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错。
金炉里那缕香烟还在慢慢往上飘,细得像一线白丝。殿外隐隐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隔着重重帘幕,像很远很远。
萧锦昭忽然觉得累。
不是从听雨居一路赶来的那种累,也不是病后站不稳的那种累。
她的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逼出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