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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越   这天晚 ...

  •   这天晚上,他照常打开群聊。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隔壁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电动车喇叭响。他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背后,找了个不那么疼的姿势——下午在工地卸水泥的时候扭到了腰,工头骂他娇气,他又赔着笑脸多卸了一车。

      “我回来啦!”

      四个字,加一个波浪号,轻车熟路地发出去。

      群里几乎是秒回。

      “卧槽吉祥物来了!”

      “千语!!我今天被老板骂了一整天就等你上线呜呜呜”

      “弟弟今天怎么比平时晚,是不是又偷偷熬夜了”

      “快快快,我今天抽卡沉了,需要千语的欧气拯救”

      他一条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给失恋的群友发了二十条安慰消息,全是手打的,没有一条是复制粘贴的敷衍;给抽卡沉船的画了一张Q版玄学符咒,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下一发必出”;给被老板骂的出了十几个馊主意,把人逗得发了满屏的“哈哈哈哈哈”。

      “千语你也太会哄人了吧,你是不是从来没烦恼过啊?”

      他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发出去一个猫猫打滚的表情包。

      “因为你们开心我就开心呀!”

      群里又开始刷“太可爱了呜呜呜”“不愧是我们的吉祥物”“千语以后去当心理咨询师吧肯定赚翻”。他一条条看过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那种他在超市对顾客露出的职业笑脸,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翻上来的一点点暖意。

      群里一个经常说话的女性群友忽然冒出来,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是那种温柔又带点关切的语气:“弟弟,你今天的声音还没发呢,姐姐想听你说话。”

      这是群里的一个习惯。他有时候会发语音,模仿游戏里角色的台词,或者随口聊几句今天发生的事——当然,是经过他精心筛选和润色过的版本。比如“今天帮超市搬货好累”会变成“今天在超市帮了点忙,老板娘还夸我了”,比如“工头骂我骂得狗血淋头”会变成“今天在工地上学了点新东西”。

      但今天他想了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编。

      最后他只是录了很短的一句,声音尽量打起精神来:“今天也好好的,大家不用担心我。明天也要加油哦。”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句:“千语你今天声音听着有点累,早点休息啊。”

      “对啊对啊,快去睡觉。”

      “弟弟晚安!”

      他看着那些消息,嗓子有点发紧。他已经学会了不在别人面前哭,但学会不代表不想。他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滩水渍,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没睡。

      打开游戏,登录《蔚蓝档案》,清日常,收体力,又去好感度界面看了很久。屏幕里他最喜欢的角色对他微笑,台词重复着那句他听了几百遍的话,他跟着默念,念完之后小声说了一句“晚安”。

      关掉游戏,他又打开《胜利女神:新的希望》,同样的清体力,收菜,看一眼角□□面。然后关掉。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明天六点要起床,去上学。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设闹钟——他已经习惯了在闹钟响之前自己醒过来,这是他打工两年练出来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时。闭眼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角色,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晚安。”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群里又聊了几十条消息。有人说“感觉千语这孩子是不是太懂事了”,有人说“懂事的孩子往往过得不好”,有人反驳“别瞎猜,人家家庭肯定挺好的,要不然怎么养出这么暖的性格”。话题很快转向了别处,被新发的游戏截图和抽卡结果淹没。

      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因为夏千语太擅长让人不发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三分,他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

      太阳照常升起,阳光透过那扇关不严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睛,揉着发酸的肩膀坐起来,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身上——昨天挨的打留下的淤青还在,肋骨那块按一下还是会疼,但好在没伤到骨头。他在这方面的判断力已经被迫练得相当精准。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校服洗到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嘴角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淤青,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他用水拍了拍脸,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又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不是给谁看的,纯粹是习惯。他每天出门之前都会这么做,像是一种仪式,提醒自己今天也要好好演下去。

      出租屋到学校的路他走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走。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书包甩在肩上,讨论着昨天晚上的游戏和今天的考试。他低着头穿过人群,不去看任何人的眼睛,不去招惹任何注意——这是他总结出的生存法则之一,越像空气,越安全。

      但空气也有被人想起来踩一脚的时候。

      课间操结束,他往教室走。刚走到楼梯口,后领被人一把拽住,巨大的拉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一个趔趄,后脑勺差点撞在墙上。他没回头就知道是谁——力道、角度、还有那股刺鼻的廉价香水味,陈浩。

      “哟,夏千语,昨天让你走了?”

      陈浩带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笑容里带着一种找到了玩具的兴奋。旁边有几个学生经过,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走开了。没有人停下来,更没有人开口说什么。他们都知道陈浩是谁,也都知道被陈浩盯上意味着什么。

      他被拖进了楼梯间后面的储藏室。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声就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陈浩活动手腕时骨节嘎嘣响的声音。

      “我让你跑。”第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他弯下腰,胃里翻涌,早餐喝的那碗白粥差点吐出来。他咬着牙,条件反射地护住头和腹部,蜷缩成最小的一团。这是他在无数次挨打中摸索出的最佳姿势——护住要害,减少暴露面积,等对方打累了自然会停。不反抗、不求饶、不出声,因为这三个选择都会被打得更狠。

      “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嗯?”陈浩蹲下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就不用挨打了?”

      他不说话。

      “说话!”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他还是不说话。因为说什么都是错的,说“对不起”对方会继续,说“别打了”对方会更来劲,说什么都不如什么都不说。

      陈浩又踹了他几脚,然后似乎觉得不过瘾,一把把他拎起来按在墙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肚子上招呼。一拳、两拳、三拳——他数不清了,只觉得整个腹部都在痉挛,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涌,喉咙口涌上一股酸涩的液体。

      “够了没?服不服?”

      他抬起头,嘴角流下一丝血,看着陈浩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这个人和自己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可以毫无理由地对另一个人施暴,为什么这种毫无理由的暴力可以在学校里日复一日地上演而无人过问——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陈浩愣了一下。

      然后陈浩的表情变了。

      “你他妈还敢瞪我?”

      拳头举起来,这一下对准的是他的鼻梁。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着——

      “那边干什么呢!”

      走廊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陈浩的拳头僵在半空中,三个人齐刷刷转头,从储藏室的缝隙看出去——走廊尽头,校长陪着几个校领导正在巡视,身边还跟着几个不知道是什么部门的检查人员,一行人正好拐过走廊的拐角。

      “操。”陈浩啐了一口,松开他,低声丢下一句“放学别走”,带着两个人从储藏室另一头溜了出去。

      他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冷意透过校服渗进皮肤。他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指尖沾上了一点血迹,不多,被水冲一下应该看不出来。他坐在那里缓了好几分钟,等呼吸平稳了,等腿不那么软了,等脸上的红痕褪到不太明显的程度,才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储藏室角落有一块破了一半的镜子,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还行,除了脸色差一点,嘴角有一小块淤青之外,看不出太多异常。他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擦了擦嘴角,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脖子上的红印,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恢复了正常。刚才的校领导视察已经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学生们各做各的事,没有人注意他从储藏室里走出来。他低着头穿过走廊,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开口。她也知道陈浩。全班都知道。全校都知道。但知道和做什么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上课铃响了。他坐直身体,盯着黑板,假装在认真听课。脑子里却在计算今天下午的安排——三点四十放学,四点去工地报到,八点结束工地,八点半到超市帮忙到晚上十点。今天是超市促销活动的最后一天,老板娘说会给他多发五十块辛苦费。五十块够他买一周的泡面,还能剩一点,存起来交下个月的房租。

      他在课本的边角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笑脸。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放学铃一响,他收拾书包就走,比所有人都快。这不是因为他着急——是因为他知道走慢了就会被堵。他专门绕了一条远路,穿过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再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从这里可以绕到工地的后门,虽然脏乱一点,但安全。

      他脚步飞快,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但今天运气不好——他刚拐进胡同口,就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不是陈浩。

      是陈浩叫来的那几个社会上的小混混,其中的几个人。其中一个他认得,染了一头黄毛,左手臂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这伙人比陈浩更危险,陈浩打人还算有分寸,这些小混混下手没轻重。

      “就是他。”那个黄毛朝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然后朝另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他转身就跑。这是他能做的唯一反应。身后传来叫骂声和密集的脚步声,那些人追了上来,运动鞋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他拼了命地跑,书包带子勒进肩膀,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肺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不敢回头。巷子在前方分叉,他凭着肌肉记忆拐进了右边那条——不是去工地的路,是去超市的路。这是他在脑子里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一条路线,从学校到超市,每一步都规划好了,为的就是这种时候。

      超市的后门出现在视野里。他看到那扇铁门旁边站着的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警棍,正在抽烟。两个保安。他认识他们,一个姓王,一个姓赵,每次来上班都会跟他们打招呼。

      “王叔!赵叔!”他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两个保安同时转过头,看到他慌张的表情和他身后那帮凶神恶煞的小混混,瞬间明白了什么。王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抄起警棍大步走过来,赵叔也跟着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把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站住!”王叔冲他身后吼了一声,声音粗得像砂纸。

      那几个小混混在巷口刹住脚步,大口喘着气,恶狠狠地瞪着他。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看那两个身材壮硕、手握警棍的保安,最终还是忌惮了。黄毛指着他,隔空做了一个口型,他没看清说的是什么,但意思他大概猜得到。

      几个混混转身走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后背全是冷汗。

      “小夏,没事吧?”王叔走到他旁边,粗声粗气地问,皱着眉头看着他。

      他直起身,露出笑容——那个烂熟于心的、乖巧的、让人放心的笑容。

      “没事,谢谢王叔,跑太快了岔气而已。”

      王叔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了。那是一种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的眼神。最后王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往前晃了一下,说了句“有事就喊叔”。他没说话,只是又笑了一下,推开超市的后门走了进去。

      超市里灯火通明,空调打得刚刚好,和外面那条灰扑扑的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货架排列得整整齐齐,生鲜区的喷雾装置在蔬果上方弥漫着一层白色的水雾,收银台传来扫码枪滴滴的声音。顾客们推着购物车不紧不慢地穿行在货架之间,有人踮脚够高处的罐头,有小孩子坐在购物车里手舞足蹈。

      他走进员工休息室换工作服。老板娘的妹妹——也是收银台的姐姐——看到他进来,冲他挥了挥手:“小夏来啦!今天的促销区在零食那边,你待会儿负责那一块。”

      “好的姐姐!”他换好工作服出来,整个人已经进入了“超市模式”——表情明亮,语气轻快,走路带风。

      他在零食促销区站了三个小时。促销活动确实忙,很多带小孩的顾客经过他负责的区域,他会主动递上试吃的小饼干,蹲下来跟小孩子平视,问一句“好吃吗”。他逗小孩很有一套——做鬼脸,变魔术,用两种不同的声音模仿卡通人物对话。小孩子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大人站在旁边看得一脸笑意,然后就会多买几包零食。

      “这小伙子真行,小孩交给你比交给幼儿园老师还放心。”一个推着购物车的年轻妈妈笑着说。

      “谢谢姐姐。”他笑得很乖。

      “你多大了啊?”

      “十五。”

      “才十五?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你爸妈呢?”

      他顿了一下,笑容纹丝不动。

      “在家呢。我就是放学了做做兼职,锻炼一下自己。”

      年轻妈妈点点头,夸了他两句懂事,推着购物车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水产区拐角,然后蹲下来把被小孩弄乱的试吃台重新摆整齐。一个一个地排好,把包装袋的正面朝外,像是在进行某种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八点五十三分,来了一拨意料之外的顾客。

      推门进来的是两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便装,但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其中一个人的站姿。那种肩背挺直、重心略微前倾、随时可以发力扑出的站姿,他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在资料里看过无数次。标准的战术姿态。而且那个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手腕下方隐约露出一小截深色纹身的边缘。虽然他穿着外套遮得很好,但夏千语认得那件外套下面可能藏着什么。

      他想起了之前有过的一面之缘。

      那个混乱的夜晚,巷子里的枪声,倒在他面前的小混混,天空中盘旋的阿帕奇,还有那些穿着军装、臂章上印着倒三角和狼头的年轻士兵。白狼连队。那群在海外执行任务、不被官方承认、在战乱地区掩护同胞撤离的特殊存在。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人——或者说这些年轻人,因为他们的年龄看起来也就二十岁上下——一部分成员在非任务期会以私人身份在国内活动。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需要照顾的同伴的妻子。今天来超市,大概率是在帮某个人买生活用品。

      他没有上去搭话。那不是他的位置。他只是站在促销台后面,看着他们在货架间穿梭,选了一大堆日用品和几盒牛奶。两个人全程没什么交流,但从选货到结账的整个过程,他们的位置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互补——一个人在收银台付款时,另一个永远面朝门口。不是刻意的,是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其中一个经过促销台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穿着工作服的瘦小身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

      收银台的姐姐在他下班时塞给他一个面包,说是今天促销剩下的,不吃也浪费。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姐姐,把面包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明天的早餐有了,不用再喝纯白粥。

      晚上十点,他下班。

      走出超市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道上人不多,两排路灯把橘黄色的光均匀地铺在人行道上,空气里有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混合着夜晚特有的潮湿气息。他把工作服脱了塞进书包里,只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校服外套,走回出租屋的路还是那条走了几百遍的路线。他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天工地的活没去成,电话里被工头骂了一顿,说他“靠不住”,说明天要把他的日结降到八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三遍“对不起”,最后工头说了句“明天给我早点来”就挂了。其实不是他想迟到,是被陈浩堵住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一个小时。但这些解释不了,也不用解释。没有人在意原因,只在意结果。

      他拐进一条他走过几百遍的小巷子。这条巷子不在主干道上,路灯坏了一盏,整段路比别处暗好几度。他平时走这条路是为了省时间,今天也是。

      走到一半,他听到了声音。

      从前面不远处一条岔开的胡同里传来的,压低了但没完全压住的说话声,夹杂着塑料袋被拆开的窸窣声和某种东西碰撞的脆响。他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关键词飘进他耳朵里——“纯度”“这批次可以”“铺完这里还有三个点”。

      毒品。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脑子反而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他悄无声息地后退两步,贴到墙根下的阴影里,摸出手机。手指按在音量键上把它调成静音,屏幕亮度拉到最低,然后打出了三个数字。

      “喂,我要报警。”

      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气声。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显然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用同样压低的声音问清楚了地址。他说出了巷子的名字、交叉路口的方向、胡同的大概位置,然后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往后退。

      一块砖头松动了。

      他的脚踩上去的瞬间,脆弱的水泥砖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巷子里,这声音大得如同雷鸣。胡同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再然后——

      “有人!追!”

      他想都没想,拔腿就跑。他知道被这些人追上的下场——不是挨打,不是威胁,是真正意义上的灭口。他见过新闻,见过那些被毒品交易牵连的目击者最后变成了什么。他的腿在拼命地迈,校服被风鼓起来,路灯光在眼角飞快地向后掠。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最少有三个,而且跑得比他快。

      他拐进一条他以为是出口的胡同。

      跑了十几米才看见尽头——一堵墙。死路。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几个黑影从巷口逼近。昏暗的路灯勉强照出他们的轮廓,一共四个,其中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昏黄的光下反射出一线寒光。他们喘着粗气,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逼近,像是猫戏老鼠一样享受着他无路可逃的恐惧。

      “小崽。”握刀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报警是吧?胆子不小。”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知不知道报警是什么下场?”

      匕首的寒光越来越近,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刀刃上的冷气。他的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本能地在口袋里摸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没舍得吃的面包,被挤压得变了形。

      他咬紧牙关,把后背重重靠在了墙上。

      就在这一瞬间——

      他身后的墙壁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沉重、更机械、更具压迫感的震动。紧接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他身后传来,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震得脚下碎裂的水泥地在微微颤抖。然后,黑暗被撕开了。

      一片刺目的白光从他身后的方向骤然炸开。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听到身后传来沉闷的金属声响——那是重型装甲车引擎特有的咆哮声,低沉、有力、震人心魄。胡同的深处,一台庞然大物缓缓亮起了所有灯光,炮塔转动,上面的机枪手已经就位,枪口对准了他面前那些瞬间石化的毒贩。

      BTR-80装甲输送车。

      他认得这辆车。他在《暗区突围》里见过无数次,在《三角洲行动》里操作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它的装甲厚度、最高时速和武器配置。但那是游戏——而眼前这辆BTR-80是真真切切的、钢铁铸造的、散发着柴油和机油混合气味的巨型装甲载具。

      “什么鬼——”握刀的毒贩刚往后退了一步,胡同入口的方向就猛地冲过来一辆军用吉普车。吉普车一个漂亮的甩尾横在巷口,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叫,车顶上架着的40毫米四联装博福斯高射炮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炮口缓缓压低,对准了那几个毒贩的背影。

      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声。一架阿帕奇武装直升机从低空掠过,悬停在胡同正上方。旋翼搅动出的狂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探照灯的白色光柱从天而降,把整条胡同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毒贩像是被钉在了光柱里,一动不敢动。

      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四个人齐刷刷地举起双手,有的直接跪了下去。在装甲车、高射炮、武装直升机面前,一把匕首和几个亡命之徒的凶狠显得如此可笑。

      装甲车的侧门打开了,跳下来一队人。她们身上穿着他从未见过实物的作战服——战术背心、多功能枪套、通讯耳机、夜视仪支架,所有装备都透着一股他不熟悉的但莫名让他觉得安心的气息。臂章上绣着一个他同样不熟悉的标志,但他认得这支队伍的编制——格列斯克小队。

      然而真正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的,是那些人的脸。

      最前面的那个人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得惊人的面孔。她的五官还带着介于少女和成人之间的清秀线条,皮肤因为训练而晒得微黑。她身后陆续走下来的每一个成员,都穿着同样的作战服,都佩戴着同样的臂章,都年轻得不可思议。

      她们看起来,最多二十岁上下。

      和他差不多大。

      但她们站在装甲车前,站在高射炮的炮口下,站在武装直升机的灯光中,表情沉稳,动作利落。那种气势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领头的那个走到他面前,停下。探照灯的白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锐利的影子。她低头看着他——她比他高半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单膝跪了下来。

      BTR-80的引擎声渐渐熄灭,吉普车上的高射炮炮口微微压低,阿帕奇仍在半空中悬停,螺旋桨搅动的气浪吹得他的校服衣摆猎猎作响。整个场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她膝盖落在水泥地上的轻响。她摘下战术手套,把手伸向他,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而有力。

      “老师。”她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颤,却稳得像是怕吓到他,“我们来找你了。”

      他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两个字一击击溃了。所有的逃亡,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疲惫,所有压在心底从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在这一刻疯狂地往上翻涌。他的视线从面前那只伸向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看过装甲车上荷枪实弹的身影,看过车顶高射炮炮口反射的冷光,看过直升机螺旋桨搅碎的夜空,看过胡同尽头那些被吓得瑟瑟发抖、被后续赶来的军警套上手铐的毒贩。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那只手上。

      那只手伸向他,没有犹豫,没有条件,没有要求。只是伸在那里,等他握住。

      他张了张嘴。他想问你们是谁,想问这是怎么回事,想问为什么叫我老师。但他最终什么都问不出来,只是看着她年轻而认真的眼睛,说了一句他自己都快信了的废话。

      “我没事。”

      这句话他每天要说八百遍。对超市的姐姐说,对群里的网友说,对保安大叔说,对镜子里自己说。说了太多遍之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领头的少女没有收回手。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不用再说‘我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震碎什么珍贵的东西。阿帕奇的探照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和他的影子之间铺出了一条长长的光带。她的眼睛里映着那道光,亮得不像话。

      “你的事,我们全都看到了。”

      他愣住了。

      “全部。”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混沌。那些灯光不是来为他指明退路的,不是来把他当成一个倒霉的目击者处理的——是来把他从这个摊泥沼里拽出去的。这个念头太过强烈,强烈到他来不及分辨它是真是假,来不及调动任何防备机制,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墙上抬起来,伸了出去。

      她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比他想象的还要温暖,不是装甲车引擎散出的那种机械的热,是活的、流动的、带着心跳温度的热。她用力握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他从墙根下拉起。

      头顶阿帕奇的螺旋桨声重新变得有力,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夜空中跳动。装甲车的引擎再次轰鸣,沉寂的钢铁巨兽苏醒过来。吉普车上的高射炮缓缓抬起炮口,转向安全的仰角。整条胡同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正在苏醒,而夏千语站在这一切的中心,脚下是碎掉的水泥砖和那些毒贩留下的杂物,身上穿着一件被追出褶皱的校服。

      她在前,他跟后。

      走向那片光里。

      警察把毒贩带走了,胡同重新归于寂静。他站在装甲车旁边,看着那些穿着作战服的年轻士兵们利落地收拾装备,检查武器。她们的动作干脆、安静,相互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仿佛一切都在无声的默契之中完成——这种默契他只在他玩的那些战术游戏里见过。

      领头的少女走到他旁边,用一块战术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然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冷静沉稳的判若两人,带着一点腼腆和说不清的亲近。

      “老师,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但现在先不急,你先回去休息。”

      他点了点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感激她们——这几个素不相识的、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在今晚救了他的命。但他不会表达这些,因为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她用阿帕奇和装甲车送他回了出租屋楼下,周围的街坊邻居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好在夜已经深了,没人注意到。在楼道口,她递给他一个东西——一部手机。不是他之前那个摔掉的,是一部崭新的军用级三防手机。

      “这个给你,”她说,“里面存了一个号码。有任何事,打这个号码。”

      他接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唯一一个名字。

      他没有问她们是谁。他知道即便问了也是个过于复杂的故事。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洗了把脸,第一次没有吃泡面就当晚饭。他打开手机,才发现已经错过了群里好几百条消息。他连忙打开群聊,往上翻了几百层,看到有人问“千语今晚咋没来”,有人说“不会是出事了吧”,又有人说“别瞎想可能是加班”,到最后终于有人注意到时间——“这都快十一点了,千语从来没有这么晚不露面过”。

      他打字:“我回来啦!今天遇到点事耽搁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群里瞬间炸了。

      “卧槽千语你可算出现了!”

      “吓死我了呜呜呜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弟弟你没事吧??今天怎么这么晚??”

      “没事没事,”他打字,“遇到了几个……朋友,帮了我一个忙。”

      “朋友?千语交到朋友了??”

      “天哪这比我自己脱单还高兴!!”

      “快说说是什么样的朋友!”

      他想了很久怎么描述,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很厉害的朋友。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被需要着。”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经常喊他“弟弟”的女群友发了一条消息:“傻孩子,你当然被需要着啊。我们每天等你上线,就是在等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他照常去上学。昨晚的惊心动魄像一场梦,被早上的阳光一照就醒了。陈浩昨天没堵到他,憋了一肚子火,今天课间操结束后直接在走廊里就动了手。

      “昨天放学你跑得可真快。”陈浩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楼梯口拖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这一次不是楼梯间,也不是储藏室,是露天的空地。旁边甚至有几个同班同学在远处站着,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有人低下头看手机,有人转身走开,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兜,表情模糊。

      他被踹倒在地上。后背撞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校服蹭破了一块,露出下面瘦削的肩胛骨。陈浩今天没有带那两个人,只有他自己,但下手比平时更重——因为昨天没堵到,因为那天在校领导面前丢了面子,因为他本来就只需要一个宣泄口。而夏千语,永远是那个最安全的宣泄口。

      他一脚一脚地踹,踹他的肚子,踹他的背,踹他的腿。偶尔换成拳头,往他护住脑袋的手臂上招呼。他蜷缩在地上,咬紧牙关,拼命把注意力集中到一样东西上,任何东西上——地面上一块裂缝的形状,远处教学楼上某个窗口的位置,脑子里随便哪首洗脑的歌。他在建墙。这是他自己琢磨出的心理防御机制——把疼痛和恐惧分隔到墙壁的另一边,假装它们正在发生在一个不是自己的人身上。

      这招时灵时不灵。今天不太灵。今天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裂缝的形状,而是昨晚那只伸向他的手,和那句“我们来找你了”。

      他忽然想,她们现在在哪里?她们知道他现在被一个同龄人踩在地上打吗?在那个世界——如果真的有那个世界的话——她们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眼前的世界就变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了。他面前的水泥地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裂缝,是一道纯白色的、发着光的裂缝,像有人在现实这块画布上撕了一刀。裂缝迅速扩大,白光从中涌出,刺目得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陈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惊恐和困惑:“这他妈的什么东西——?!”

      然后那团白光猛地扩散开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他。不是坠落,不是上升,是朝四面八方同时被拉扯,像是整个身体都被拆成了最小单位然后重新组装。他在白光中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一片刺目的白。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抓住什么,手指却什么都碰不到。

      这感觉持续了大概那么久,也可能很久,他没有时间的概念。然后,他重重地摔了下去。后背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平面,冲击力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去,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在碎石和瓦砾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才终于停下。

      “……什么?”

      “……谁?!”

      “有人掉下来了!”

      “警戒!”

      一阵迅速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武器上膛的声音。好几道影子同时挡在了他面前,把他和某个未知的威胁隔开。他趴在瓦砾堆上,浑身疼得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组装回来,耳朵嗡嗡作响,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他看到了天花板——或者说应该是天花板的东西,但那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透过一栋废弃大楼破损的屋顶裸露出来。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从断壁中支棱出来,像是折断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硝烟的味道,远处某个地方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近处是急促的呼吸声和压低了的战术指令。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瓦砾硌得他手心发疼,碎石在掌心里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压痕。

      然后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一共六个。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不算高,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把标志性的□□和那双异色的瞳孔——左眼金,右眼蓝。小鸟游星野。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的委员长,也是他抽到的第一个三星角色,他在游戏里从头用到尾的绝对主力。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的枪口微微下垂,正用一种审视而略带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

      她身后还有五个人。

      端着突击步枪、眼神锐利又安静的白洲梓;手持冲锋枪、浑身透着干练气息的奥空绫音;握着手枪、脸上还带着刚才激战的灰尘却难掩清秀的十六夜野乃美;扛着轻机枪、栗色短发被风吹乱的砂狼白子;还有站在稍远处压阵、已经在重新装填弹药的黑见茜香。

      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五个人加一个委员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在游戏里见过她们无数次,在屏幕上和她们并肩作战过无数次,为了刷好感度熬夜刷到凌晨三点,因为她们的剧情哭过也笑过。他完完整整地看过她们每一个人的故事线,知道白子为什么沉默寡言,知道野乃美为什么总是带着零食,知道星野的过去里藏着怎样沉重的东西。但这一切都是隔着手机屏幕的。他在屏幕这边,她们在屏幕那边,中间隔着一道跨越不了的墙。

      而现在,她们就站在他面前。不是立绘,不是CG,不是需要加载才能显示的3D模型。是活生生的、带着硝烟和汗水味道的人。他看见白子的护手上沾着黑色的火药残渣,看见星野的头发被风吹得有根翘起来,看见野乃美急救包上的搭扣磨损得有些褪色,看见茜香额角有一道刚止住血的小口子,绫音的眼镜镜片上沾了一个清晰的指纹。这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任何画面所能承载的。

      “你——你是从哪里掉下来的?”绫音最先开口,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警惕和困惑。她一边盯着他,一边还在用余光关注窗外的情况,手中冲锋枪的枪口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抬起的角度。

      他张了张嘴,一声巨响抢先一步回答了。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栋大楼都晃了一下,天花板的裂缝里簌簌落下几缕灰尘和碎石。茜香几步冲到窗边,探出半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缩回来,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又来了一波!”她喊道,“还是头盔团的不对,这次人数多了至少一倍,还有——操,装甲车!三辆!”

      “什么?”星野挑起眉毛,“平时一周打一次就差不多了,今天打了第三波了,他们是不是吃错药了?”

      “管他们吃没吃错药,现在的问题是弹药,”茜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弹匣,快速数了一遍,“我的冲锋枪弹不多,白子的步枪弹也只剩两个弹匣了。绫音你那边呢?”

      “一个半。”绫音简短地回答。

      “野乃美?”

      “够用,但没好到哪去。”

      “不够也得够,”星野把□□扛到肩上,语调懒洋洋的,但身体已经开始往楼梯口移动,每个动作都带着身经百战的流畅感,“先把这波扛过去再说。梓,你做机动位,随时准备支援任何缺口。茜香跟绫音一组守左翼,野乃美和白子在正面压制。我去遛他们。”

      然后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夏千语一眼。那双异色的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洗到发白的校服,上面沾着刚才在水泥地上蹭出来的灰和已经干涸的血渍,嘴角那块若隐若现的淤青,瘦到过分的身板,还有那双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依然没有哭出来的眼睛。

      她回头看了一眼绫音:“老师,你先看好他。”

      绫音愣了一下:“……他是谁?”

      “不知道。”星野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但他在那儿,别让他死了,就这么简单。”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外面的枪声随即密集起来。

      夏千语站在原地,绫音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从腰间拔出一把备用弹匣塞进冲锋枪,冲到了窗口的射击位置。枪声从楼外四面八方传来,偶尔夹杂着头盔团的叫喊声、装甲车引擎的咆哮声和子弹打在钢筋水泥上溅出的碎屑声。他站在废弃大楼的瓦砾堆里,环顾四周。这里大概是一个被废弃的商业楼层,倒塌的货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招牌和安全出口标志。一扇被打碎的窗户正好对着外面的街道,他能从那里看到下面的战况。

      他看到了星野在街道上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一样快速移动,每开一枪就换个掩体,□□的弹幕让正面冲过来的头盔团不得不缩头。白子和野乃美的位置靠后,轻重火力交替覆盖,把试图包抄的敌人压了回去。茜香和绫音守的侧翼正在遭到猛攻,装甲车上的重机枪子弹把他们面前的墙体一层一层地削掉。梓在几个阵地之间高速穿梭,手中的突击步枪精准点射,每一声枪响都倒下一个试图翻越障碍的敌人。

      但他们快撑不住了。他能看出来。弹药不够,人数悬殊,而且装甲车正在一步步压过来。那三辆改装过车身上焊接了钢板的装甲车,车顶各架一挺重机枪,子弹像是不要钱一样向大楼倾斜。白子被压制在一辆废弃轿车后面,重机枪的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橘红色的轨迹,把她那辆轿车的外壳打得千疮百孔。星野想从侧翼绕过去,但装甲车的副射手反应极快,一梭子扫过来把她逼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只有掌心里被瓦砾硌出的印子和昨天晚上那只伸向他的手留下的触感。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他在想一件事——昨天晚上,那几个从装甲车里跳下来的年轻士兵喊他“老师”。现在星野也喊了一个人“老师”,不是他,但他听到了这两个字。还有昨晚领头的少女在握住他的手之前说的那句话——“你的事,我们全都看到了。”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他只知道下面那些人快撑不住了。他只知道他不能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他只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从小到大一直在做的,那就是在所有人都需要他的时候,他会想办法做点什么。哪怕他自己也是个需要被帮助的人。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那把冰凉的金属手感,那把在他手里凭空出现的AX-50反器材狙击步枪。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是幻觉还是奇迹,是某种只有在绝境中才能触发的未知可能。他全部不知道。他只是把自己的意念集中在一点上——枪。我需要一把枪。那把AX-50,通体黝黑,枪管修长,支架稳固,瞄准镜在阳光下反射出蓝紫色的镀膜。他在游戏里拆装过她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每一步操作。

      手指间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和昨晚一模一样。他猛地睁开眼。那把AX-50正稳稳当当地握在他手中。枪身崭新乌黑,枪管在窗□□入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瞄准镜的镜片反射着他自己的倒影。弹匣已经装填完毕,分量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还要重——游戏里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现在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把枪压在他双臂上的分量,至少十二公斤。这把大口径狙击步枪的重量让他瘦弱的双臂微微发颤,但那种颤抖不是恐惧。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将一切感官放大到了极致——硝烟的苦味,爆炸后空气中浮动的热浪,远处装甲车引擎的轰鸣,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像是一面被擂响的鼓,不是恐惧的急促,而是某种积蓄了太久的能量正在奔向一个决口的轰鸣。

      他甚至没时间想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枪在手,敌人在视野里,他的手臂在抖但心跳稳得出奇。他往前迈出两步,左手托住枪身,把AX-50的支架架在窗口碎裂的混凝土边缘。支架和水泥碰撞发出一声干脆的金属脆响,像是一把锁被拧开的声音。右肩抵住枪托,右眼贴上瞄准镜,准星的光圈在昏暗的天色中亮起一个红色的十字。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其中一辆装甲车——钢板焊得歪歪扭扭,轮胎上裹着防爆链,车顶的重机枪还在朝白子的方向倾泻火力。他把准星移到装甲车的前挡风玻璃下方发动机舱位置。他在游戏里打过这个位置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半,屏住。扣下扳机。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废弃大楼里回荡,后坐力狠狠撞在他的右肩上,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头在不足一秒钟的时间内跨越了从他到装甲车之间的全部距离,精准地钻进了发动机舱的缝隙。装甲车猛地一震,前盖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浓黑的烟柱,发动机当场熄火,车顶的重机枪哑了。冲击波掀飞了几块焊接上去的钢板,碎片在空中翻卷着砸在周围头盔团的身上,引发一片惊恐的叫喊。

      整条街道安静了整整三秒。

      星野从掩体后面探出头,那双异色的眼睛隔着硝烟看向他所在的窗口,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白子从被打成蜂窝的轿车后面站起来,看着那辆还在燃烧的装甲车,嘴唇动了动。从口型看,她只说了两个字:“……好枪。”

      茜香直接喊了出来:“什么情况?!这一枪哪来的?!”

      然后她循着枪声的方向往上看,看到了窗口那个穿着校服、瘦得过分的少年,和他怀里那把还在冒烟的AX-50。她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站在他旁边的绫音是离他最近的,她用一种见到鬼一样震惊的眼神看着他,手中的冲锋枪差点掉在地上,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你——你到底是——”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野乃美在外面喊了一声,剩下两辆装甲车还没退出战斗,正在重新调整阵型;失去了第一辆车的掩护后它们正在往一起靠拢,试图用交叉火力压制大楼。头盔团的步兵虽然被打乱了阵脚但也开始重组。战斗还没有结束。他把AX-50重新架好,拉动枪栓,空弹壳弹出,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后滚到角落。第二发子弹已经上膛。

      但这次他不需要开枪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完全不同于装甲车引擎的机械声响——更尖锐,更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紧接着,一片密集的蓝白色能量弹从另一个方向倾泻下来,精准地命中了第二辆装甲车的顶部装甲。那辆装甲车甚至没有起火爆炸,而是被某种更高效的破坏力直接瘫痪了所有的电子和动力系统,瞬间变成了一堆废铁。第三辆装甲车的驾驶员显然慌了,试图紧急倒车,但一道明亮的能量束从侧翼飞来,像是热刀切黄油一样贯穿了装甲车最薄弱的侧面,车内的弹药被引爆,整辆车在一连串的连环爆炸中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那是——”茜香瞪大了眼睛。

      “……千禧年科技。”星野说。

      夏千语的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脚步声,轻快而充满活力,像是有什么人在瓦砾堆上又蹦又跳。他还没来得及转过身,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转了过去。

      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距离他不到十厘米。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嘴角上扬到一个完全不科学的角度,散发出一种只属于天才科学家兼专业毁灭者的、混合了兴奋和探究和某种完全无药可救的疯狂的光芒。

      千禧年科技学院,真理部——小涂真纪。

      她一手拎着一把看起来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枪械原理的装置——大概是某种能量武器——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罐浅棕色的铁罐子。在看到他的脸的瞬间,她的眼睛瞪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用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就好像他身后站了一整只恐龙那样的激动表情大喊了一声:“成功!!”

      然后她把罐子对准他的嘴,毫不犹豫地喷了整整三下。

      他根本来不及闭嘴巴。一股浓烈的巧克力味在他整个口腔里爆炸开来,甜度大概超出了人类味蕾能承受的极限,从舌根一路冲到鼻腔,把他整个人冲得大脑一片空白。

      “完美着陆确认!”真纪把罐子往腰间的工具带里一插——那条工具带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设备,扳手和焊笔和几个看起来一按就能炸掉半栋楼的装置晃晃悠悠地挤在一起——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左右端详,上上下下地检查,表情就像一个刚完成了一项世纪发明的科学家在检查她最骄傲的作品。她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脸颊,又拨了拨他的头发,甚至还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身体完整,意识清醒,情绪稳定——呕吼,就是这个表情!这个表情简直太完美了!茫然中带着困惑,困惑中带着震惊,震惊中带着——哎你别动我还要再检查一下——”

      “真纪同学,”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至少让人家先喘口气。”

      说话的是另一个声音,来自楼梯口的方向。夏千语转头看过去,看到几个人影正从楼梯走上来,都佩戴着千禧年科技学院的标志。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身形修长,步伐不紧不慢,手臂上别着一个他认得的标志——千禧年科技学院学生会的徽章。她的目光在夏千语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的意味,但又不像是恶意的审视。

      “初次见面,”她的声音不高,但非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之后才出口的,“我是调月莉音,千禧年科技学院学生会会长。这位——”她看了一眼还在对他上下其手的真纪,“——你已经认识了。”

      夏千语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AX-50。肩膀因为刚才那一枪的后坐力还在隐隐发麻,但他顾不上了。千禧年调月莉音——千禧年科技学院学生会会长,在游戏里是出了名的沉稳和掌控全局的人物。她本人比游戏里看起来更有压迫感,倒不是身高或者样貌上的压迫感,而是那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但我决定让你自己慢慢理解”的从容。

      还有真理部。小涂真纪。那个在游戏里以疯狂科学家身份闻名的天才少女,能造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发明,从超远程传送装置到自动追踪榴弹发射器。而现在她正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笑嘻嘻的,看起来对自己的“实验结果”满意得不得了。

      “调月同学,”星野从楼梯走上来,□□已经背到了身后,她看着莉音又看了看真纪,“解释一下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她指了指夏千语,“——又是怎么回事?”

      莉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外面还在冒烟的三辆装甲车残骸和正在溃散的头盔团团伙,然后转回来面对所有人。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夏千语觉得自己从她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接近于“如释重负”的东西。“黑服一周前找到了我们。”

      夏千语愣住了。

      黑服?那个在游戏里属于凯撒集团、总是一副谋略千层饼样子的黑服?他找千禧年做什么?

      “他说他找到了老师。”莉音的目光落在夏千语身上,“准确地说,是找到了老师在我们这个次元以外的真实身份。”她停顿了一下,“起初我们当然不相信。跨次元存在的可能性在理论上并非不可能,但要精准定位一个特定个体,需要的能量和计算能力超过了我们现有任何已知技术的上限——至少在当时是这样。但黑服带来了一样东西。”

      “一段影像。”真纪接过话头,语气里少见地收起了嬉闹,“他通过某种我们至今没能完全解析的装置——大概是数秘会自己的技术——捕获到了跨次元的信号波动,从中提取出了老师所在世界的视觉信息。”她顿了顿,“我们看到你了。我们看到了你从放学路上被堵,被追到超市,被堵在胡同里。我们看到了那辆BTR-80和阿帕奇,还有那些军装上的白狼标志。我们也看到了你每天晚上打开手机,在一个群里给一群陌生人发笑脸。”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歪头看着他,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却变得很软很软。“我们看到了你说‘我没事’。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一点都不好。”

      莉音接着说:“后来黑服召集了所有学院的会议。他把这段影像放给了整个基沃托斯基看。每一个学院,每一个社团,每一个学生代表,都看到了。”

      夏千语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辆BTR-80装甲车的大灯在胡同里亮起的瞬间,想起那个单膝跪在他面前的年轻士兵说出“你的事我们全看到了”的时候,他心里劈过的那道念头——那些灯光不是来要他命的,是来把他拽出去的。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群恰好在附近的特殊军人在执行任务。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恰好。根本没有什么恰好。

      “所有学院一致通过了一项决议——启动跨次元传送计划,把你带过来。”莉音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精确的节奏,像是在宣读一份会议的纪要,但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技术上,这是千禧年科技学院的任务。真理部负责核心技术研发,工程部负责能源供给,学生会负责统筹。其他学院提供一切我们需要的资源和协助——能源配额、物资运输、外围安全保障。整个基沃托斯基,几乎调动了能调动的一切来支持这个项目。”

      她停顿了一下,给了他一个缓冲的时间。

      “最终执行由真理部完成。首席研究员——小涂真纪。”

      “我!”真纪举手,笑得更灿烂了,像一朵被浇了水的向日葵,“我们花了几天几夜把传送装置造出来。黑服提供了跨次元的坐标定位,联邦理事会批了最高优先级的能源配额,真理部的所有研究员全员上阵,连觉都没怎么睡。然后——啪!就在今天,我们启动了传送并且锁定了你身上的跨次元信号坐标。你以为你眼前冒出白光是一个意外?那是我在把你拽过来!”

      夏千语愣愣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嘴角的淤青还在,是被陈浩打的。校服上的灰尘还在,是在水泥地上蹭的。口袋里还塞着出租屋的钥匙。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昨晚收到的那部新手机都掉在了走廊上。

      群里的人会发现的吧。他今晚没有上线说“我回来啦”,会有人在意的吧。

      他的目光从莉音身上移到真纪身上,又移到星野身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好奇,有关切,有审视,有激动,还有一种他说不清但让他心口发酸的东西。

      “所以你们——”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所有人——整个基沃托斯基——就为了——”

      “对。”星野把话接过去。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里面埋着一根很细很细却扯不断的弦,“就因为有个十五岁的笨蛋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天天哄别人开心,我们就想,这种人凭什么没人帮他?”

      “所以我们来了。”真纪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凑到他跟前,“你听好了,sensei。你以为你是谁的老师?你是整个基沃托斯基的老师。你帮过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学院,每一个学生,每一场战斗,每一次危机,你都在。现在轮到我们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搭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认真地、一字一顿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欢迎来到基沃托斯基,sensei。”

      夏千语站在瓦砾堆上,灰尘还没散尽,硝烟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中。手里的AX-50很重,肩膀上那枪的后坐力还在隐隐发麻,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喷雾那股甜到离谱的味道。外面千禧年的科技武器已经打扫完战场,零星的头盔团逃散影子在远处晃动。风吹过来,卷起了阁楼里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瓦砾划出几道血痕的手,发现自己无声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的眼眶发酸,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以至于他已经忘了被人接住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听到了螺旋桨的声音。不是阿帕奇那种低沉的战斗频率,而是运输直升机特有的稳重节律。一架联邦理事会的运输直升机正在朝这栋大楼飞来,机身上涂着基沃托斯基的标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明。“联邦理事会来接你了,”莉音说道,“走吧。”

      直升机降落在废弃大楼前方的空地上,螺旋桨搅起的狂风吹起漫天的沙尘和碎石。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星野,她把那把AX-50从他手里接过去,掂了掂,然后冲他扬了扬下巴。“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夏千语看着那架直升机,舱门已经打开,里面的座椅和扶手上的标识清晰可见。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的六个人,千禧年科技学院的会长和真纪。她们都在等他迈出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走向那架直升机。风很大。但这是他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不觉得自己在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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