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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八只烧鸡 萧雪衍借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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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东宫。
萧雪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折子,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雪已经停了,枝头挂着冰凌,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已经盯着那棵树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折子上的字一个都没读进去。
赵全端了茶进来,搁在案上,退到一旁,没有走。
他伺候了太子殿下十五年,太熟悉这个状态了——殿下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一个人。从前想的是怎么布局怎么收网,眼睛里的光是冷的;现在想的是另一个人,眼睛里的光是飘的,像水面上碎了的月亮。
“殿下,”赵全小心翼翼地说,“您今日精神不太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萧雪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出去走走?去哪?”
赵全张了张嘴,想说“属下不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听说城外有座山,山上有座庙,香火不错。殿下若是闲来无事,去上上香也好。”
萧雪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呷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说:“本太子从不信佛。”
赵全低头:“属下多嘴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萧雪衍放下茶盏,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极慢,极轻。
“备马。”他说。
赵全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但声音还是恭恭敬敬的:“是。殿下要去哪?”
萧雪衍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色的狐裘,披在肩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上香。”他说。
赵全低下头,拼命忍住笑。殿下从不信佛,现在却要去上香。他什么都明白,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从东宫到西边庙,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
萧雪衍在山脚下勒住马,抬头望去。破庙还是那座破庙,院墙塌了半边,屋顶的荒草被雪覆盖,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赵全:“你在这里等着。”
“殿下,属下跟您上去吧,山上风大——”
“等着。”
萧雪衍拢了拢狐裘,独自走上山道。雪后的山路不好走,积雪没过脚踝,靴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有停。
庙门还是老样子,半敞着。他站在门口,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萧雪衍抬起头。
老槐树的枝丫上,舒雨正斜躺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一条腿垂下来晃啊晃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翠色棉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嘴里叼着一张符纸,手里还在折另一张。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照得像只懒洋洋的猫。
萧雪衍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爬那么高做什么?”他说,语气平平的。
“晒太阳啊。”舒雨把嘴里叼着的符纸拿下来,叠了两下塞进袖中,“庙里阴冷,树上暖和。”她低头看了一眼树下的人,忽然笑了,“太子殿下,您大老远跑来这破庙,该不会也是来晒太阳的吧?”
萧雪衍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一张明黄色的符纸正躺在雪地上,大概是刚才风吹下来的。他抬起脚,踩了上去。
舒雨看见了,挑了挑眉,翻身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溅了萧雪衍一裤腿。她站稳了,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脚下。
“我的符。”
“嗯。”萧雪衍没有挪脚。
“你踩着我的符了。”
“本太子看见了。”
舒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大大咧咧的,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劲儿。她凑近了一步,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太子殿下,您该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萧雪衍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本太子来上香。”
“上香?”舒雨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连神像都没有的破庙,“这儿连尊菩萨都没有,您上哪门子的香?”
萧雪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梗着脖子,硬撑着那副太子的架子:“本太子乐意。”
舒雨笑出了声。她弯下腰,伸手去抽他脚下的符纸。萧雪衍没有躲,符纸被抽走了,他的脚还踩在原地,像生了根似的。
舒雨把符纸抖了抖,折好塞进袖中,直起身来,笑嘻嘻地看着他:“几个月不见,瘦了点。怎么,东宫的御膳不好吃?”
萧雪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间破败的正殿上。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下跑了上来,正蹲在门槛上舔爪子,看见他来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他问。
“师兄偶尔回来,大部分时间就我自己。”舒雨拍了拍棉袄上的雪,“怎么,太子殿下是来视察民情的?”
萧雪衍抿了抿唇。他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你见了本太子,也不拿只烧鸡招待一下?”
舒雨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腰:“太子殿下,您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吃烧鸡?”
萧雪衍的脸更红了。他正要开口反驳,身后传来赵全的声音:“殿、殿下——”
萧雪衍转过头,看见赵全正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拎着好几个油纸包,摞起来快到他下巴了。赵全的脸冻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殿下,属下……属下去山下买了八只烧鸡,您看够不够?”
萧雪衍沉默了片刻。
“放着吧。”他说,声音平平的。
赵全把油纸包放在院中的石台上,又看了一眼太子殿下的脸色,识趣地退到了庙门外。
舒雨看着那一摞油纸包,哭笑不得:“八只?你当我是猪啊?”
“本太子没让他买那么多。”萧雪衍别过脸,耳根红得几乎透明。
舒雨走过去,打开一只油纸包,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还行,热乎的。”她嚼了两下,忽然转过头,看着萧雪衍,“你刚才让人下山买的?”
萧雪衍没有回答。他负手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舒雨啃着鸡腿,忽然收了笑,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就为了给我送烧鸡,专门跑一趟?”
萧雪衍沉默了片刻。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细雪,打在他的狐裘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住:“本太子不来,你也不去找本太子。骑马大半个时辰的路程,你就这么懒得动?”
舒雨愣住了。
萧雪衍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棵槐树上,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溢出来的委屈。
“你走了之后,连个信都没有。”他的声音很轻,“本太子以为你至少会来还令牌。”
舒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萧雪衍已经别过脸去,只留给她一个红透了的耳朵。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很轻很柔的、像春风化开冰面时那种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好啦。”她说。
她放下鸡腿,向他伸开了双臂。
萧雪衍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东西。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本太子……才不抱呢。”
话音未落,他已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随即松开。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只是一触即离,像是久别重逢的友人之间再寻常不过的招呼。他的耳根红透了,但表情还是那副端方从容的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雪衍转过身,对着庙门外提高了声音:“滚下去!不许看!”
赵全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庙门外。
舒雨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忍不住又笑了。
正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沈清渡端着一盆洗好的米走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做饭。他看见院子里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放下米盆,拿起了靠在门边的桃木剑。
“放开她。”沈清渡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道长,”萧雪衍拱了拱手,语气温润,“好久不见。”
沈清渡提着桃木剑走过来,站在舒雨身边,目光落在萧雪衍还泛红的耳根上。
“贫道不管你是太子还是什么,”沈清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要是敢欺负她,贫道的剑不认人。”
萧雪衍微微扬起下巴,凤眼平静地看着他:“本太子只是这么久没见面,打个招呼而已。”
舒雨赶紧挡在两人中间,伸手按住了师兄的剑柄:“师兄师兄,有话好好说,别动家伙。他是太子,砍了要诛九族的。”
沈清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萧雪衍一眼,收了剑,转身端起米盆,冷冷丢下一句:“贫道去烧菜。”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正殿。
舒雨松了口气,转过身,发现萧雪衍正看着她。他很快移开了眼,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你刚才说,宫里的黑影有消息了?”
萧雪衍的表情微微一凝。他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确认沈清渡不在附近,才压低声音说:“本太子查了几日,那个黑影不是妖。”
舒雨皱起眉头:“不是妖?那是什么?”
“人。”萧雪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人在宫里养东西,借妖气掩人耳目,背后操控的是人。那七个宫女失踪的事,不是妖物作祟,是有人借妖之名,行不轨之事。”
舒雨的脸色变了。她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认真地看着他:“谁?”
萧雪衍摇了摇头:“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本太子查到,那东西的巢穴在冷宫地下,入口藏得很深。本太子进不去。”
“你能带我去吗?”舒雨问。
萧雪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