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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中有妖?! 舒雨雪夜入 ...

  •   数月后,寒冬已至。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整个上京城被皑皑白雪覆住,街巷寂静,只有檐角冰凌在风里偶尔碰响一声。舒雨裹着一件半旧的翠色斗篷,在朱雀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师兄沈清渡走在她身侧,灰蓝色的道袍外罩了件深色披风,手里提着一只装了符纸的布囊。

      “你今日怎么有兴致逛街了?”沈清渡看了她一眼。

      “在庙里闷了几个月,出来透透气。”舒雨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再说了,年关将近,总得添置点东西。”

      两人走过一家茶楼,门口聚了一堆人,围着一张新贴的告示议论纷纷。舒雨好奇心起,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告示上写的是——近月来,宫中连发宫女失踪之事,前前后后已有七人不见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禁军搜遍了宫城上下,毫无头绪。大理寺介入查了半个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皇帝震怒,却无可奈何。

      舒雨盯着那告示看了片刻,转过头,正好对上沈清渡的目光。

      “你想都不要想。”沈清渡面无表情地说。

      “师兄,我还没开口呢。”

      “你每次想什么,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沈清渡把布囊换到另一只手上,“宫里的东西,不是你能插手的。那地方龙气重,妖物敢在里面作祟,不是道行深就是背后有人。你一个人进去——”

      “我又不是没进过宫。”舒雨打断他,眼睛亮亮的,“上次收那只猫妖的时候,你不是说我进步很大吗?”

      沈清渡看着她。

      舒雨的斗篷帽子上落了一层细雪,睫毛上也沾了几片,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她整个人站在雪地里,像一株不知天高地厚的春草,不管不顾地往上长。

      “我只是怕你——”沈清渡开口。

      “怕我什么?”舒雨歪头,“怕我打不过?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沈清渡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担心,但他也知道,舒雨的捉妖天赋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最高的。她天生对妖气敏感,灵力的爆发力惊人,学东西又快。上次那只九尾猫妖,换了他来收,未必能像她那样干净利落。

      “多加小心。”沈清渡最终说道,声音沉稳,“进去之后,不要逞强。妖物若道行太深,先退出来,我们再做打算。”

      舒雨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啦师兄,我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

      沈清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两日后,舒雨混进了皇宫。

      办法不算高明但很管用——她找到了一户人家,家里有人在宫中当差,花了几两银子买通关系,以一个补缺宫女的身份混了进去。宫里的宫女失踪太多,各处都在补人,根本没人仔细查她的来历。

      她换上一身淡粉色的宫女衣裳,头发梳成双环髻,腰间藏了符袋和白玉葫芦,罗盘贴身收着。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都觉得不像——这身打扮本该是温顺乖巧的模样,可穿在她身上,怎么看都有股压不住的俏皮劲儿,像一只混进鸡窝的小野猫。

      “凑合吧。”她嘀咕了一句,把罗盘塞进袖中。

      入夜后,大雪又下了起来。

      御花园里白茫茫一片,假山、回廊、枯枝都被雪覆住,月光照下来,四下里亮得有些晃眼。舒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手持罗盘,一寸一寸地搜寻。

      罗盘的指针微微晃动,始终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冷宫的方向,荒废多年,少有人去。舒雨眯起眼,正打算往那边走。

      远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沿着回廊缓缓走来。

      萧雪衍今夜又失眠了。他在寝殿里躺了许久,听着窗外风雪呼啸,怎么都合不上眼,索性披了狐裘出来走走。雪夜的御花园格外寂静,他信步走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那片白茫茫的庭院——

      然后他停住了。

      假山旁边,站着一个人。淡粉色的宫装,双环髻,手里举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雪光映照下,那张侧脸他虽然只见过寥寥数面,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舒雨。

      萧雪衍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到了最近的一座假山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许是怕惊动了她,也许是想看清楚她在这里做什么,也许只是那一刻他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他从假山后面探出半个头,目光紧紧锁住那个淡粉色的身影。舒雨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罗盘,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萧雪衍看着她在雪地里走来走去,时而蹲下查看地面,时而举起罗盘对着西北方向比划。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儿都不像个宫女,倒像个——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像个混进皇宫来捉妖的小骗子。

      他看得入了神,脚下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

      鞋尖踢到了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碎石,石头骨碌碌滚出去,在寂静的雪夜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舒雨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她迅速转身,罗盘对准假山的方向,厉声喝道:“大胆妖孽!赶紧束手就擒!”另一只手已经探入袖中,夹住了三张符纸。

      萧雪衍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块还在晃动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舒雨手中已经泛出金光的符纸,深吸一口气。

      “别动符。”他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双手举在身侧,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赴一场宴,“是活人。”

      舒雨瞪大了眼睛。

      月光下,一袭月白色狐裘的青年从假山后转出来,墨发用玉簪束着,面容在雪光中显得愈发白皙。他的姿势有些滑稽——双手举着,像一个束手就擒的犯人——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从容得很,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舒雨愣了两息,收了符纸,上下打量他:“太子殿下?你大半夜的在御花园里做什么?”

      萧雪衍放下双手,理了理袖口,不答反问:“这话该本太子问你。你一个捉妖师,扮成宫女混进皇宫,不要命了?”

      “捉妖啊。”舒雨理直气壮地把罗盘一亮,“你没看告示吗?宫里失踪了七个宫女,一看就是妖物作祟。我进来看看能不能收了它。”

      萧雪衍的目光从罗盘移到她脸上,顿了一下,又移开。淡粉色的宫装穿在她身上,双环髻衬得她比平日多了几分俏皮,可她眉宇间那股英气怎么都遮不住,像一朵长在深宫庭院里的野花,格格不入,却格外好看。

      他垂下眼,声音不咸不淡:“你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在这种地方捉妖,也不怕出事。”

      “出事?”舒雨挑眉,“刚才不知道是谁躲在假山后面,被我一嗓子吓得赶紧出来投降。”

      萧雪衍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舒雨收起罗盘,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糟了,我得赶紧出宫。现在什么时辰了?宫女有宵禁,过了点不能在宫里乱走,被人发现我就完了。”

      “现在出不去。”萧雪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为什么?”

      “宫门戌时关闭,卯时才开。”他看着她,“你是以宫女身份进来的,没有夜行令牌。这个时辰在宫里走动,被巡夜的禁军抓到,轻则杖毙,重则——”他顿了一下,“没有轻重,就是死。”

      舒雨的表情僵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空空荡荡,连个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都没有。她只是一个补缺的宫女,别说夜行令牌,连正经的腰牌都是借的别人的名头。

      “那怎么办?”她问。

      萧雪衍沉默了片刻。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帽子上、肩头上,她的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嘴唇也有些发白。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误入风雪中的小鸟,翅膀还没干透,却已经被困在了这片不属于她的天地里。

      “先跟本太子回东宫。”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今晚你留在那里,明日一早本太子让人送你出宫。”

      舒雨愣了一下,看着他。

      雪光映照下,他的脸看不太真切,但那双凤眼里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沉的,像深潭里压着的水。她想了想,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雪,点了点头:“行吧。”

      萧雪衍转身朝东宫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舒雨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个坑。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说了句:“谢了啊,太子殿下。”

      萧雪衍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慢了一些,慢到刚好能让她不用小跑就能跟上的地步。

      东宫的寝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萧雪衍让人在暖阁里铺了软榻,添了两床厚被,又让人端了热汤和点心进来。赵全看见太子殿下半夜带了个宫女回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但一个字都不敢多问,低着头把事情办妥了便退了出去。

      舒雨在暖阁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往软榻上一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才是人住的地方。西边庙那张石板,我睡了——多久来着?半个月?腰都快断了。”

      萧雪衍站在暖阁门口,闻言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半个月不至于断腰。”

      “你试试睡半个月石板?”舒雨翻了个白眼,“你东宫的床软得像云,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萧雪衍没有接话。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寝殿,在床上躺下。烛火熄了,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白茫茫的,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浸在一层薄雾之中。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

      隔壁没有一点声响。她大概已经睡着了。

      他等了很久,确认那边没有了动静,才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袍,赤脚走到暖阁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从缝隙里看进去。

      舒雨侧躺在软榻上,被子被她蹬了一大半到地上,一条腿露在外面,整个人睡得四仰八叉。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枕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雪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孔照得柔和了许多。

      萧雪衍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想去拨开她脸上那缕散落的碎发,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却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雪光照亮了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微微颤抖。

      然后他收了回去。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床被子,轻轻盖回她身上。动作极轻极缓,像怕惊动什么。做完这一切,他退回门口,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萧雪衍垂下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他没有睡着。

      第二日清晨,舒雨醒来的时候,发现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床头还多了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她愣了一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甜的。

      萧雪衍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寝殿门口等她。他换了一身玄色的朝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方,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眼下那层极淡的青黑,泄露了他昨夜没有睡好。

      “走吧,”他说,语气平淡,“本太子送你出宫。”

      舒雨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宫道。清晨的风很冷,吹得她缩了缩脖子。萧雪衍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恰好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

      到了宫门口,萧雪衍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拿着,下次别再翻墙进来了。”

      舒雨接过令牌,揣进怀里,冲他咧嘴一笑:“谢了。那妖物的事,我会继续查的。你要是发现什么线索,让人递个信给我,我还住在西边庙。”

      萧雪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舒雨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站在宫门下,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后是巍峨的宫墙和漫天飞雪,像一幅工笔画。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太子殿下,”舒雨扬声喊道,“有缘再见!”

      她转过身,大步朝宫门外走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和飞雪之中。

      萧雪衍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有缘再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眉眼间那抹温润的弧度一丝未变。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下了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风从宫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细雪,打在他的衣袍上。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赵全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殿下”,他才回过神来。

      “回宫。”他说。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巍峨的宫墙之内。身后是空荡荡的宫门,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并行了一段路,然后分开。大的那个折返回去,小的那个渐行渐远,最终被新落的雪覆盖,了无痕迹。

      萧雪衍没有回头。

      但他袖中的手指,一直捏着那枚旧符纸。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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