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了，太子在洗衣服》巡念风

8、不辞而别 舒雨重伤醒

　　舒雨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是陌生的帐顶。

　　鹅黄色的帷帐，金线绣的兰草纹样，空气里有安神香的气味。她盯着那朵兰草看了很久，脑子像是泡在浆糊里，什么都转不动。耳边有低低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棉布。

　　“……经脉损伤未愈，气血两亏，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贫道知道，但她这个脾气，醒了也不会老实躺着……”

　　是师兄的声音。舒雨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音节：“师兄。”

　　说话声戛然而止。沈清渡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他盯着她看了片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搭上她的手腕诊了诊脉，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醒了。”

　　“我睡了多久？”舒雨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干涩得几乎听不清。

　　“七日。”

　　舒雨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浑身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叫疼。沈清渡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态度很明确——不许动。

　　“他呢？”舒雨问。

　　沈清渡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问“他”是谁，沉默了片刻，语气平平地说：“在东宫休养。伤比你重，但已无大碍，太医院的人守着。”

　　舒雨的睫毛垂下来，看着自己手背上青紫的针眼——那是太医用银针给她疏通经脉留下的。她躺了片刻，掀开被子下床。沈清渡没有再拦，他知道拦不住。他只是在舒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递给她一件外袍。

　　“披上。”他说。

　　舒雨接过外袍，胡乱裹在身上，朝门口走去。沈清渡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从东厢到正殿，不过几百步的路。舒雨走了很久。她脸色惨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散着头发，裹着师兄那件灰扑扑的道袍。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纷纷低头让到两侧，没有人敢多看一眼。赵全在正殿门口看见她的时候，嘴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腰行了个礼，默默推开了门。

　　正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萧雪衍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左肩到胸口缠着绷带，绷带外面还敷着厚厚的一层药膏，深褐色的药汁从纱布里渗出来。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眼窝深陷，那张原本如玉的面孔此刻憔悴得像是褪了色的工笔画——可即便如此，骨子里的女相依旧藏不住，眉眼间的弧度依旧是柔的，只是柔得让人心疼。

　　他在看见舒雨的那一刻，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短暂，像夜里海面上远远闪过的渔火，一下就灭了。他的表情很快恢复了那副淡淡的、不咸不淡的样子。

　　“你怎么下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语气却带着一丝嫌弃，“赵全，送她回去。”

　　赵全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舒雨没有理他。她走到软榻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殿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鼻音。

　　萧雪衍垂眼看着坐在床沿上的舒雨，她的头发散了一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泛红的鼻尖和紧紧抿着的嘴唇。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声音不咸不淡：“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东西本来就是冲本太子来的。你在不在，它都要来。”

　　舒雨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那东西在宫里潜伏了不知道多少年，郑怀远只是它养的一条狗。它选中郑怀远、选中宗人府、选中冷宫地下的那间石室，为的就是接近皇城的心脏。萧雪衍是太子，是它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但她来了东宫之后，事情起了变化——她收了郑怀远，断了那东西在宫中的手脚；她日夜持着罗盘在宫里搜寻，逼得那东西无处藏身；她步步紧逼，那东西不得不提前动手。它不是冲着萧雪衍来的，是冲着她来的。萧雪衍只是挡在了前面。

　　这些话她没说，但两个人都懂。

　　沉默了很久。

　　“你的猫……”舒雨的声音顿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萧雪衍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畜生而已。”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舒雨没有再说话。她坐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天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黑。萧雪衍也没有再开口。赵全端了晚膳来，放在门口又走了，谁都没吃。

　　“我走了。”舒雨终于站起来，声音哑哑的，“你好好养伤。”

　　萧雪衍点了点头。

　　舒雨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我再来看你。”

　　萧雪衍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随你。”

　　第二日清晨，赵全照例端着早膳去敲东厢的门。敲了三声，没人应。又敲了三声，还是没人应。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伸手推门——门没锁，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沓符纸，符纸上面搁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赵全的脸色变了，拿着信一路小跑到正殿。

　　萧雪衍已经醒了，正半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赵全急匆匆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微缩。

　　“她走了？”他的声音很轻。

　　赵全低着头，把信递过去：“属下今早去送早膳，人已经不在了。房里就剩这些。”

　　萧雪衍接过信，拆开。信纸是东宫书房里常用的那种洒金笺，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和她平时画符时龙飞凤舞的潦草完全不同，像是怕他认不得，特意放慢了速度写的。

　　“太子殿下：

　　我走了。师兄已经到西边庙了，说我伤还没好全，得回去接着养。你的伤比我重，你也要好好养。

　　那只大妖的事是我的错。我早该想到郑怀远背后还有人——不对，不是人，是妖。我以为收了郑怀远就没事了，害得你的猫丢了性命，你也受了伤。对不起。

　　留了几张符给你防身。红色的三张是火符，遇到妖会自动烧起来。蓝色的五张是护身符，贴身放着，普通的妖物近不了身。黄色的那张是传音符，跟我那块传音石是配对的，你想找我的时候往里注入灵力就行。这些本来都教会那只猫了，可惜它不在了。你自己试着用吧。

　　簪子还给你。太贵重了，我戴着不合适。你留着以后给合适的人吧。

　　别来找我。宫里的事还没完，那东西虽然收了，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我得回西边庙把伤养好，好好想想。

　　对了，赵全炖的那个汤很好喝，我忘了当面跟他说，你帮我转告他一声。

　　舒雨”

　　萧雪衍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抽出来看了一遍，再叠好，放在枕边。赵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她什么时候走的？”萧雪衍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赵全低声说：“门房说天不亮就走了。守门的说舒姑娘一个人走的，穿的是自己那件旧棉袄，什么都没带。问她去哪，她说回西边庙。”

　　萧雪衍闭上眼，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她信里写的“害得你的猫丢了性命，你也受了伤”。她在愧疚。她以为那只大妖是冲着她来的，以为萧雪衍是被她连累的。可她不知道——或者说他不忍心告诉她——那只大妖早在几年前就盯上了他。郑怀远背后的主子，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这个太子来的。她只是恰好闯了进来，恰好替他挡了一劫。

　　他欠她的。她却反过来跟他道歉。

　　萧雪衍睁开眼，看着帐顶。帐顶是月白色的绸缎，绣着银线的祥云纹，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不像西边庙那间破殿的屋顶，裂缝里漏下月光，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他忽然很讨厌自己。

　　他给她锦衣华服，给她山珍海味，给她温泉池子和软得能陷进去的床榻，她一样都没带走。她最后还是走了，穿着那件磨出毛边的旧棉袄，趁天还没亮就走了，连那支玉簪都没有带走。

　　萧雪衍坐在书房里，从早到晚，一动不动。案上摊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折痕处起了毛边。那只白玉兰花簪静静地躺在信纸旁边，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拿起簪子，放在掌心。簪子很轻，白玉的质地温润细腻，触手生温。她戴过这根簪子，在黄昏的廊下，藕粉色的襦裙，月白色的披帛，夕阳落在她脸上，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他当时说“还行”。不是还行。是很好看。

　　赵全端了晚膳进来，看见太子殿下还保持着早上的姿势，连茶盏都没碰过。他想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萧雪衍忽然开口：“赵全。”

　　“属下在。”

　　“备些血燕、金丝枣、淮山药、茯苓、枸杞，明日送到西边庙去。她伤后体虚，需要温补。”

　　赵全低头应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萧雪衍的声音又响起，“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东宫赏给有功之人的。”

　　赵全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是，属下明白。”

　　萧雪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支玉簪又拿了起来。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铜镜。他想起西边庙的月亮，也是这么大这么亮，月光从屋顶的裂缝里漏进来，照在舒雨熟睡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

　　他忽然很想再去一次西边庙。骑马大半个时辰的路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他可以去，可以说路过，可以说上香，可以说随便走走，什么理由都行。但去了之后呢？她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从树上跳下来，笑嘻嘻地叫他“太子殿下”？会不会再张开双臂，跟他说“好啦”？

　　他不敢去。他怕去了之后，又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留下来。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