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朗月》火麒麟在挖土

12、他眼中的她 她

　　她不可能是她。尽管那眉眼，那回眸，那身影，虽说有几分相似，他也有好几次差点把她错认成她，但她的死已是板上的钉子，被钉得死死。

　　那天，他正与部下在登州地界巡视，忽然瞧见竟有贼人在追逐一女子。只见那女子虽身形单薄且娇小，面对穷追不舍的敌人却依然奋力反抗，胆识过人，有魄力。

　　他救下了她，在她快要撑不住倒下的时候……

　　第二次见面，是她醒来后亲自进主营帐答谢。那时，司徒承朗终于看清了她，是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小娘子，眉宇之间他仿佛看见了故人之姿。

　　但她们不尽相同，眼前的她落落大方，明艳动人，而那个回忆的她，那个已故去的她，每次他与她见面，她总是哭着鼻子的，喜欢拽着自己宽大的袖袍擤鼻子，她总是有很多伤心事，让人忍不住想为她擦干眼泪。所以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他很多次这么说服自己。

　　留她一人在屯田，他其实是不放心的，毕竟是他让她留下来帮忙，但是他想钓大鱼，只能把鱼饵先放出来，而她便是那个硕大肥美的鱼饵。他隔天就会去一趟屯田，也留了些人手暗中躲在屯田的角落。

　　终于在那天，对方开始行动了。云鹤一直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自她从屯田逃到淮安县县城，又看到她挟持王知书逃出县城，直奔登州大营。

　　不得不说，当云朵说她来到登州大营时，看到狼狈不堪的她时，他有些惊讶，她一个小女娘，竟能几次辗转逃出，就是为了把消息带回来。他在想，如果她不是女子，那肯定是个称手的斥候！

　　他一直怀疑顾珂遥心悦于她，那堆在书案上一沓书信，都是在催促他放人。顾珂遥还为了她擅离职守，私自来了登州大营。那时他还有些愠怒，怒什么？那毕竟是顾珂遥的人，他有什么好怒的呢？只是当他听到他们兄妹相称时，他又放下心来，安心了些。他又为何放心？他不知道，眼下得把那个祸害擒住，莫要让他伤害到屯田的乡民。

　　那天夜里，他就差人把王知书抓回登州州衙，本欲天亮了，就赶去登州，谁知还没来得及出发，便赶上了西戎的敌袭。西戎来得突然，登州大营和西北大营同时被西戎发起进攻，这事也绝不是个意外。他一边听着斥候的汇报，一边眼角偷偷向望着躲在角落的她。她不停用手比划着自己，眼睛里充满着闪闪的星光。

　　其实他一直在留意她。在军营如此，在屯田亦如此。她与其他官家小娘子不同，她很热爱下田种植，有时在田里一待就会是一天。他静静地待在屯田的草棚处，看着她在田里劳作，看着她和乡民们有说有笑。他仿佛觉得岁月静好，莫过如此。他有时真的很想问她，为何不似其他娘子在闺中抚琴学艺，偏跟着桑谷子去钻研水稻粮食。但看到她快乐的笑容，他仿佛读懂了什么。

　　敌袭那天，他跟她说先躲回城里去，她答应得很爽快，像极了那次答应留下来助他解决屯田危机一样。他有些愧疚，让她一个小娘子孤身一人留在屯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他引玉的砖头。他很想在此战结束后，与她说声抱歉，让她涉险于此。

　　结果那一役竟战到了黑夜，当城门打开，他一眼瞧见了她。她独坐于桌前，大口地吃着面条，手臂和腿都有好几处的包扎。旁边的王知书被绳困在木桩处，饿晕过去了。

　　这小娘子有点冲，似是要与他翻旧账，叽里呱啦一轮下来，也算是把自己心里的不痛快说出来，面对他也不似之前那般拘谨了。

　　他心里想着，等此间事了了，就得安全把她带回天都，交还给顾老将军，也是兑现了与顾珂遥的承诺。

　　回到登州州衙，他也逐渐忙了起来，每天脚不沾地，与她更是见面也碰不上，听说她忙着照顾从城里贼子手下救下的婴孩，从院子里时常传来欢笑声。朝中的大臣只要有机会，就会揪着他的婚事不放，久而久之，他怕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就干脆逃到登州，担任守卫边境要职。只有这样，才能清净些，忙碌而繁杂的军务也能让他忘记她的惨死。如果他成婚了，那院子里也该是这么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吧！

　　“宋刺史？你贵为一州刺史，掌管着税负、治安、官吏考核、城防建设，你治下淮安县屯田发生了如此大的纰漏，你就一点察觉都没有吗？！”司徒承朗怒气冲冠地说。淮安县离登州大营是最近的一处县城，也是登州管辖所有的县城中，水稻粮产最多的。因着离军营近，运输方便，产量也很多，不用从百姓中搜刮，司徒承朗便从那里开垦了一大片水田用作屯田。也全靠那片屯田，能基本供养起整个大营一年的粮食，也少了跟户部那班繁冗拖沓的官员周旋的麻烦。

　　宋刺史被吓得一个哆嗦立刻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回殿下的话，是下官失责，请殿下责罚！”
　　“好了，场面的话，本王不想听，你素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克己奉公，你缘何把屯田疏忽了？”司徒承朗一开始就觉得奇怪，平日与他对接的是宋刺史，前几个月就换成了王知书。
　　“回殿下的话！早前下官家中幼女殁了，夫人哀伤过度，思虑成疾。下官忙于家中事务，就把登州的事务托付给刘贲刘司马。”宋刺史回话。

　　“刘贲？听说过，前几个月从天都调任过来的。”司徒承朗疑惑道，“那他如今人在何处？”
　　“回殿下，已然寻不见他人，许是趁乱逃离出了登州。”宋刺史说。

　　“那王知书呢？可曾认罪了？”司徒承朗问。还好，她把王知书逮住了。

　　“不曾，那人嘴硬得很，刑具都用上了，还是不肯招供。”宋刺史这几天也忙得团团转，刚忙完守城，又要审理王知书，回来还要安慰夫人，忙得焦头烂额。

　　司徒承朗想：这事可能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得赶紧把人押回天都，免得夜长梦多。

　　“你夫人近日身体可好？”司徒承朗问。

　　“谢殿下关心，下官请郎中瞧了，夫人每日按时吃药，身体也爽利了不少。”宋刺史回话。

　　司徒承朗想了想，感觉其中有些不对劲，问道：“你家女儿因何事殁了的？”

　　“几个月前，夫人带小女去城外的寺庙烧香祈福，谁知，回来途中遇上了劫匪，把小女掳走了，待下官派人去寻时，只寻回小女的尸身！”宋刺史越说越哽咽。
　　“是何人所为？”司徒承朗问。

　　“可惜了下官一身官服，竟未能帮女儿抓住贼人，为她沉冤昭雪！”宋刺史是当年跟着司徒承朗过来登州的，所以他的品德司徒承朗最是清楚不过的，平日对他的千金是疼爱有加的。
　　待宋刺史离开后，李川衡从屏风后走出来，手摇蒲扇，神情淡然看向宋刺史离开的方向。

　　“你都听到了，回去该知道怎么做了吧？”司徒承朗捧着一盏茶浅尝了一口。

　　“就说你许我回天都准没好事。”李川衡说，“你就这么的把禾儿留在军营中，万一西戎有人偷袭怎么办？”李川衡真不放心段禾一人留在军营中。

　　“放心，本王已去信西北大营，让顾珂遥帮忙照应。你这个兵部侍郎好好想想如何把今年的军粮筹齐，莫让军心动摇了！”
　　这几天下来她把那婴孩照顾得很好，婴孩脸色红润，随意逗弄便能发出咯咯的笑声，引得院子里的人呵呵大笑。那婴孩的归宿于她亦如军粮于他那般重要。她竟敢想把那婴孩认回去，于她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实在不妥。幸亏宋刺史夫妇来得及时，来得及时，把婴孩认作了自己的女儿，并承诺将其视为亲生骨肉，应该可以抚慰他们的丧女之痛了。

　　她帮那婴孩想得十分周到，就好像一位母亲为子女谋划未来。临走前还对宋刺史夫妇百般叮嘱，上了马车还会闷闷不乐，偶尔眼泪淋湿了眼眶，但又被她强忍了下来。

　　回天都后，事情与他预想一样，就没有顺畅过。他鲜少回朝，没想到只是想申请军粮，朝中大臣便推三阻四的，有时他很想干一架，这样能痛快些。但也只能是想想，毕竟朝堂不能用刀枪剑戟劈了了事。他只能去寻助力，帮他破了这僵化的朝堂。

　　于是，他只能找上了顾珂燃。也没办法，谁叫她自己把刀柄送了上来，他不用用反觉对不住自己。如此，他便算是和顾家结盟了。

　　他也有想过，当她知道他又把她当砖头使会如何。看着她日益见长的武艺，竟不由得心里发怵，有些欣慰却又有害怕。

　　“承朗，你当真就不怕顾娘子知道一切后的反应？”李川衡警告他，“事不过三，你已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第两次把她当砖头了。身为君子，怎能如此满肚子黑水去算计一个小娘子，小心她找你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