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 十五岁 ...
-
十五岁的夏千语站在教学楼天台边缘,风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往下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他设置的闹钟——再过半小时,他要去工地搬砖。不是比喻,是真的搬砖,从卡车卸到推车上,一块一块码整齐,工头叼着烟在旁边看,时不时骂他动作慢。一车卸完,手心磨得火辣辣的疼,工钱到手,刚够他交这个月的水电费。
他转身走下天台。不是因为什么突然想开了,纯粹是闹钟响了,他得去打工。
这就是他的生活,精确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天都在重复同一个循环——上学、挨打、打工、挨骂、回出租屋、打开手机、在群里发一句“我回来啦!”然后收获一屏幕的“吉祥物来了”“千语晚上好”“今天怎么样”。
他从来不说今天怎么样。
他只会发一张自己画的Q版小人,配上一句“今天超开心的”,然后群里就热闹起来。有人失恋了,他去安慰;有人工作不顺心,他帮忙骂老板;有人跟父母吵架,他笨拙地劝和。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把所有人照得暖洋洋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太阳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墙皮受潮发霉,窗户关不严,冬天冷风直往里灌。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碗白粥,晚上一包泡面,偶尔加个鸡蛋就算改善生活。更没有人知道,他枕头底下压着一份抑郁症诊断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是他十三岁那年偷偷去社区医院做的,结果出来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第二天照常去上学。
他今年十五岁。父母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里双双去世,赔偿金被亲戚分了个干净,留给他的只有一句“你也不小了,自己想办法吧”。他从十二岁开始打工,洗碗、发传单、搬砖、超市理货,什么活都干过。他学会了在工头面前低头哈腰,学会了在顾客面前笑得乖巧,学会了对所有人都保持一张好看的笑脸。
只有晚上回到出租屋,关上门,那张脸才会一点点垮下来。
但他还有两个地方可以去,准确地说,是两个游戏——《胜利女神:新的希望》和《蔚蓝档案》。以及那个综合了两款游戏的同好群。
这个群,是他的精神支柱。
他是一年前加进去的。那时候他刚被上一个群踢出来——那个群的管理员查了他的信息,发现他是未成年,二话不说就把移除了。他在申请这个群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方足足三分钟,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入群要自我介绍。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大家好,我叫夏千语,今年十五岁,喜欢玩胜利女神和蔚蓝档案,请多关照。”
发完之后,还附了一张自拍。照片里的男孩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像是那种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孩子。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十秒。
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手已经开始打字准备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加这个群,我这就退——
然后消息炸了。
“卧槽十五岁???”
“这么小??”
“不是,这照片真的假的,你也太好看了吧?”
“我没看错吧,这是我们群第一个未成年吧?”
“弟弟你成年了吗就玩这个游戏(狗头)”
没有人说要踢他。管理只是默默给他上了一个“吉祥物”的头衔,然后说了句“群里禁止开车,有未成年在”。他愣愣地看着屏幕,眼眶有点发酸。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被人接纳是这种感觉。
后来他成了这个群的开心果。他总是第一个接住别人的情绪,总能在气氛低落的时候发一张搞笑表情包,总能笨拙又真诚地说出让人心头一热的话。群里有人开玩笑说“千语是不是从来没有烦恼啊”,他回了一个笑脸表情,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熟练地转移了话题。
群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有比他大几岁的社畜,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有几个声音听起来很温柔的女性群友。那些女群友有时候会直接喊他“弟弟”,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让他早点睡别熬夜。他每次看到“弟弟”这两个字都会愣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让那点暖意在胸腔里多停留一会儿。
他从来没有在群里提过自己的真实处境。他不说自己在工地被工头刁难,被要求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不说自己在学校被当成出气筒,课间被堵在厕所里拳打脚踢;不说交完房租之后兜里只剩几十块钱,要靠超市兼职的日结工资撑过月底。
他也不说自己的抑郁症。确诊两年,他从来没吃过药——药太贵了,他吃不起。他只是硬扛着,像扛那些砖块一样,一块一块地往心上堆,堆得整整齐齐,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的另外一个精神寄托,是那些纸片人。游戏里的角色,他看着屏幕里的她们,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笑起来。他知道这听起来很可悲,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现实生活中没有一个朋友,却对着手机屏幕里不存在的人产生感情。但这就是他仅有的东西了,他紧紧抓着,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最怕的是周末。因为周末没有晚自习,那些欺负他的人有更多时间堵他。
这个周五,放学铃刚响,他收拾书包准备去超市打工。还没走出教学楼,就被三个人拦住了。领头的那个人叫陈浩,和他同班,家里有点钱,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陈浩看他不顺眼的原因很简单——他长得好看,成绩好,班里几个女生对他态度不错。就因为这个,陈浩觉得他“装”,需要被“教训”。
“夏千语,跑那么快干嘛?”陈浩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子,把他拽了个踉跄,“我让你走了吗?”
他没有反抗。经验告诉他,反抗只会被打得更狠,不如忍一忍,让他们打完,他还能赶上去超市的公交。他被拖进厕所,拳头和脚雨点一样落下来,他护住头和肚子,蜷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打到陈浩手酸了,三个人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他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还好,没有明显的淤青,不影响去超市上班。他用水冲了冲嘴角的血,整理了一下校服,背上书包走了出去。
去超市的路上,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天是周几,要上货还是收银,几点下班,回去还有没有时间上游戏清体力。这些事情填满了他的脑子,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刚才发生了什么,去想明天还会发生什么,去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停下,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把他吞没。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张笑脸,推门走了进去。
“小夏来了啊。”收银台的姐姐冲他招手。
“姐姐好!”他笑得乖巧又灿烂,完全看不出半个小时前被人堵在厕所里打过一顿。
他换上工作服,开始理货。周末晚上超市人流量大,忙起来时间过得快。有些带小孩的顾客会把孩子暂时交给他看一会儿,小孩子坐在购物车里,他一边理货一边冲小孩做鬼脸,把人逗得咯咯直笑。那些顾客总是夸他“这小伙子真有耐心”,他只是笑笑,心里想着,他只是习惯了照顾别人而已。
晚上十点,他下班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摸到开关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逼仄的房间。他把书包扔在床上,撕开一包泡面,烧了壶热水泡上,然后打开手机。
群里已经聊了几百条消息,他往上翻了翻,看到有人在问他“千语呢,今晚怎么没出现”,有人回“可能在写作业吧”,又有人说“都这个点了,应该睡了”。
他把泡面端到床头柜上,打字:“我回来啦!今天有点晚,你们聊了啥?”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吉祥物出现了!”
“千语你终于来了,我今天被老板骂了,急需你的安慰呜呜呜”
“弟弟!你怎么又到这么晚,不是让你早点睡的吗?”
他看着屏幕,泡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吃了一口面,开始挨个回复——有的认真安慰,有的开玩笑活跃气氛,有的乖巧回应“知道啦我一会儿就睡”。
聊了一个多小时,群里渐渐安静下来。他放下手机,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上学,后天还要打工,大后天可能还要挨打。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像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因为群里还有人需要他,超市里那些会喊他“哥哥”的小孩需要他,那些把小孩交给他的顾客需要他。这些微小的、细碎的“被需要”,像一根根蛛丝,把他摇摇欲坠的人生勉强吊在半空中。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是游戏里他最喜欢的角色的壁纸。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那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人。
“晚安。”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次元。
基沃托斯基,联邦理事会总部,一间巨大的会议室里。
黑服站在讲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少年,白皮肤,五官清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下面坐着的,是基沃托斯基各个学院的学生代表。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明白黑服为什么突然召集全体会议。
“安静。”
黑服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他推了一下眼睛,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名学生,然后转身指向屏幕上的照片。
“这个人,你们都认识。”
没有人否认。在基沃托斯基,“sensei”这个名字无人不知。他是那个无所不能、永远可靠的大人,是每个学生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整个基沃托斯基运转的核心。
他已经失踪了。
三天前,没有任何预兆,他突然从基沃托斯基消失了。各学院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通讯完全中断,连一条留言都没有留下。
学生们慌了。
而此刻,黑服站在讲台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找到了他。”
会场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骚动。学生们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声音淹没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黑服抬手示意安静,身后的屏幕画面切换了。
那是一段实时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狭小逼仄的房间,昏黄的灯光,墙皮剥落,一张简陋的床,一个旧到掉漆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泡面。床边坐着一个少年,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正对着手机屏幕打字。他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和她们记忆中那个可靠的大人截然不同,却又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这是……sensei?”有人难以置信地开口。
黑服扶了扶眼镜:“你们所熟知的‘sensei’,他的真实身份。姓名,夏千语。年龄,十五岁。”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波动,“以及——”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抑郁症,确诊两年,未接受任何治疗。
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种比寂静更沉重的东西。
她们看着屏幕上那个少年熟稔地安慰群友,看着他打完字放下手机,笑容一寸一寸地从脸上消失,露出底下面无表情的、疲惫到极点的脸。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蜷缩起来,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唇语被放大解析,是两个字——晚安。
“为整个基沃托斯基做出不可估量贡献的sensei,在你们眼里无所不能、随时可以依靠的大人,实际上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黑服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一个没有父母,没有朋友,被人霸凌,靠搬砖维生,每晚吃泡面,确诊抑郁症两年的孩子。”
“而他在失踪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帮你们解决各学院之间的矛盾。”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发红。
黑服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我需要一点时间,制造一台能够将他传送过来的机器。在这期间——”
屏幕上的画面切割成多个视角,学校、街道、打工的超市、那间逼仄的出租屋。每一帧画面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一个她们从未想象过的故事。
“你们可以看清楚。看清楚这个被你们称为sensei的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夜晚,基沃托斯基无人入眠。
数千名学生站在巨大的屏幕前,看着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中国的某个城市里挣扎求生。他对着超市顾客笑得乖巧,转头无人时表情瞬间放空;他在群里妙语连珠把所有人逗得哈哈大笑,放下手机后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被工头当众辱骂,低着头一句不反驳,发工资时双手接过皱巴巴的钞票,说了一句“谢谢老板”。
直到第二天。
当屏幕里出现那几个把夏千语堵在厕所里拳打脚踢的身影时,整个会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愤怒。
有人已经拔出了武器。
而屏幕里的少年爬起来,对着镜子擦掉嘴角的血,整理好校服,走出厕所。
他还要赶公交,去超市打工。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所有人心里发寒。
——
现实世界,第二天。
夏千语并不知道在另一个次元,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他只知道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课间被陈浩带人找茬,随便一个理由就把他摁在地上打了一顿。要不是正好有校领导过来视察,他可能伤得比昨天更重。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放学后,他绕了条远路去超市,但还是被一群小混混盯上了。那些人是陈浩叫来的,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他每天都要去超市打工,专门在校外的巷子附近堵他。
他反应很快,看到那几个人的瞬间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骂骂咧咧的追逐声和脚步声。他拼了命地跑,书包在背上晃荡,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巷子的尽头就是超市后门,他看到了那扇铁门,看到了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了过去。
“站住!”保安冲他身后吼了一声。
两个保安从门口走出来,人高马大,腰间别着警棍。那几个追过来的混混在巷口刹住了脚步,对视一眼,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没事吧?”保安认识他,皱着眉头问。
“没事,谢谢叔。”他直起身,露出一个笑,“跑太快岔气了。”
保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进去。
晚上十点,他下班。
走回出租屋的路线他走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但今晚不一样——他路过一个偏僻的巷口时,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动静。他本可以假装没听见直接走过去的,但他偏偏停下了脚步,侧耳听了一瞬。
“这批货纯度可以,这边的几个点都铺开了——”
毒品。
他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按下了报警电话,压低声音报出了地址。挂掉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住呼吸想悄悄退开。
一块松动的砖头出卖了他。他的脚踩上去,发出一声脆响。
巷子里瞬间安静。
“有人。”
“操,去追!”
他转身就跑。这一次比下午更拼命,因为他知道被这帮人追上的下场绝对不只是挨一顿打。他疯狂地跑,街道在两侧飞速后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咒骂和威胁。他拐进一条胡同,跑了十几米才发现——死路。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几个黑影一步步逼近。昏暗的路灯照出他们手中的匕首,寒光一凛一凛的。
“小崽子,报警是吧?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他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墙壁。
不对。
墙壁在发烫。
然后,他身后的黑暗骤然炸开了一片刺目的光。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那是重型装甲车引擎的声音,低沉得震人心肺。胡同深处,一台庞然大物缓缓亮起了所有灯光,炮塔转动,上面的机枪手已经就位。
俄罗斯BTR-80装甲输送车。
他认得这辆车,他在《暗区突围》里见过无数次,在《三角洲行动》里操作过无数次——但那是游戏,这是现实。
“什么鬼——”那群人刚想往后退,胡同的入口方向猛地冲过来一辆军用吉普车,一个漂亮的甩尾横在巷口,车顶上架着的40毫米四联装博福斯高射炮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声,一架阿帕奇武装直升机低空悬停,探照灯把整条胡同照得如同白昼。
那群毒贩吓得腿都软了,匕首掉在地上,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装甲车的侧门打开,从里面跳下来几个人。她们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作战服,但臂章他认得——格列斯克小队。
让他真正愣住的,是那些人的脸。
她们看起来,最多二十岁上下。
和他差不多大。
领头的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探照灯的白光从背后打过来,她的轮廓被勾勒成一道锐利又利落的剪影。她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单膝跪了下来。
身后,BTR-80的引擎声渐渐熄灭,吉普车上的高射炮炮口压低,阿帕奇悬停在半空中,螺旋桨搅动的气浪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整个场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她摘下战术手套,把手伸向他。
“老师,”她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颤,却稳得像是怕吓到他,“我们来找你了。”
他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像是在一瞬间被全部抽空。所有的逃亡、所有的疲惫、所有压在心底从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在这一刻疯狂地往上翻涌。他的视线从面前那只伸向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看过装甲车上荷枪实弹的身影,看过车顶高射炮炮口反射的冷光,看过直升机螺旋桨搅碎的夜幕,看过胡同尽头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毒贩。
他张了张嘴。
他想问你们是谁,想问这是怎么回事,想问为什么叫我老师。
但他最终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小声说了一句。
“我没事。”
——这句话他每天要说八百遍。对超市的姐姐说,对群里的网友说,对镜子里自己说。说多了之后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她没有收回手。
“你不用再说‘我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震碎什么,“你的事,我们全都看到了。”
他愣住了。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身后所有装甲载具的灯光将她身后的黑暗照得通明,像在深不见底的夜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全部。”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那一瞬间,有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劈过——那些灯光不是为他指明退路,而是来把他从这摊泥沼里拽出去的。这个念头太过强烈,强烈到他来不及分辨真假,手已经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她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比他想象的还要温暖。
头顶阿帕奇的螺旋桨声重新变得有力,装甲车引擎再次轰鸣,整条胡同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正在苏醒。而他站在这一切的中心,被拽着一路走向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