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女神，火力的使者》火力的使者尼恩

4、第四章天然 前哨基

　　前哨基地的例行任务简报会上，夏千语把地图往桌上一拍。

　　“今天的任务分两部分，”他环视了一圈站在面前的三个人，“第一部分，清剿坐标G-14区域内的莱彻残兵。情报显示数量不超过十台，以轻装侦察型为主。常规任务，半小时内解决。”

　　拉毗点头，已经在心里盘算最优路线。阿尼斯转着手枪，打了个哈欠。尼恩两眼放光，嘴里已经开始念叨“火力全开”“统统轰飞”之类的话。

　　“第二部分——”夏千语的手指在地图上向西移动了两厘米，落在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这里。任务简报上没有写，方舟那边也不知道。”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拉毗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她在面对“计划外情况”时的标准表情。阿尼斯的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手枪差点从指尖滑出去。尼恩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弧度。

　　“指挥官，”拉毗率先开口，声音平稳但措辞谨慎，“不在任务简报上的行动，需要向副司令报备——”

　　“安德森副司令说过，地面行动的临机处置权在我手上，”夏千语截住她的话，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只要任务完成，用什么方式完成、中途顺路做点什么，方舟管不着。”

　　“顺路？”阿尼斯挑起一边眉毛，“G-14到那个位置至少偏了四百米。你管这叫顺路？”

　　“绕个小弯而已。”

　　“去干嘛？那里有什么？”

　　夏千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那是他从前哨基地的旧世界资料库里翻出来的，拍摄于莱彻入侵之前。照片上是一个小型商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淡蓝色的光，门口的花坛里种着他叫不上名字的花。

　　“商场，”他说，“旧世界的商场。被莱彻占了，里面大概有几台巡逻单位，不多。清掉之后，里面的东西——归我们。”

　　“旧世界的商场里能有什么？”阿尼斯一脸嫌弃，“过期两百年的罐头？泡了水的衣服？”

　　夏千语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空背包，甩到肩上。

　　“去了就知道了。”

　　G-14区域的清剿行动乏善可陈。七台轻装侦察型莱彻，两台中型突击单位，连一个能扛住尼恩一发榴弹的都没有。拉毗甚至没怎么开枪——尼恩的机枪从头扫到尾，弹壳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这姑娘打完还意犹未尽地踢了一脚最近的残骸，说“就这？”。阿尼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火力狂魔”，但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尼恩没听见。

　　夏千语蹲在一块断裂的预制板上，手里掐着秒表。最后一台莱彻倒下的时间比他预估的早了四分钟。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西边偏了偏头。

　　“走吧。正片开始。”

　　商场比照片上破败得多。玻璃幕墙早就碎光了，只剩下扭曲的铝合金框架，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大骨架。门口的招牌歪了半边，上面曾经鲜艳的字体褪成了惨淡的灰白色，勉强能辨认出“XX购物中心”几个字。花坛里的植物早就死透了，泥土干裂成龟壳般的纹路，但奇迹般地，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从裂缝里钻了出来，细瘦的茎秆在风里晃来晃去。

　　入口处的卷帘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着，锈迹斑斑。夏千语打了个手势——拉毗左翼，阿尼斯右翼，尼恩正面火力支援。标准的三人清剿阵型，他在前哨基地的训练场上和她们磨合了无数次，现在这套动作已经流畅得像呼吸。

　　他自己打头阵。

　　动力锤出现在手中的那一刻，尼恩的眼睛亮了。

　　“师父！让我来让我来！一发榴弹进去，什么莱彻都——”

　　“不行，”夏千语头也没回，“里面可能有我们要的东西，炸坏了我找你赔。”

　　尼恩撇了撇嘴，但乖乖把榴弹发射器换成了步枪。她对夏千语的服从建立在一个简单到近乎荒唐的逻辑上——这个人类在火力上超过了她，所以他是师父，所以师父说的话要听。这种直线条的思维方式让拉毗不止一次地表示过担忧，但夏千语觉得挺好。至少比阿尼斯那套“我嘴上听你的但我要先说三句废话”的模式省心。

　　商场内部比他预想的要完整。一楼的中庭穹顶塌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倾泻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巨大的光斑。光斑里长着青苔——真正的青苔，不是方舟水培农场里那种被精心调控的品种，而是野生的、肆意生长的、从废墟缝隙里爬出来的绿色。夏千语蹲下来看了一眼，心想这大概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以来，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然生长”的东西。

　　两台巡逻型莱彻在一楼的走廊里游荡，节奏机械而呆板。拉毗两发点射，精准命中它们的传感器阵列，机体倒地时发出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了很久。

　　“二楼。”夏千语指了指扶梯。扶梯早就停了，台阶上散落着碎玻璃和不知名的碎片。

　　“我打头，”他说，“尼恩跟紧，阿尼斯掩护后方，拉毗断后。”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打头？”阿尼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股子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怨气，“你是人类，你是指挥官，你应该待在后面——这句话我说了多少遍了？”

　　“你说了很多遍，”夏千语已经踏上了扶梯，脚步很稳，“我也回答了很多遍。我不喜欢待在后面。”

　　“你是人类！！！”

　　“我知道，”他回头看了阿尼斯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也是。”

　　“我——我不是人类！我是妮姬！这两个字差很多你知不知道——”

　　“知道，”夏千语转回头，继续往上走，“但在我的队伍里，没有谁必须被谁保护。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扛不住了喊一声，就这么简单。”

　　阿尼斯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她看向拉毗，希望拉毗能帮她说两句。拉毗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跟上了夏千语的脚步。

　　“你也由着他？”阿尼斯压低声音。

　　“他是对的，”拉毗没有回头，“他的战斗力你见过。让一个能单人歼灭重装机甲的人待在后方，才是浪费。”

　　“我不是说他的战斗力——我是说——算了。”阿尼斯闭上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二楼是珠宝和饰品专区。

　　夏千语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去，一排排玻璃柜台在黑暗中显露出轮廓。大部分柜台已经被砸碎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混在碎玻璃和灰尘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有些柜台——尤其是角落里那些带锁的展示柜——基本完好。钢化玻璃上爬满了裂纹，但好歹没有碎。

　　他走到最近的展示柜前，用动力锤的锤柄轻轻敲碎了玻璃。

　　里面是一排金项链。

　　纯金。在方舟地下城，黄金并不稀有——人造黄金的技术早就成熟了，妮姬的零部件里镀金工艺用得不少。但人造黄金和天然黄金是不一样的。方舟的黄金颜色太均匀、太标准、太“完美”，完美到假。而眼前这些项链，每一环的颜色都带着微妙的深浅变化，那是矿石在熔炼过程中无法完全消除的天然印记。

　　“指挥官，”尼恩凑过来，盯着那些金项链看了三秒钟，表情困惑，“这不就是黄金吗？方舟里到处都是。”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夏千语拿起一条项链，在手电筒的光下缓缓转动。金属表面反射出的光泽在黑暗中流动，像一条细长的、金色的河。

　　“这些是天然的。从矿里挖出来的，熔炼之后直接打的。方舟的黄金是实验室里长出来的单晶，纯度和结构都太完美。天然的黄金有杂质，有晶体缺陷，有矿脉生长的痕迹——每一件都不一样。”

　　尼恩歪着头，显然没有完全听懂。但她记住了“不一样”这三个字。

　　“所以？”阿尼斯也凑了过来，双臂抱在胸前，“值钱？在方舟能换东西？”

　　“在方舟的黑市上，天然珠宝的价格是人造品的十倍以上，”拉毗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奇怪的东西——某种接近于“回忆”的东西，“旧世界遗留的天然珠宝非常稀少。方舟中央政府管控得很严，大部分都被收藏在博物馆里。”

　　“你怎么知道？”阿尼斯扭头看她。

　　拉毗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展示柜的角落里，手电筒的光束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一对银质耳坠。

　　很简单的款式。两根细长的银链，末端各坠着一颗水滴形的宝石。宝石的颜色介于蓝和紫之间，在光照下呈现出一层薄薄的猫眼效应。它们安静地躺在展示柜的绒布垫上，周围的玻璃已经碎了大半，唯独这一角完好无损。

　　夏千语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打开展示柜的背板，小心地取出那对耳坠。他用自己的衣角擦掉上面的灰尘，在手电筒下看了一眼——银质表面有些氧化发黑，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好。

　　他把耳坠放进了背包里。

　　“继续找，”他说，“金、银、宝石、钻石，只要是天然的，全部打包。柜子锁着的就用枪托砸，别用榴弹——尼恩，这句话专门对你说的。”

　　“知道了师父！”尼恩已经在砸第三个柜子了，动作比任何人都积极。大概是因为夏千语说了“用枪托砸”，让她觉得自己在合法地搞破坏。

　　阿尼斯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也加入了搜刮的行列。她一边翻柜台一边嘟囔着“我堂堂妮姬居然在捡破烂”，但手上动作一点都不慢。一条金手链被她戴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在阿尼斯身后一个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挺适合你的”，然后迅速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拉毗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表情复杂。她的理智告诉她，指挥官这种未经报备的行动是有风险的——方舟有规定，地面回收物资必须统一上交，由中央政府进行分配。但她的另一部分——那个很少被唤醒的部分——看着阿尼斯把金项链往脖子上比划的样子，看着尼恩从碎玻璃里扒拉出一枚戒指时发出的惊叹声，看着那个十五岁的人类指挥官蹲在地上认真区分“天然钻石”和“人造水钻”的专注侧脸——那一部分觉得，也许有些规矩，不遵守也没关系。

　　“拉毗，”夏千语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过来帮忙。你眼神好，帮我看这堆石头里有没有真钻。”

　　拉毗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他们在商场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夏千语的背包从干瘪变得鼓鼓囊囊，阿尼斯的口袋里塞满了各种她认为“好看”的东西，尼恩甚至把一台莱彻残骸的装甲板拆了下来，说“这东西的金属也许能打首饰”——没人理解她的逻辑，但也没人阻止她。

　　回到前哨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地面上的天黑和地下的人造昼夜完全不同——真正的夜幕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没有穹顶的灯光可以替代，星星在头顶冷冽而明亮地闪烁着，像是谁在黑色的幕布上钉满了银色的钉子。

　　夏千语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在会议桌上。金项链、金戒指、翡翠手镯、钻石耳钉、银质胸针——在日光灯下铺了一大片，闪着乱七八糟的光。

　　“现在分赃，”他拍了拍手，表情像是一个刚考完试的学生在拆零食，“先说好，一部分放前哨基地的收藏室，算公共财产。剩下的，你们先挑。挑剩下的我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阿尼斯警觉地眯起眼。

　　“你不需要知道。”

　　“你这句话让我非常想知道。”

　　“那你想着吧。”

　　阿尼斯气得翻了个白眼，但手已经伸向了桌上的金项链。尼恩则直奔一枚镶嵌着巨大红色宝石的戒指——不是钻石，但那个尺寸足够让她满意了。她把戒指套在食指上，举到灯光下看了看，说“这个可以装在榴弹发射器的保险钮上”。没有人回应她这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认真的。

　　拉毗没有动。

　　夏千语看着她。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伸出去。她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件东西上——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对妮姬来说，饰品没有实用价值，在方舟也不会有戴出去的机会。

　　但她的目光在某个角落停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夏千语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发现。

　　夏千语把手伸进背包的夹层，掏出了那对银质耳坠。

　　他放在桌上，推到拉毗面前。

　　“这个，留给你的。”

　　拉毗低头看着那对耳坠，银质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水滴形的宝石映出细碎的光斑。她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商场的时候，你盯着它看了很久，”夏千语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平时不是会盯着东西看的类型。所以我想，大概是有原因的吧。”

　　他顿了顿。

　　“我不问你原因。你拿不拿，也随你。我只是觉得，这东西放在博物馆的仓库里落灰，不如放在你手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阿尼斯没有说话——难得地没有说话。她大概也注意到了，拉毗在那个展示柜前的目光确实比平时多停留了那么一两秒钟。而一两秒钟对于一个妮姬来说，已经是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拉毗伸出手。她的指尖触碰到银质耳坠的表面，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不像。”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夏千语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和我记忆里的那对，”她拿起耳坠，放在掌心，“不太一样。但是很像。颜色像。”

　　她没有再往下说。夏千语没有追问。阿尼斯别过头去，假装对一条金手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尼恩完全不在状况内，还在研究怎么把戒指焊到榴弹发射器上。

　　拉毗把耳坠收进了口袋里。不是胸前的口袋，是靠近心口的那个内袋。

　　“谢谢你，指挥官。”

　　“不客气。”

　　夏千语收回目光，开始把剩下的珠宝分类。一些放进前哨基地的收藏室，标注为“旧世界文化遗产”，挂在墙上当装饰。一些分给了在场的三个人——不对，四个，他留了一份给瑞文，虽然他知道那个黑头发的训练教官大概会直接甩到他脸上，说“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剩下的，他仔细地包好，塞进了背包的最底层。

　　那些是他打算带到方舟黑市去的东西。天然钻石、天然宝石、成色最好的几件金器。前哨基地的运营需要物资，需要情报，需要在方舟的官僚系统之外建立一条独立的供应链。安德森副司令能提供的庇护是有限的，真正要让前哨基地站稳脚跟，得靠真金白银。

　　纯天然的宝石，在方舟地下就是硬通货。比信用点好用，比人情耐花，比军衔更有穿透力。

　　他拉上背包拉链，抬起头，正好对上阿尼斯的视线。

　　“指挥官，”阿尼斯说，手里转着那条金项链，“你刚才说‘另有打算’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你知道吗？”

　　“什么表情？”

　　“像是要在方舟地下搞出点什么大动静的表情。”

　　夏千语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动静不大，”他说，“但足够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前哨基地不止有一群能打的妮姬。”

　　他顿了顿，把背包甩上肩膀。

　　“还有一个知道怎么搞资源的人类。”

　　阿尼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金项链戴在了脖子上，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说，“下次有这种‘顺路’，叫上我。不过——下次别让我翻玻璃渣子了，手套都划破了。”

　　“给你换新的。”

　　“你说的。”
　　。。。
　　“嗯，我说的。”

　　拉毗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胸口的口袋上，隔着战斗服的织物，能摸到那对耳坠冰凉的轮廓。她抬起头，发现夏千语正在看她。他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到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

　　窗外，前哨基地的探照灯扫过废墟的边缘，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一段断裂的高架桥和桥下沉默的瓦砾。更远处是地面的夜空，星星还在那里，安静地亮着，像是某个遥远世界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火。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耳坠。

　　也许有些东西，确实不该交给方舟。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