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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边庙 太子接绣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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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的朱雀大街今日格外热闹。
整条长街被红绸与金箔装点,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鞭炮燃尽后的硝烟味。三层的绣楼搭在街心最宽敞处,楼前人头攒动,方圆百里的公子王孙、江湖侠客甚至贩夫走卒都挤破了头——今日是护国大将军府嫡女沈昭宁抛绣球招亲的日子。
沈昭宁生得花容月貌,更重要的是,娶了她就等于得了整个将军府的助力。这桩婚事,谁不眼红?
绣楼之上,沈昭宁捧着那颗金线缠枝的绣球,手心全是汗。她偷偷往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头让她眼前一黑。父亲说要她亲自选个如意郎君,可她连这些人的脸都看不清,怎么选?
“别怕,选个顺眼的扔过去便是。”身旁的丫鬟小声安慰。
沈昭宁咬了咬唇,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街边茶楼二层的雅间里,窗扇半开,一个人正倚在窗边低头喝茶。隔着大半个街道的距离,沈昭宁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侧脸的线条如同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他放下茶盏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就……就那个方向。”她红着脸,深吸一口气,将绣球用力抛了出去。
那颗绣球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越过无数高举的手臂,直直地朝茶楼飞去。
茶楼二层,萧雪衍指尖还沾着茶水的余温,微微侧头便看见那颗绣球破空而来。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躲不避,甚至伸出手——
稳稳接住了。
整条街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接了绣球!在茶楼上!”
“谁?是谁?”
沈昭宁踮起脚尖望过去,心跳如擂鼓。那个人终于从窗边站了起来,走到栏杆前,微微低头露出正脸。阳光打在他脸上,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含着清浅的笑意,温润得像是三月春风里化开的第一缕柳烟。
满街的喧哗声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惊艳。
而是因为这张脸太美了,美得不像一个男子该有的样子。可他的身量又分明是七尺男儿,肩宽腰窄,立在栏杆前如同一株挺拔的青竹,温雅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
“那是……太子殿下!”
不知是谁最先认了出来,紧接着整条街都跪了下去。
萧雪衍,大梁太子,年二十二,以温润端方之名闻于朝野。此刻他手持绣球,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人群,落在绣楼上那个呆住了的姑娘身上,语气温柔得像在念一句情诗:“沈小姐的绣球,本太子接了。”
沈昭宁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太子?怎么会是太子?太子为什么要接她的绣球?
她不知道的是,萧雪衍此刻心里想的,和“情意”二字没有半点关系。
这件事的起因很简单。三天前御书房里,三皇子萧桓当着一众朝臣的面笑他:“皇兄年过弱冠尚无正妃,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说完还故作惶恐地捂了捂嘴,那副做作的嘴脸让萧雪衍笑了很久。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回了东宫之后,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近日京中的大事,目光停在了“沈府招亲”四个字上。
护国大将军沈崇远,掌北境十五万兵马。三皇子一党拉拢了他很久,沈崇远始终没有松口。如果太子抢先一步成了将军府的女婿呢?
萧桓那张脸,到时候一定很好看。
至于沈昭宁本人长什么样、性情如何,萧雪衍不在乎。她只是一枚棋子,用完便可以放在后院供着,不碍什么事。
“殿下,您真的要去接绣球?”贴身内侍赵全苦着脸问,“这要是传出去,外头那些言官……”
“传出去?”萧雪衍低头看着手中的绣球,笑意温润无害,“本太子在朱雀大街上,当着数千百姓的面,接了将军府嫡女的绣球。哪里来的‘传出去’?本太子就是正大光明地定下了这门亲事。”
赵全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
萧雪衍将绣球递给赵全,正要吩咐人去将军府下聘,忽然眉心微微一动。
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妖气。
普通人闻不到,但萧雪衍不是普通人。他八岁时曾被一位游方的老道士断言“天生灵骨”,虽未修行,却对灵异之事感知极敏。那缕妖气来得又急又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绣楼。
萧雪衍抬眼,瞳孔骤缩。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妖从街尾的屋顶上掠来,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它的体型远比普通家猫巨大,双目赤红如血,九条尾巴在身后狂乱地舞动,每一根毛尖都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它所过之处,瓦片碎裂,酒旗被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啊——妖怪!”
“救命!”
满街的百姓顿时炸了锅,推搡着四散奔逃。猫妖对这些人毫无兴趣,它的目标明确——绣楼上的沈昭宁。
沈昭宁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绣球从手中滑落,滚下了楼梯。她的丫鬟尖叫着扑过来护住她,可那只猫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嘶鸣,一道黑影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孽畜!”
一声清喝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萧雪衍看见一道翠绿色的身影从街边的小摊后面冲了出来,速度比猫妖还快三分。那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穿一身利落的翠色劲装,袖口束紧,长发高高束成一束马尾,露出一张清秀明丽的脸。她的眉眼算不上顶美,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英气,大大咧咧的,像山间野惯了的小豹子。
她没有拿任何武器,赤手空拳地迎上了那只九尾猫妖。
猫妖一爪挥下,足以裂石开碑。那姑娘不躲不闪,右手一翻,凭空捏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往猫妖额头上一拍——
“定!”
符纸落在猫妖额间的瞬间,一团金光炸开,猫妖的身形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摁住。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九尾齐甩,幽绿色的鬼火化作九道利箭朝那姑娘射去。
姑娘冷笑一声,左脚在地上一跺,一道淡金色的屏障从地面升起,九道鬼火撞在上面,溅起一片火星子。她趁着这个间隙,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金光大盛——
“收!”
一只巴掌大的白玉葫芦从她腰间飞起,葫芦□□出一道金色光柱,罩住了那只猫妖。猫妖拼命挣扎,发出凄厉的哀鸣,却还是被那股力量一寸一寸地吸进了葫芦里。最后一缕黑烟没入葫芦口,金光收敛,白玉葫芦轻轻晃了晃,安静地落回了姑娘手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猫妖出现到被收进葫芦,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街上死一般的寂静。
沈昭宁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翠衣姑娘,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
姑娘晃了晃手中的白玉葫芦,塞上塞子,往腰上一挂,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路过的小捉妖师,不用谢。我叫舒雨。”说完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昭宁从地上爬起来,“恩人留个……”
舒雨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说了不用谢,烦死了。”马尾辫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几步便消失在了街角的巷子里。
整条街的人都还在发愣,萧雪衍却已经笑了起来。
不是他平日里那种温润端方的笑,而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眼底的兴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盯着那姑娘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一块玉佩的纹路。
舒雨?捉妖师?有点意思。
他招了招手,赵全立刻凑过来。“殿下?”
“那只猫妖,是老三养的。”萧雪衍的声音很轻,语气依然是温柔的,像一个在谈论天气的闲散公子,“养了这么久,灵力不弱,本想放出来搅了我的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捉妖师,把他精心准备的‘好戏’给搅了。”
赵全一愣:“殿下的意思是……三殿下放妖捣乱,是为了让沈家的招亲办不成?”
萧雪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街角的方向,笑意更深了些。
“查一查,那个捉妖师住在哪里。”
月上中天的时候,萧雪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黛青色常服,带着那只白玉葫芦出了门。葫芦里关着的猫妖已经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正用灵力疯狂撞击葫芦内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赵全原本要跟着,被他一记漫不经心的眼神堵了回去。
“本太子只是去散散步。”他说这话的时候,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间的温柔如同画像里的菩萨,可赵全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跟一步。
城西,悦来客栈。
萧雪衍在二楼转角的天字号房门前站定,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感知到屋内灵力的波动。那姑娘恐怕是刚修行不久,灵力外放得厉害,整间客房都被她的气息笼罩着,像一个不设防的巢穴。
他屈指叩了叩门。
屋内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慌乱中碰倒了什么东西。片刻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白日里那个捉妖的姑娘——舒雨。
她显然已经洗漱过了,头发散着,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没了白日劲装加身时的利落,此刻的她看起来意外地……柔软。像一只刚洗过澡、毛发还没干透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把。
萧雪衍在心底暗暗笑了笑,面上却是一派温文尔雅。他微微欠身,举了举手中的白玉葫芦:“在下偶得此物,内有妖物作祟,听闻姑娘是捉妖师,特来请教。”
舒雨的目光落在那只葫芦上,瞳孔微缩。
那是她白日里收妖用的葫芦,塞子上分明还贴着她亲手画的封印符。可此刻封印符完好无损,葫芦却不在她身边——她分明记得自己把这东西揣进了袖袋里。
她下意识地去摸袖袋,空的。
“你偷我东西?”她的语气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兴味,上下打量着萧雪衍。
萧雪衍不慌不忙,将葫芦放在门框上,后退一步,以示没有恶意:“姑娘误会了。是这东西自己跑到了在下院中,在下只是物归原主。”说完,他甚至又退了一步,姿态谦和得无可挑剔,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一尊白玉雕成的菩萨。
舒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长得倒是不错。”她大大方方地说,毫不掩饰地打量他的眉眼,“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说吧,你特意来找我,什么事?”
萧雪衍微微一愣。他见过无数人看他的目光——敬畏的、谄媚的、爱慕的、忌惮的——可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坦坦荡荡的,像在看一株好看的花、一只漂亮的鸟,纯粹地欣赏,没有任何旁的心思。
这感觉有些新鲜。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青色线香,递了过去:“姑娘收妖有功,在下无以为报。此香名‘引灵’,点燃后可助修行之人凝神聚气,权当谢礼。”
舒雨接过线香,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圈,似乎在辨认什么,但最终还是爽快地收下了:“行,谢了。不过你这香来得蹊跷,我先试试真假。”
她大大咧咧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火符,啪地贴在香头上,点燃了。
萧雪衍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线香燃起的烟雾是淡青色的,带着一股奇异的幽香。舒雨深深吸了一口,起初还没什么感觉,但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她的脸色就变了。
“你……”她猛地抬头看向萧雪衍,瞳孔微微涣散,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你这是什么香?”
“引灵香。”萧雪衍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只不过,引的是旁人的灵。”
舒雨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晃了晃,双腿一软,朝地上栽去。萧雪衍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动作轻柔得像在接一片飘落的花瓣。他将她打横抱起,低头看了一眼——这姑娘昏过去之后,眉眼间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也没了,安静得像只睡熟了的兔子。
“倒是个爽快人。”萧雪衍自言自语地说,唇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可惜太容易上当了。”
他正准备将人带走,忽然脚步一顿。
一股凌厉的灵压从天而降,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他身上。萧雪衍的膝盖猛地一弯,差点没站稳。他猛地抬头,看见客栈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道士,穿一身灰蓝色的道袍,手里提着一柄桃木剑,脸色铁青地看着他。
“放下她。”道士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否则贫道让你走不出这间客栈。”
萧雪衍微微眯起眼睛,认出了这个人——白日里与舒雨同行的,正是这个道士。他当时没有露面,只远远地看见客栈角落里有一抹灰蓝色的身影。
“你是她的师兄?”萧雪衍问,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他记得舒雨白日里唤这人“沈师兄”。
道士——沈清渡没有回答,抬手便是一道符咒飞出。萧雪衍侧身避开,怀中的人却因此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就在这一瞬间,沈清渡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在萧雪衍肩头,灵力涌入,强行震开了他的手臂,将舒雨夺了过去。
萧雪衍后退两步,肩胛骨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袍的肩头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里衣渗了出来。
他倒也不恼,只是看着沈清渡抱着舒雨破窗而出,踏着屋顶的瓦片往西边掠去。月光下,那灰蓝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西边一座古旧的庙宇之间。
萧雪衍站在窗前,伸手抹掉嘴角溢出的血丝,笑意不减反增。
“有意思。”他说。
半个时辰后,西边庙。
这座庙早已荒废多年,没有匾额,没有神像,当地人随口叫它“西边庙”。庙墙塌了半边,屋顶长满了荒草,只有正殿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
沈清渡将舒雨放在庙中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石台上,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在石台四周布下一个简单的聚灵阵。他盘腿坐在她身后,双掌贴上她的后背,灵力度入,引导着她体内被引灵香扰乱的灵力回归正途。
舒雨的脸色从苍白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眉头紧锁,似乎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噩梦。
约莫一炷香之后,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从水下浮上来的人一样。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破败的庙宇,又转头看见身后的师兄,愣了一瞬,随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那个王八蛋!”
“你差点被人采补了。”沈清渡淡淡地说,收回手掌,站起身,“那种引灵香,点燃之后会将自身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引出体外,供旁人汲取。你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吸成废人。”
舒雨气得脸都红了,从石台上一跃而下:“我就说那支香闻着不对劲!那家伙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是个邪修!他人在哪儿?我去找他算账!”
“贫道没追。”沈清渡看着她,“你灵力紊乱,先救人要紧。”
舒雨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着,正在气头上,忽然庙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踩在人心口上。庙门本就半塌,来人根本不需要推门,直接从那道豁口跨了进来。
月光跟着他一起涌进了破庙,将那道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
萧雪衍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袍,发冠重新束好,整个人恢复了白日里那股温润如玉的模样。他的肩伤似乎已经被处理过了,看不出任何异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边跟着的一只黑猫——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一圈,通体纯黑,只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一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那只猫慵懒地踱着步子,尾巴高高翘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普通家畜截然不同的灵气。
舒雨的目光在那只猫身上停了一瞬,瞳孔微缩。
她认出来了——不是白日里那只九尾猫妖,但绝不是普通的猫。
“师兄。”她压低声音,“那只猫有问题。”
沈清渡已经拔出了桃木剑,挡在她身前,冷冷地看着萧雪衍:“阁下追到这里来,是嫌命太长?”
萧雪衍没有看沈清渡,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舒雨身上。月光下他的笑容依然温润,像春风拂面,可那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像一幅画上去的、永远不会有任何变化的假面。
“在下诚心前来致歉。”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在对一个差点害了人的人说话,“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
舒雨气笑了。
她推开沈清渡,大步走到萧雪衍面前,仰头看着他——这人生得高,她得仰起下巴才能看到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眉目间的温柔仿佛能化开世间一切冰霜,可她知道这温柔底下藏着什么。
“致歉?”她扯了扯嘴角,“行啊,我接受你的歉意。”
话音未落,她的右手已经探入袖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三张金色符纸,啪、啪、啪三声,分别拍在萧雪衍的眉心、胸口和左肩。符纸落位的瞬间,她厉声喝道:
“三禁!”
金光大盛。
三张符箓的力量同时发作——禁言、缚身、禁灵,三道禁制合而为一。萧雪衍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动一动身体,却发现四肢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体内的灵力也被死死封住,如同被冰封的河流,再无一丝流动的可能。
他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像,僵直地立在原地,只有那双狭长的凤眼还能转动。此刻那双眼睛里终于褪去了伪装出来的温润,露出底下真正的情绪——惊愕、恼怒,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
他脚边的黑猫“喵”地叫了一声,金色的竖瞳骤然变红,弓起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九条虚影从它身后一闪而过。
“别动。”沈清渡的桃木剑已经抵在了猫妖的鼻尖上,“你主人身上三张符,任何一张被外力触碰都会反噬。你要是想他死得快些,尽管动手。”
黑猫的身体僵住了,九条虚影缓缓消散,金色竖瞳恢复了原状,但还是死死地盯着舒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舒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动弹不得的萧雪衍,眼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兴致。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萧雪衍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低下了头,与她对视。
月光从破败的庙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她眼中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那张脸确实好看。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肌肤莹白如玉,偏偏骨骼又生得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这张脸若长在一个女子身上,那是倾国倾城;长在他一个七尺男儿身上,便是一种凌厉又柔和的矛盾美感,像一柄裹着丝绸的利刃。
舒雨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
“小美人,”她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语气带着明晃晃的戏谑,“刚才不是挺能装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萧雪衍的眼睛里翻涌着怒意,那张从来都是从容温润的脸此刻微微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他动不了,说不了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法避开,只能任由她打量,任由她捏着他的下巴,任由她像赏玩一件有趣的物件一样赏玩他。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是大梁的太子,天潢贵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只有他俯视众生、戏弄棋局的份,何曾被人这样捏着脸调侃过?还叫他“小美人”?
屈辱。
可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让他整个人都烧起来的感觉。
“你听好了。”舒雨松开他的下巴,双手叉腰,大大咧咧地说,“你暗算我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从现在起,你跟你那只猫都得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洗衣你不能做饭。什么时候我气消了,什么时候放你走。”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头打量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愿意当我的人,那就更好了。我看你这张脸挺下饭的,养在身边看着也舒心。”
萧雪衍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人?
他堂堂太子,当她的人?
羞愤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了。他想说“做梦”,想呵斥她“放肆”,可禁言符让他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瞪着她,用眼神传达他此刻翻涌的怒火。
舒雨显然不在乎他的怒火。她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符,在他面前晃了晃,符纸上写着一个古拙的“焚”字。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符纸,开始倒数:“三、二——”
萧雪衍的瞳孔骤缩。
他知道那张符是什么——焚身符,点燃后火焰自内而外灼烧,死法极其痛苦。他虽不信这姑娘真会杀他,但也不敢赌。这个大大咧咧的捉妖师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她既然敢用禁言符封他的口,未必不敢用焚身符烧他一个措手不及。
萧雪衍闭了眨眼。
脸已经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咬紧牙关,用尽生平所有的意志力,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轻得几乎看不见,但舒雨眼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她收了焚身符,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不听话但终于服软了的猫。
“这才乖嘛。”她说。
沈清渡在旁边看得眉头皱成了川字,但终究没有开口。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妹的脾气,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这个姓萧的确实欠教训,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舒雨从包袱里翻出一团攒了几天的脏衣服,外衫、中裤、袜子,一股脑塞进一只破木盆里,往萧雪衍面前一踢。
“洗吧。”
萧雪衍低头看着那堆衣物,脸上的温润终于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弯腰端起木盆,走到庙外的井边。禁灵符还在,他体内的灵力被封得死死的,跟个普通人没两样。
他把木盆放下,打水,浸衣,搓皂角。动作生涩而笨拙,指节很快就搓得泛红。他抿紧嘴唇,眼底压着一团火——他堂堂太子,何曾受过这种折辱?可偏偏是自己先动的手,理亏在先,连发作的由头都没有。
越洗越气,越气手上的力道就越重,搓得水花四溅,衣袍前襟湿了大半。
然后他的手指从水里捞出一件轻薄的小衣。
月白色,细绫料子,只有两个巴掌大,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
这是一件女子的里衣。
萧雪衍的动作僵住了。他捏着那件小衣的肩带,湿漉漉的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耳根“唰”地红透了,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猛地抬头,看见舒雨正靠在庙门口啃着一只干饼,冲他挑了挑眉,一脸无辜:“怎么了?那是我的,顺手一起洗了呗。”
萧雪衍咬紧牙关,把那件小衣重新按进水里,闭上眼,用力揉搓。
羞愤。
除了羞愤,还是羞愤。
月光下,堂堂大梁太子蹲在西边庙的破井边,咬牙切齿地洗着一盆脏衣服。水声哗哗的,像在替他骂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