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女神，火力的使者》火力的使者尼恩

5、第五章，客人 方

　　方舟地下城的时间是人为划分的。白天与黑夜的区别，仅在于穹顶上的仿日照灯是亮着还是熄灭。凌晨三点，连巡逻的哨兵都开始犯困的时候，夏千语坐在前哨基地的通讯室里，关上门，拨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信号在方舟的地下网络里绕了四层中转，最终接通了一个私人终端。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明显不满的女声。

　　“凌晨三点。不管你是谁，给我一个不挂断的理由。”

　　“我是前哨基地的新任指挥官。有一笔生意想跟你谈。”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从床上坐起来了。

　　“前哨基地？那个被方舟中央半放弃的破地方？你们连预算都要安德森副司令自己掏腰包补贴，能有什么生意跟我谈？”

　　“你来了就知道了。明天——不对，今天。今天下午。我请你吃饭。”

　　通讯器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女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很清晰，像是刀刃划过绸缎。

　　“有意思。一个半夜三点打电话请我吃饭的指挥官。行，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花样。地址发我。”

　　通讯切断。夏千语靠在椅背上，把前哨基地的坐标发了过去，然后望着天花板上的金属板出神。天花板上有几道锈迹，大概是管道渗漏留下的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某种模糊的地图。他想，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约人谈生意——不对，第二次，第一次是跟安德森副司令。但安德森是军人，直来直去。而这位——杨的战友，达兰特部队的商业头脑——恐怕不会那么好对付。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下午三点，前哨基地的闸门被敲响了。

　　夏千语亲自去接的人。闸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个女人——朵拉。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打量人的时候像是在估价，从头到脚扫一遍，然后给一个数字。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夏千语，数字大概还没算出来。

　　“你就是新指挥官？”朵拉的语调比她凌晨时多了几分审视，少了几分慵懒，“比我想的年轻。”

　　“十五岁。”夏千语没打算隐瞒。在达兰特部队的情报网面前，隐瞒年龄没有任何意义。

　　朵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重新计算——把之前估算的数字擦掉，重新写一个。

　　“十五岁的人类指挥官。不是方舟正式序列，却能调动前哨基地的妮姬。半夜三点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打电话谈生意。”她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你这个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也可能是两者都有。”

　　“都有可能，”夏千语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我带你先看看基地，然后去吃饭。”

　　他带着朵拉在前哨基地里转了一圈。宿舍区、训练场、仓库、通讯室——都是些灰扑扑的军用设施，墙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管道在头顶交错穿过，偶尔有蒸汽从阀门里嘶嘶冒出来。换任何一个方舟中央来的官员，看到这副光景大概早就皱起眉头了。但朵拉不同。她边走边看，浅灰色的眼睛在每个角落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但非常精准——像是在扫描，把看到的一切都归档、分类、标注价值。

　　走到收藏室门口的时候，夏千语停了一下。门上挂着一块他自己手写的木牌，字迹歪歪扭扭的：“前哨基地文化陈列室”。朵拉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有点意思”的表情。

　　门打开，朵拉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排展品上，然后她停住了。

　　金银珠宝在日光灯下安静地躺着。金项链盘成一圈，翡翠手镯并排放在丝绒垫上，钻石在灯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天然品——不是方舟那种单晶生长的完美人造品，而是带着杂质纹路、带着岁月痕迹、带着旧世界气息的天然珠宝。

　　朵拉走到展示柜前。她弯下腰，盯着一枚钻石戒指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伸出手——没有碰，只是悬在玻璃上方，像是在感受某种看不见的辐射。

　　“天然钻石，”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不再是那种商业谈判式的锋利调子，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口吻，“至少两百年没见过了。方舟博物馆里那几颗封在防弹玻璃后面，离最近的参观者也有五米。我小时候隔着玻璃看过一次，跟你这颗的成色差不多。”

　　她直起腰，转头看向夏千语，那双灰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估价以外的情绪。

　　“你从哪儿搞到的？”

　　“地面上。一个废弃商场，珠宝区。莱彻占了那里，清掉之后里面的东西归我，”夏千语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方舟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从莱彻手里回收的物资，指挥官有权自行分配。”

　　朵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露出了一点牙齿。

　　“你这孩子，”她说，“很对我胃口。说吧，你凌晨三点把我叫过来，到底想做什么交易？”

　　“先吃饭，”夏千语推开收藏室的门，示意她往外走，“谈生意不在饭桌上谈，那还谈什么。”

　　他把吃饭的地点选在了前哨基地食堂靠窗的角落。不是方舟那种干部餐厅，就是妮姬们平时吃饭的地方——金属桌椅，墙上贴着旧世界的风景海报，菜单写在黑板上，菜色简单到可以用一只手数完。唯一的特殊待遇是夏千语提前跟食堂的值班妮姬打了招呼，多做了两道菜。

　　朵拉在金属椅子上坐下，动作优雅得和这个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环顾了一圈食堂，目光在海报上停了停——一张日落的海滩，椰子树歪在沙滩上，海浪拍着礁石，照片边缘已经被潮气泡得卷起了毛边。然后她收回视线，看着夏千语。

　　“开着妮姬、选在前哨基地食堂谈生意的指挥官——方舟有史以来第一个。”

　　“方舟有史以来第一个穿越者指挥官，”夏千语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嘴上说的是另一句：“食堂安静，没人打扰。”

　　菜上来了。味道不难吃，但也绝对谈不上好吃——方舟的食材都是水培农场产的，蛋白质块、合成淀粉、维生素补充剂，营养均衡但毫无灵魂。朵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正式开始谈判。

　　“宝石我看了。真货，没问题。说吧，你想换什么？信用点？装备？情报？”

　　夏千语没有急着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面上。布袋松开口，一颗拇指大的天然蓝宝石滚了出来，在日光灯下发出深沉而冷冽的蓝光。这颗比收藏室里那些都大，成色也更好。

　　“这个，给你。”

　　朵拉的目光落在那颗蓝宝石上。她没有伸手去拿，但瞳孔微微放大了——那是人类面对美丽事物时最原始的反应，任何商业头脑都压制不了。

　　“干什么？贿赂？”

　　“见面礼。”

　　“见面礼送蓝宝石？”朵拉终于伸手拿起那颗宝石，对着灯光转动着，蓝色折射在她灰色的瞳孔里，像是往一池静水里丢了一颗石子，“你家是有矿还是有皇位？”

　　“都没有，”夏千语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我只是觉得，找你谈生意，先得让你相信我有诚意。方舟里认识达兰特部队的人不少，但能半夜三点打电话把你叫来前哨基地的，大概只有我。我不想浪费这次机会。”

　　朵拉把蓝宝石放回布袋里，但没有系上口子。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隔着杯沿看夏千语。

　　“诚意我收到了。说正事。”

　　夏千语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他在桌面上展开，上面是他手画的前哨基地平面图，有几个区域用红笔圈了出来。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布局清楚，一目了然。

　　“前哨基地目前的位置，紧邻方舟三个主要的对外通道。地面回收物资的中转、妮姬装备的维修更换、伤员的临时安置——这些需求以前全压在方舟中央的后勤系统上，效率低下。我是前哨基地的指挥官，基地里目前有一批战力充沛的妮姬，一支编制完整的三线作战小队，而且不受方舟中央直接管辖。”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落在红圈上。

　　“这些区域，我打算开放对外服务。装备维修、物资中转、临时驻扎——都可以做。但我缺一样东西。商业运营的经验和人脉。我不会做生意，暂时也没有时间去学。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管理前哨基地对外商业的部分。”

　　朵拉放下茶杯。杯子碰到金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要我在前哨基地开店？”

　　“不是一家店。是整个商业模块。店铺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建立前哨基地和方舟地下市场之间的固定贸易线路。我们有地面回收物资的渠道优势，你有达兰特部队的商业网络和人脉。利润——五五分成。”

　　朵拉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转了一圈。

　　“五五。你出基地和货，我出人和渠道。听上去合理。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前哨基地不受方舟中央管辖，这在目前是优势，但我一旦把店开进来，就会有人注意到这里的资金流。方舟中央政府不傻，查税的系统是自动化的，一旦交易流水超过某个阈值，审计部门就会介入。到时候你怎么解释前哨基地的资金来源？”

　　“不需要解释，”夏千语从口袋里掏出第三个东西——一张打印好的文件，盖着前哨基地指挥官的电子签章，“前哨基地具备地面资源回收资质，所有在地面行动中回收的非军用物资，依法属于回收单位所有，可自主处置。这份是方舟《地面行动物资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的全文。我查过了，有效。”

　　朵拉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夏千语的眼神变了。

　　之前是估算。现在是确认——确认她没有看错人。

　　“你一个十五岁的指挥官，查了方舟物资管理条例？”

　　“熬了两个通宵，”夏千语揉了揉眼睛，那个动作暴露了他这两天确实没怎么睡的事实，“方舟的法律文书又臭又长，我差点把显示器砸了。但结果是好的——我们没有违规。至少在条文上站得住脚。”

　　朵拉沉默了一会儿。食堂角落里传来制冷机低沉的嗡鸣，日光灯管轻微地闪了一下。墙上海报里的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然后她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前哨基地商业运营部——我回去就开始筹备。第一批入驻的店铺，暂定装备维修站和物资置换中心。具体的分成比例和合同条款，回头我让人拟好了发给你。”

　　夏千语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他想象的更有力，指节分明，握法干脆利落，是惯于和人打交道的类型。

　　“合作愉快。”

　　朵拉松开手，重新拿起茶杯。她把最后一口茶喝干净，然后把那个装着蓝宝石的小布袋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靠心的位置。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按理说，十五岁的小鬼头，能在地面上活下来就不错了。你倒好，又当指挥官又搞商业，半夜三点还敢给我打电话。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穿越之前多上了几年网。”夏千语也站起来，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谦虚还是得意的表情。

　　朵拉没听懂这句话，但她觉得，这个小指挥官不解释的事情，大概比解释过的更有意思。

　　“对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朵拉忽然回头，“你那个收藏室里的东西——天然宝石，天然黄金——如果以后地面上还能搞到的话，优先供应给我。这种东西在方舟黑市上不是用信用点能衡量的。有些老派收藏家愿意用相当于一整套妮姬装备的价格换一颗未切割的天然钻石。你可以赚很多。”

　　“巧了，”夏千语笑了一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地面上类似的废墟还有很多，我会把回收任务列入常规作战计划。到时候稳定供货，你在那边找买家。”

　　朵拉看了他三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

　　“安德森那老狐狸，到底从哪儿捡了这么个宝贝。”

　　她转身走向闸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夏千语一个人坐在食堂里，把剩下的半盘菜吃完了。味道还是不怎么好，但他吃得格外香。然后他拿出通讯器，拨通了安德森的加密频道。

　　“副司令。”

　　“凌晨三点——不对，现在是下午了。你又干了什么？”安德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的无奈。

　　“给前哨基地找了个投资方。具体来说，达兰特部队的朵拉答应在前哨基地开店了，以后还会有更多商业合作。”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是说——那个达兰特部队的朵拉？杨的战友？那个在方舟商圈里最不好惹的女人？”

　　“就是她。她还说你是老狐狸。”

　　安德森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和笑之间的声音。

　　“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给了她一颗蓝宝石，请她吃了顿饭，然后跟她聊了聊方舟物资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这次更长。

　　“……第十七条第三款？你查了条例？”

　　“熬了两夜。”

　　安德森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千语以为通讯断了。

　　然后，副司令的声音重新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像是在说一件让他既疲惫又欣慰的事。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但也越来越确定，当时没把你报给中央政府是对的。那帮人要是知道了你的存在，大概会疯掉。”

　　“多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这是警告——朵拉这个人，你不妨多信任她一些。但也别全信。达兰特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明白。”

　　通讯切断。夏千语把最后一块蛋白质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食堂的门，走进了前哨基地午后的走廊。拉毗在训练场的方向，隐约能听到枪声。阿尼斯大概在宿舍，尼恩大概又在改装她的榴弹发射器。

　　走廊里贴着的旧世界海报在仿日照灯的照射下微微泛黄，他看着那些遥远而明亮的风景，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朝训练场走去。

　　前哨基地的账上，从今天起，开始有钱了。

　　而他心里那张更大的蓝图，才刚画了第一笔。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