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男人 听雨居里静 ...
-
当天,沈砚辞就搬回了书房。
其实自从大夫号出喜脉,确认她有孕,沈砚辞就再也没有碰过她。
“陪睡”也真的只是睡。和衣躺在那张拔步床上,两人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连体温都吝于越界。
而今,连这点表面的体面都不必维持了。
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
听雨居里静得厉害。
帐幔半垂,烛火已经燃到尽头,烛泪一层层凝在铜台边缘。
萧锦昭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锦被摩擦出轻微窸窣声。屋外远远传来二更天的梆子。
“空、空——”
她原本以为,自己那番话至少能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董娇娇和沈砚辞心里。可她错了,大错特错。
沈砚辞对董娇娇言听计从。他们之间,没有猜忌,没有裂痕,严丝合缝得像是一体双生的怪物。
萧锦昭终于明白了一个极其惨痛的真相:她以前以为自己是在宅斗,是在抢男人,其实是在拿自己的头去撞一块没有一丝缝隙的钢板。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早已头破血流。
“行啊。”萧锦昭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心里涌起近乎疯狂的决绝,“你以为你有男人站在你那边,我就没有吗?”
次日清晨。
一辆极其低调但制式合乎皇家规矩的马车,驶出了镇国公府,一路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最终停在了东宫的侧门。
明德殿内,萧煜放下手中朱笔时,神色里确实掠过了一丝罕见的怔然。
窗外天色明亮,春光落在殿中金砖地上,映出一片温润的光。案头摊着一半批过的奏疏,墨迹未干。
萧煜今日穿了身常服,月白暗纹锦袍,外罩一件青玉色薄氅,眉目仍是那种一贯的温厚端正,只是比从前更沉稳了些。听见内侍通传时,他的手指在奏折边缘停了停,才低声道:“请她进来。”
殿门开合,带进一缕清凉的风。
萧锦昭进殿时,萧煜起身迎了两步,动作很克制,停在恰好的距离之外。
“团团。”他唤了一声,声音温和,却有一点掩不住的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很快规矩地移开。她如今已为人妻,又身怀有孕,有些从前下意识的关切,到了此刻都得被礼法硬生生压住。
殿中伺候的人极有眼色,奉了茶便悄悄退远,只留内侍温顺站在屏风外候命。青禾把鎏金小炉里新添了一枚安神香,淡白烟气袅袅升起,将明德殿里的气氛熏得更安静了几分。
两人落座。
萧煜看着坐在下首的萧锦昭。两年了。自从两年前他鼓起勇气向她表明心意,却被她以“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爱”为由拒绝,并且高调嫁给了沈砚辞之后,他们两人便默契地保持了距离。除了必要的皇家宫宴,私下里再无任何来往。
他知道她这两年过得似乎并不太平。镇国公府里分分合合的传闻,即便他在深宫也有所耳闻。可她从未向他开过口。如今,她不仅主动找上了门,肚子里还怀着沈砚辞的骨肉,身上披着镇国公府世子妃的诰命。
萧煜不知道她来干什么,他的心底甚至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难道是她终于受了委屈,想要……
“太子皇兄,近日这春茶倒是不错,比我府里那些陈茶清火多了。”萧锦昭端着茶盏,状似随意地抿了一口,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萧煜敛去眼底的情绪,温声道:“团团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两罐回去。你……今日来找孤,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的语气依旧那么仁爱,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锦昭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不能说出那些足以引发朝廷动荡的真相。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萧锦昭放下茶盏,抬起那双含情带电的桃花眼,做出一副无奈又体贴的当家主母模样,“就是想请太子皇兄帮个忙。”
“你说。只要孤能办到。”萧煜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气急切了几分。
萧锦昭叹了口气,柔声道:“是这样的。我夫君……砚辞他有个表妹,名唤董娇娇。一直寄养在国公府,她那个身份……出生江南商贾,婚配有些受限。我想着太子皇兄你人脉广,对京城各家青年才俊也熟悉,能不能……帮忙相看相看,给那董家表妹找个合适的联婚对象?”
话音落下,萧煜有好几个呼吸都没有出声。
殿外的风掠过廊下铜铃,铃音叮咚,反倒将这阵沉默衬得更重。
萧煜的手还搁在茶盏边缘,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的脸上并没有失态,只是眼底那层原本温润的光,暗了一层。
“原来……是为了此事。”萧煜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但他那优柔寡断又心软的性格,让他根本无法拒绝萧锦昭的任何请求,“你放心,既然是你开的口,孤……定会竭尽全力帮忙留意。这京城里,若论家世人品,总能挑出几个配得上江南董氏的。”
“那便多谢太子皇兄了。”萧锦昭笑着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低头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皇兄,娇娇那丫头性子极好,模样也是拔尖的,砚辞军务繁忙,我身子又不便。还望皇兄能多费点心,最好是……能早点完婚的,远一点也没关系。”
萧煜看她已经站起来要走了,脸上神情更加落寞。
萧锦昭在心里喊着罪过罪过,良心痛了一秒。但她实在没办法了,整个京城,除了太子,谁能压得住镇国公府和董家?
她也不能去找皇帝舅舅,万一皇帝看上了董娇娇家的钱,给赐婚了个皇亲国戚,岂不是反而便宜了董娇娇?
皇兄对不起,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我还你……不,下辈子也不还,你太软弱了不适合我,但我真的很需要你的权力。
董娇娇,你不是最喜欢装无辜小鹿吗?你不是为了联姻才来京城的吗?我成全你啊!我让大梁朝最尊贵的太子殿下亲自给你挑夫婿,保证给你挑一个让你插翅难飞的“好人家”!沈砚辞啊沈砚辞,你以为你们俩锁死了?我就不信,皇权压下来,你还能为了一个表妹抗旨不遵不成?我要从物理上,把你们俩给我拆、干、净!
、、、
萧煜果然是个很好的人。
他心里纵然不痛快,甚至在东宫那一日,送客时指尖轻颤,面上仍旧维持着温和体面;可既然答应了萧锦昭,后头便没有半点敷衍。
他并没有直接下旨指给了谁家,而是尽心尽力操办着。东宫那边递出去的帖子、试探的口风、私下问询的人家,竟都是认认真真在替董娇娇物色个真正合适的好人家。
这消息传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天光正好。
后花园里春意正盛,芍药攒了满枝的骨朵,海棠被日头晒得发亮。
萧锦昭披着一件浅杏色的轻薄外衫,立在花架旁,腰身微微弯着,一只手扶住花枝,另一只手握着把精巧的小剪子。
一枝并蒂的花苞开得极好,紧紧依偎在一起,娇艳欲滴。
金铰剪毫不留情地合拢,
“咔嚓”一声,脆得很。
断掉的那朵花苞打着旋落进泥里,嫩绿花萼沾了湿土,像是还没来得及开,就被生生掐断了命。
萧锦昭看着剩下的那朵孤零零的花苞,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
“太子皇兄办事效率就是高。”她对身边的紫鹃低声笑语,“听说今天早朝,礼部尚书家的老太爷已经去太子那里透了口风,说他家那个守了两年寡、规矩大过天的长孙,正缺个续弦。这下,那只金丝雀,就要被装进铁笼子里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脚步声打破了花园的宁静。
“滚开!都给我滚!”
沈砚辞的声音如同夹着冰碴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花园。周围随侍的丫鬟婆子们吓得浑身一颤,像是惊弓之鸟般,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自家世子那张阴沉如修罗的脸,便赶紧弓腰低头、快步地退出了花园。
连远处正埋头侍弄花草的园丁也连滚带爬地离开。
瞬间,原本热闹的花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萧锦昭直起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看到沈砚辞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般大步冲了过来。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仿佛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着。他的眼眶猩红,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剧烈。那双总是冷漠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烈火。
他痛苦,他暴怒,他像一个被触碰了逆鳞的疯子。
萧锦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兴奋地沸腾了。报复的快感像是一针最猛烈的药剂,让她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你居然敢!你怎么敢!”
沈砚辞冲到了她面前,声音发哑,近乎咆哮:
“姣姣是我的命!”
这一句出口时,他眼底那种痛色几乎压不住了。像有人把刀子捅进去,再缓慢地转了一圈。他的指骨攥得发白,指节绷出冷硬的弧度,呼吸灼重,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仿佛只要再多一息,就要被那股滔天的愤怒和恐惧彻底撕碎。
萧锦昭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笑得肩头都在摇晃。
真痛快。
终于,终于不是她一个人在血里打滚。终于,她也给了这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冷静从容的男人狠狠一击。
“沈砚辞,你也有今天。”
她指尖一旋,那把银亮的小剪子在手中打了个转,映出一抹冷光。
“我说过会让你们血债血偿的,我说到做到。”
她紧紧盯着对方那张已经崩溃的脸,不想错过每一丝表情。
“她是你的命?哈。哎哟,真是深情。有本事你就去给太子说啊。”
沈砚辞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目光下移,声音变得平静。
“既然这个孩子都不能让你收手,”他说,“那它就没用了。”
萧锦昭甚至来不及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刻,沈砚辞猛地抬腿,厚底靴尖裹挟着骇人的力道,直直踹向她微隆的小腹。
“砰——”
那一脚,沉闷得像是一只装满水的皮袋被重重摔碎。
剧痛炸开,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她蜷了一下,喉咙里却连完整的惨叫都挤不出来,只溢出一声破碎得不成调的抽气。
滚烫的热流在腿根淌开。
世界变成了黑色。
那黑不是闭眼,而是整个视野被剧痛吞没,连天和地都像一起塌陷。耳边嗡嗡作响,远处近处的声音都扭曲成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黑才裂开一条缝。
她模模糊糊地看见自己趴在地上,脸侧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鼻尖全是泥土、血和花汁混成的腥甜气。再往前,是一双黑色靴尖,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艰难地抬了一点眼。
视线一寸寸往上爬。
沈砚辞站在她面前,那张她曾经觉得样好看的脸,轮廓利落,眉眼清寒,冷漠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没有低头,只垂目俯视着地上的萧锦昭。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嗓音森冷,厉声喝道:
“来人!世子妃不慎跌倒小产。谁敢乱说一个字,满门抄斩!”
萧锦昭头一偏,终于沉进彻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