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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争暗斗 萧雪衍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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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雪衍回到东宫的第三日,赵全就发现太子殿下像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人还是那个人,折子照批,茶照喝,可那双凤眼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夜没合眼。赵全换了两回茶,殿下碰都没碰。
第七日,翰林院送来的拟旨用错了典故。萧雪衍看了折子,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把折子合上搁在一旁。“让他们重拟。”声音温温柔柔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赵全却打了个寒颤——殿下从来不摔东西,不骂人,他只会记住。
夜里更难熬。东宫的床太软,没有石板的硬。萧雪衍躺在锦被之中,阖着眼,呼吸匀长。那只黑猫趴在窗台上,月亮从东窗移到西窗的时候,他睁开眼,坐起来,走到窗前。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站了很久。
朝堂上的暗流从未停歇。三皇子萧桓盯着太子之位,像一头蛰伏的狼。
第一桩事,是从赵谦开始的。
那一日早朝,萧桓出列,手持奏折,声朗朗道:“启禀父皇,臣查实东宫洗马赵谦,在职期间收受贿赂白银八千两,卖官鬻爵,证据确凿。请父皇严惩。”语毕,将折子呈上,目光扫过萧雪衍,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满朝哗然。赵谦是太子东宫的属官,跟了萧雪衍七年,谁不知道?萧桓这一刀,等于直接捅在太子心口上。
萧雪衍站在左首第一位,月白色朝服纹丝不乱。他听完萧桓的话,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走出队列,向皇帝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父皇,赵谦在东宫伴臣读书七年,臣一直以为他品性端方。若三弟所言属实,臣无话可说,只求父皇明察。”
没有红眼眶,没有声音发颤,只是就事论事。但正是这份克制的平静,让满朝文武看出了他心底的失望——不是对赵谦的失望,是对萧桓的。弟弟查哥哥的人,查得这样狠,这样绝,哥哥却还要替弟弟说一句“只求明察”。
皇帝接过折子看了片刻,面色沉沉:“交三司会审。”
赵谦的案子查了半个月,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受贿、卖官、结党,每一条都够砍头。萧桓在朝堂上步步紧逼,萧雪衍始终没有替赵谦说一句情。直到赵谦被判斩立决的那天,萧雪衍在东宫设了一桌酒菜,让人送去天牢。
赵谦跪在地上,对着东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哭得浑身发抖:“殿下……臣万死难报……”
他不知道,他收受贿赂的证据,是萧雪衍让人悄悄送到萧桓手里的。那些证据经过精心筛选,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却不会牵连到太子本人。萧雪衍损失了一枚棋子,换来的是一张牌——从此以后,朝中所有人都知道,三殿下连太子身边的人都敢动,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而太子殿下呢?自己的属官犯了事,不包庇,不说情,铁面无私,却又念及旧情送去酒菜,仁至义尽。
萧桓以为自己赢了。他不知道,自己踩上去的那块石头,是萧雪衍亲手铺在那里的。
第二桩事,是宋之问。
赵谦的案子刚尘埃落定,萧桓的第二本弹劾折子就递了上来。这一次,弹劾的是翰林院编修宋之问,太子门人,在去年乡试中徇私舞弊,录取的三名考生全是他的亲戚。
萧桓这一次准备得更充分。考生的籍贯、姓名、与宋之问的关系,一一列明,还有考生的供词、考场内外的证人证言,厚厚一沓,摆在御案上像一座小山。
萧雪衍接过折子看了一遍,神情依旧平静。他合上折子,抬眼看向萧桓,语气温和得像是闲话家常:“三弟查得很辛苦,本太子很感激。不过有一件事,本太子想请教。”
萧桓微微皱眉:“皇兄请说。”
萧雪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太极殿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三个考生,一个叫周明远,一个叫周明诚,一个叫周明德。都姓周。”
朝堂上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宫檐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萧桓的外祖姓周。户部尚书周崇礼,周家的族长,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而周明远、周明诚、周明德这三个名字,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能查到——他们是周崇礼的远房族侄。
萧雪衍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把折子递还给萧桓,语气更加柔和,像是在替弟弟着想:“三弟大义灭亲,先是查了本太子的赵谦,如今又查了自家亲戚,本太子敬佩。”
萧桓的脸色变了。那一瞬间的变化极其轻微——嘴角往下压了一瞬,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随即恢复如常。但萧雪衍捕捉到了。
萧桓想反驳,想解释说这三人虽然是周家远亲,但他并不知情,查案是秉公办理。可话到嘴边,他发现怎么说都不对。说不知情,显得他办事不严谨,连考生的背景都没查清楚就敢弹劾;说知情但照查不误,那就是真的“大义灭亲”,可朝中谁会信?只会觉得他是为了打击太子连自家亲戚都不放过,冷血无情。
无论他怎么解释,那三个“周”字已经像三根钉子,钉在了他这次弹劾的案底上。
萧雪衍没有乘胜追击。他只是安静地退回队列中,垂着眼,一副“本太子只是随口一提”的模样。
但这句话的分量,满朝文武都掂量出来了。太子殿下不是不会反击,他只是不着急。他等萧桓把网撒下去,然后轻轻一拉,网里捞上来的全是萧桓自己的尾巴。
这一局,萧桓损失了一个翰林院编修,萧雪衍也损失了一个。但周崇礼的户部尚书之位从这一天起坐不稳了。
第三桩事,发生在御前。
那是萧桓第三次出手,也是最猛烈的一次。他在早朝上慷慨陈词,一口气弹劾了太子东宫三名属官和两名外臣,罪名从贪腐到渎职,从结党到欺君,五本折子摞在一起,足有两寸厚。
萧桓的声音在太极殿上回荡,字字铿锵,句句见血。他准备了很久,每一条罪状都有证据,每一个证据都有来源,滴水不漏。他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等着看太子如何应对。
萧雪衍等他说完,等了片刻,确认他没有更多要说的了,才慢慢走出队列。他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向萧桓,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润如玉,像是在看一个努力表现、等着大人夸奖的孩子。
“三弟说得对,本太子深以为然。”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贪腐当查,渎职当惩,本太子没有二话。”
萧桓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萧雪衍会这么干脆地认账。
“不过,”萧雪衍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不紧不慢地展开,“本太子这里也有一桩事,想请三弟帮忙看看。”
他开始念。
念的是萧桓那边的人的“好事”——户部侍郎周崇礼的亲信在漕运中中饱私囊,工部郎中是萧桓的门客在河道工程中偷工减料,大理寺评事收了萧桓府上的好处在案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桩桩件件,有据可查,时间、地点、人物、数目,比萧桓弹劾太子的人还要详尽十倍。
萧雪衍念得不急不躁,语调平缓,像是在念一篇闲来无事的游记。可每念出一个名字、一条罪状,朝堂上的温度就降一分。念到一半的时候,萧桓的脸已经白了。
他想打断。可萧雪衍念的每一条都是真的,他无法否认。他想说这些事与他无关,可那些人的名字和他之间的关系,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萧雪衍念完了,合上折子,转过身对皇帝说:“父皇,这些事本不该由儿臣来说。只是三弟今日提到了贪腐之事,儿臣觉得,既然要查,不如一并查个清楚。”
皇帝看着那两份折子——一份是萧桓弹劾太子的,一份是萧雪衍弹劾萧桓的,厚薄悬殊,但内容同样触目惊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殿上所有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查。”皇帝说了一个字。
萧桓跪在大殿中央,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他听见身后文武百官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些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背上。他没有抬头。他怕一抬头,就会看见萧雪衍站在左首第一位,月白色的朝服纹丝不乱,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温润、永远无害、永远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
萧雪衍回到东宫,在书房里坐下。赵全端了茶进来,看见太子殿下面前摆着一局棋,黑白两色各占半边。萧雪衍捻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疑了片刻,落在天元位置。
“将军。”他轻轻说了一句。
对面没有人。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夜深了,赵全端了热茶进来,看见太子殿下坐在窗前,怀里抱着那只黑猫,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来了。
他想起西边庙里那棵槐树,比这棵矮得多,歪歪扭扭地长在院墙边,树荫正好罩着舒雨的竹摇椅。他想起她躺在椅子上的样子,扇子盖着脸,睡得像只猫。他扫地经过的时候,她的脚偶尔会挡住路,他得绕一下。那时候他心里全是火——堂堂太子,给一个捉妖师扫地。现在想起来,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枚旧符纸。
那是他在西边庙时从舒雨的符袋里顺走的。那几天她每天出门打猎,符袋就挂在床头,口子敞着,他进去收拾屋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他告诉自己只是好奇——捉妖师的符和他在宫里见过的那些道士画的不一样。可他拿了之后没有放回去,而是叠好塞进了袖子里,带回了东宫。
符纸是明黄色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朱砂的字迹模糊了大半。他把它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指甲掐痕,不知道是她画符的时候随手掐的,还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把符纸贴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朱砂和符纸的气味早已淡去,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可他还是觉得能闻到一点——破庙里柴火燃烧时噼啪作响的气味,烧鸡被撕开时滚烫的油香气,还有她身上那股皂角混着山野草木的气息。那种气息说不上好闻,但很干净,像山里的风。
他将符纸小心地折好,放回袖中最贴身的位置。
窗外月光皎洁,和西边庙的月亮是同一轮。他想,她这个时候在做什么?是在院子里躺着看月亮,还是已经睡了?她的伤好了没有?有没有人替她烧水做饭,还是又攒了一堆脏衣服没人洗?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本太子才没有想她。”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他没有把那枚符纸放回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