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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烧鸡风波 太子被使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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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衣服终究还是洗完了。萧雪衍把湿漉漉的衣物一件件拧干晾在庙前的枯树枝上,月光下那些布料随风轻摆。他别过脸,耳根烧了一整夜。
此后几日,舒雨便在西边庙住了下来。
沈清渡每日天不亮就进城,说是要寻一个人,往往到夜里才回来。有时一连两三日都不见人影。偌大的破庙里,便只剩了舒雨、萧雪衍,和那只通体纯黑、四爪雪白的猫。
舒雨每日清早出门打猎,日头落山时回来,手里总拎着一只油纸包着的烧鸡,是路过镇上买的。她往石台上一坐,撕下一只鸡腿递给萧雪衍,自己啃着另一只,含糊不清地说:“吃吧,别饿死了,我还得找人干活呢。”
萧雪衍接过鸡腿,面上不动声色,吃得却一点都不慢。
白天里,舒雨把庙里院外的活计全丢给了他。扫地、打水、劈柴、生火,连那只猫的食盆都要他添。起初几天,萧雪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逃。禁灵符还封着他的灵力,他试过趁舒雨睡着时悄悄往外走,可每次刚迈出庙门,那只黑猫就会“喵”地一声窜到舒雨面前,把人叫醒。
舒雨也不恼,打着哈欠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冲他笑:“太子殿下,大半夜的散步呢?要不要我陪你?”
萧雪衍咬着牙,转身走回庙里。
逃不掉。那就只能干了。
他扫地的时候用力极重,扫帚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跟地面有仇。劈柴的时候斧头剁得木桩乱飞,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舒雨躺在院中那架不知从哪儿搬来的旧竹摇椅上,半眯着眼,听着那些动静,嘴角微微翘起。
“骂什么呢?大点声让我也听听。”
萧雪衍闭嘴了。过了片刻,劈柴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先前还重。
几日下来,他居然慢慢习惯了。清早起来第一件事是打水,然后扫院子,等舒雨拎着烧鸡回来,生火加热,两个人蹲在庙门口吃。那只黑猫蹲在萧雪衍脚边,仰着脑袋等投喂。他嘴上说着“滚”,手里却悄悄撕下一小块鸡肉扔下去。
舒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翻了个身继续在摇椅上睡。
这一日,她睡得格外久。从午后一直睡到日头西斜,萧雪衍已经把院子扫了三遍,连那只猫的毛都梳过了一遍。他站在摇椅边,看着舒雨蜷在椅子上的样子——马尾辫散开了,长发铺在脑后,睡相极差,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嘴里还含着一缕头发。
他别开眼,转身去井边打水。
水桶刚提上来,身后传来舒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唔……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萧雪衍头也没回。
舒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摇椅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说:“我出去一趟。”
萧雪衍转过身,看见她已经开始束头发,把散落的马尾重新扎紧,又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像出门打猎,倒像是有正事要办。
“去哪?”他问。
舒雨顿了顿,随口答道:“进城逛逛。回来给你带烧鸡。”
萧雪衍皱了皱眉。这几日她出门都是清早,从不在外过夜。今日睡到午后反而要出去,还说要进城——她那个师兄就在城里寻人,莫非是去找他?
“你那个师兄不是在城里吗?”他说,“你要去找他?”
舒雨已经走到了庙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想多了。我很快就回来。”说完人影一闪,消失在了暮色里。
萧雪衍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庙门,抿了抿唇。
那只黑猫蹲在他脚边,仰头“喵”了一声。
“闭嘴。”他说。
天黑得很快。
萧雪衍回到偏房里,在墙角那张铺了薄褥的石板上躺下。这是舒雨给他收拾出来的地方,硬邦邦的,翻身时骨头硌得生疼。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睁着眼,看着屋顶漏下来的月光。
月光从一道裂缝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
黑暗中全是舒雨说“很快就回来”时那张笑盈盈的脸。
他又睁开眼。月光还在,白线往左边移了一点。
他再闭上眼。耳边是夜风穿过破庙屋顶的呜呜声,远处有虫鸣,再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又好像根本没睡。每一次睁眼,月光都换了一个位置。从墙根爬到墙中,从墙中爬到房梁,最后落在他脸上,刺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天蒙蒙亮了。
他坐起来,走到门口。偏房的门朝着院子,院门外是那条土路。土路上空空荡荡。
他看了片刻,转身回去躺下,闭上眼。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院子里传来那只黑猫翻弄食盆的声音,清脆的陶片碰撞声在空旷的庙里回响。
舒雨没回来。
萧雪衍躺在石板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结着蛛网,风吹过来,蛛网轻轻晃了晃。
他闭上眼。
再睁开。
房梁还是那根房梁。没有脚步声。
他又闭上眼,这一次闭了很久。久到那只黑猫不耐烦了,跳上窗台,朝他“喵”了一声。
他睁开眼,慢慢坐起来。
第二日正午了。
他走到院中,在台阶上坐下。那只黑猫蹭过来,他把猫抱到膝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目光落在庙门外那条土路上,没有焦躁,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等。
然后他看见了那抹翠绿色的身影。
舒雨从山路那头走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阳光打在她身上,将那张清秀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但她的笑容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喏,烧鸡。”她走到他面前,把油纸包扔进他怀里,然后径直往庙里走,“饿了吧?吃吧。”
萧雪衍抱着烧鸡,没有动。
舒雨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抿着唇,耳根微微泛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舒雨挑眉。
萧雪衍别过脸,声音压得很低:“你……喂本太子。”
舒雨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本太子说,你喂。”萧雪衍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但依然梗着脖子,语气端着一股子太子架子,“这几日本太子给你洗衣服、扫地、劈柴,你喂一口烧鸡怎么了?”
舒雨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巴朝烧鸡一扬,淡淡道:“爱吃不吃。”
萧雪衍僵住了。
“三。”舒雨开始倒数。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二。”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撕下一块鸡肉,送入唇间。动作依然从容,咀嚼得不紧不慢,但进食的速度明显快了——一块接一块,咽下去再撕下一块,没有狼藉,没有狼狈,只是比平时快了许多。他吃东西的姿态依然是好看的,端方的,哪怕是在这样被逼无奈的情境下。
舒雨数到“一”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大半只烧鸡。干干净净,嘴角没有一丝油渍,连油纸包上的碎屑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舒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他用手帕擦了擦指尖,站起身,别过脸去,耳朵还是红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本太子去洗碗。”
“不用。”舒雨摆摆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累了,先睡一觉。”
她站起身,朝正殿走去。那里有一间偏房,她这几日就睡在里面。萧雪衍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硬,右手一直垂着,不像往常那样甩来甩去。
舒雨推开偏房的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
萧雪衍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许久。
偏房内,舒雨靠在门板上,轻轻吁了口气。她慢慢解开衣领,将右侧的衣裳往下褪,露出肩膀。肩头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血已经凝了,但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她皱着眉,从袖中摸出一张止血符,正要往伤口上贴——
“这是什么?”
萧雪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舒雨猛地回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从窗户翻了进来,正站在她身后,目光死死地盯着她肩头的伤口。那双凤眼里的温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翻窗?”舒雨下意识拉上衣领,瞪他,“出去。”
萧雪衍没动。他的脸色很难看,比等她那一夜还要难看。他盯着她掩在衣领下的肩膀,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却沉得很稳:“谁伤的?”
“关你什么事?”
“舒雨。”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谁伤的?”
舒雨被他这语气弄得一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萧雪衍已经转身走向墙角那只破旧的木柜。他拉开柜门,在里面翻找了一阵,翻出一个脏兮兮的瓷瓶,打开塞子闻了闻——是金疮药。
他拿着瓷瓶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伸手去拉她的衣领。
“你干什么?”舒雨往后缩。
“涂药。”萧雪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衣领,露出那道伤口,手指沾了药粉,轻轻涂上去。
舒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躲。
萧雪衍涂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道伤口上,不看她的脸。舒雨垂眼看着他——堂堂太子蹲在她面前,手指沾着药粉,一点一点地替她处理伤口,动作笨拙但认真。他束好的头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垂在脸侧,她看见他的睫毛在轻轻颤。
“好了。”萧雪衍收回手,把瓷瓶塞好放在她手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带着几分嫌弃的调子,“伤得不深,但也不浅。你这几日别出门了,再裂开本太子可不管。”
舒雨看着他,忽然笑了:“太子殿下,你这是在关心我?”
萧雪衍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本太子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到时候官府查起来,还以为本太子杀的。”
“哦,”舒雨拉上衣领,靠在墙上,“那你可以放心走了。我死不了。”
萧雪衍没动。
沉默在狭小的偏房里蔓延开来。舒雨看着他的背影——肩宽腰窄,站得笔直,可那笔直的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
她忽然想起这几日的事。他扫地、劈柴、打水、喂猫,做着她随口吩咐的一切。堂堂太子,被她使唤得像个杂役,嘴上骂骂咧咧,可活一样没落下。她睡在摇椅上的时候,他经过时会放轻脚步。她啃烧鸡的时候,他总是把最好的那块留给她。
她是不是……太理所当然地欺负人家了?
“萧雪衍。”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萧雪衍的肩膀微微一动。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舒雨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说:“明日你回去吧。”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庙外风吹枯草的声音。
萧雪衍慢慢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白净的面孔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她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不是欣喜,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她完全读不懂的神情。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回去吧。”舒雨靠着墙,声音有些疲惫,“这几日委屈你了。你堂堂太子,给我洗衣服扫地劈柴喂猫,传出去像什么话?禁灵符我再过几个时辰就能解了,到时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欠。”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雪衍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赶我走?”
舒雨抬眼看他。那双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在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已经翻江倒海。她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但她很快别开了眼。
“不是赶你走,”她说,“是放你走。你本来就是被我绑来的,难不成你还想留一辈子?”
萧雪衍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砍断了根部的树,摇摇欲坠。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好。”
他转身走出了偏房,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舒雨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月光铺了一地。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肩头的伤口,药粉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药的苦味。
“毛病。”她小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第二日清晨,萧雪衍站在井边,把一件洗干净的外衫叠好,放在舒雨的石台上。他的动作很慢,叠了三遍才算平整。那只黑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他的脸。
“走。”他说。
猫没动。
他弯腰把猫抱起来,走出庙门。晨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他站在庙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的门还关着,没有动静。
他抱着猫,一步一步朝山下走。身姿依旧挺拔,步伐依旧从容,像是春日里闲庭信步的贵公子。只是走得极慢,慢到那只黑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又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最后他把猫放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回庙门口,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舒雨!”
里面没有回应。
“本太子要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大,带着一股别扭的劲儿,“你要是……你要是来跟本太子道个别,本太子还可以考虑多留一日!”
安静。
风吹过来,庙门上的破帘子“啪嗒”响了一声。
萧雪衍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又等了一会儿,偏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他转过身,这次没有再回头。
那只黑猫跟在他脚边,一路小跑。跑到山道拐弯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声,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背影依旧是那个温润端方的大梁太子。
身后那座破旧的庙宇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东宫。
赵全看见太子殿下回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太子殿下瘦了一圈,眼下青黑,衣裳皱巴巴的,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他走过回廊,走过御花园,走进寝殿,把门一关,谁都不见。
赵全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极轻极低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哭。
那只黑猫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竖瞳映着殿内昏暗的光。它看见它的主人伏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隐忍的、破碎的呜咽声。
哭了很久。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