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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卡莫娜与蝴蝶效应 夏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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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莱的老师看着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像是卸下了一个扛了很久很久的担子。
“看来我可以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交接的仪式感,把手边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塞进夏千语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本来就是临时替代你的——你以为sensei这个位置是谁在替你顶着的?现在正主来了,我这个临时工也该下班了。”
夏千语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夏莱的老师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外壳漆黑,边缘嵌着一圈暗红色的按键,摸上去冰凉而沉重。正中央刻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标志——倒立的三角形,白边黑底,一颗白色的狼头。
“召唤器。”夏莱的老师言简意赅,“随时可以召唤白狼连队。别弄丢了。”
夏千语猛地抬起头。白狼连队?那群在巷子里用PKm轻机枪和AX-50救下他的年轻军人?他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夏莱的老师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又补了一句:
“我来自卡莫纳。那个召唤器是我在卡莫纳的时候拿到的,现在归你了。至于卡莫纳是什么地方——你玩过暗区突围,应该不用我多解释。”
卡莫纳。暗区突围。夏千语的瞳孔微微放大。那个战乱地带,那个他在游戏里穿着破烂装备小心翼翼摸金的地图,那个白狼连队臂章上的狼头标志的发源地——一切忽然之间串成了一条线,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他还想追问更多细节,但夏莱的老师已经转身朝门外的直升机走去。螺旋桨的风灌进废弃大楼,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到机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夏千语,挥了挥手。
“好好干,小子。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然后舱门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载着那个替他顶了不知道多久的“临时sensei”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留下一地尚未落定的尘埃。
夏千语站在原地,左手拿着文件袋,右手握着那个冰冷的召唤器,脑袋里嗡嗡作响。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几分钟前他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几分钟后一个来自卡莫纳的人把一个能召唤白狼连队的装置塞给了他,然后坐直升机走了。他低头看着那个召唤器,拇指摩挲过上面那颗狼头浮雕。他当然记得那天晚上——被毒贩堵在死胡同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匕首的寒光越来越近,然后是BTR-80装甲车骤然亮起的大灯,吉普车顶上四十毫米四联装博福斯高射炮的冷光,天空中阿帕奇螺旋桨的轰鸣,还有那个单膝跪在他面前、摘下手套把手伸向他的年轻士兵。那些人臂章上就是这个标志。
他把召唤器小心地塞进口袋,紧贴着出租屋的钥匙。然后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文件——夏莱的运营报告、各学院近期的协作申请、几份待处理的委托书,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夏莱的印章,旁边留着一个空的签名栏。他在最上面那份委托书里看到了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的名字,笔迹工整地列出了债务问题的处理进展。
他抬起头。星野靠在门框上,□□的枪托抵着地面,正看着他。白子站在她身后,栗色的短发被风吹乱了一点,目光安静地落在他的手上。茜香和野乃美正合力把绫音从瓦砾堆上扶起来,梓默默捡起他刚才打完一枪后滚落在角落的空弹壳,把弹壳放进了自己的急救包里。窗外的硝烟还未散尽,远处三辆装甲车的残骸还在冒着黑烟。真纪已经收起她的能量武器,正拿着扳手蹲在地上改装她那个巧克力喷雾罐子,嘴里念念有词。调月莉音站在楼梯口,表情依旧沉稳,但她看夏千语的眼神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柔和——那是一种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的释然。
夏千语把文件塞回文件袋,走到那堆瓦砾旁边,从地上捡起夏莱老师临走前留下的一支钢笔。他把文件袋摊在断壁上,翻开最上面的那份委托书,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很陌生,但落笔的那一刻,他的手没有抖。
星野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字写得不错嘛。”
“我没练过。”他说的是实话。
“那就是天生的。”星野把□□扛回肩上,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走吧,sensei。债务的问题不会自己解决,你签了名,这些事就归你管了。”
他点了点头,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跟在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后面走出废弃大楼。外面的街道上硝烟正在慢慢散开,零星的枪声已完全消失,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收队呼喊。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被弹片撕裂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有太多问题要问,有太多事情要弄清楚。但现在,他只需要先做好这一件事——当一个合格的sensei。至少,从这里开始。
——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另一个世界里,一切正在翻天覆地。
起初,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超市的老板娘在夏千语没来上班的第一天,只是随口跟收银台的姐姐说了一句:“小夏今天是不是学校有事?那孩子也没打个电话来。”语气里没有太多担忧,更多的是习惯性的念叨。毕竟夏千语在她眼里是个靠谱的孩子,从来不迟到、从来不翘班,偶尔一次没来,多半是学校临时有什么安排。收银台的姐姐附和了一句“可能是吧”,然后继续扫码收银,促销台那边临时换了一个人顶上,手忙脚乱地应付着来试吃的顾客,逗小孩的魔术一个都不会,被投诉了两次。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
收银台的姐姐翻出手机里存的他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通了,但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给他发了消息——“小夏你是不是病了?要是身体不舒服跟姐姐说一声”——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皱着眉头跟老板娘说了一声,老板娘想了想,说可能手机坏了吧,那孩子用的手机本来就挺旧的,屏幕上有好几道裂纹也没见他换过。她们都还记得那部手机的样子,外壳磨得掉了漆,屏幕上有两道贯穿的裂痕,每次夏千语扫码看消息的时候都要把屏幕侧到某个奇怪的角度才能看清。她们劝过他换一部,他只是笑笑说还能用。
“再等等,明天应该会来。”老板娘做了决定。她们没有等来夏千语,等来的是第四天和第五天,是整整一周,是打了无数遍都没人接的电话,是发了几十条都没人回的微信。收银台的姐姐在第五天晚上下班后,骑电动车去了夏千语之前无意间提过一嘴的地址。那是一片城中村,巷子窄得电动车都要侧着走,她用手机打着光在墙上的门牌号里一个一个找,最后找到了那间出租屋。门紧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缝隙里看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她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人应。隔壁的租户被敲门的动静吵得探出头来,说好几天没见到住那屋的小伙子了,“好像一直没回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装着老板娘让她带来的面包和水果。
报警是她提出来的,老板娘没有犹豫就点了头。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报案后上门查看,撬开那间出租屋的门,里面的景象让见惯了各种现场的民警也沉默了几秒。
房间只有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床头柜,一个旧到掉漆的简易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已经干透了,调料凝固在碗沿上,旁边是半包没封口的榨菜。枕头底下压着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诊断书,纸张因为反复折叠而起了毛边,上面印着“抑郁状态”四个字,日期是两年前。衣柜里的衣服全是校服和工作服,唯一的私服是一件洗到发白的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没有游戏机,没有玩具,没有任何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少年应该有的东西,只有一本从图书馆借的旧书,翻到了中间某一页,夹着一张手绘的书签——画的是一个小小的笑脸。
民警在登记失踪人口信息的时候,拍下了这些照片。
没有人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地方也有人在报警——学校的老师。夏千语连续五天没来上学,班主任起初没在意。这个学生虽然成绩不错,但在班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安静得像一团空气,不举手、不提问、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来不来似乎都影响不了任何人。直到教导处开始统计出勤率,班主任才意识到这件事需要通知家长——然后她翻遍了学生档案,发现这个孩子的父母早就去世了,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是空白,亲属信息那一栏也是空白,整张表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孤零零地印在上面,监护人的签名栏里签的是社区街道办一个工作人员的名字。班主任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开学那天这个孩子是自己来的。一个人,背着书包,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安安静静地办完了所有入学手续。她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孩子比较独立,没多想,把表格收进抽屉就忘了。
现在她对警察也是这么说的——“他没说过他家里有什么困难,我们以为他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两边的报案记录合并进了同一份失踪人口档案。按照规定,警方发布了协查通报。通报里附了一张照片,是从夏千语的学籍档案里调出来的——照片上的少年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像是那种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孩子,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情好起来的那种长相。和出租屋里那个发霉的角落、那份皱巴巴的诊断书形成一种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在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的反差。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这可能只是又一个被淹没在无数失踪人口中的档案号。但这个世界偶尔会有那么一些时刻,某些人的存在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狠狠地撞进无数陌生人的视线里。
最早是被派去核查出租屋的那位民警,把现场照片发在了内部工作群里,想请同事帮忙留意线索。其中一个协查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认出了照片里的校服——那是他们本地的学校。他退出工作群,切到自己的社交账号,斟酌再三,发了一条动态。
“协查一个失踪案,十五岁男孩。看了下他住的地方,心里堵得慌。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过这种日子。希望他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平安。”
配图没有放出租屋的照片,只放了协查通报里那张笑容灿烂的证件照。
这条动态很快被他的朋友转发,然后被朋友的朋友转发,然后被越来越多的人转发。那条裂变的传播曲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信息海中捞起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把他托到了所有人面前。不是因为案情离奇,而是因为那张照片里的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本能的想要保护。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那家超市每次在促销区逗小孩的小哥哥吗?我上周带孩子去还见到他,他对小孩特别有耐心,我女儿超喜欢他!”
“等等,这个人我见过。他是不是还在那家超市干过收银?有次我钱包掉了他追出来还给我,我记得他笑起来特别好看。”
“我认识他!他在我们工地搬过砖!工头经常骂他!我当时以为他是辍学打工,没想到他还在上学?”
“他是不是住XX城中村那边?有几次我晚上下班碰巧和他坐同一班公交车,那么晚了他校服上还全是灰。”
最后引爆舆论的,是那个同好群里的群友。群里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热闹了几天——夏千语消失的第一个晚上,大伙只是觉得他可能加班晚了,还在群里调侃:“吉祥物今天迟到了!”第二个晚上,开始有人@他,问他怎么两天没上线了,是不是病了。第三个晚上,那个经常喊他“弟弟”的女群友发了一句“我有点担心他了”。第四个晚上,有人翻出了他之前发过的所有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看,想从里面找到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然后有人发现了一件事。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千语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爸妈的事。”
“每次有人提到家里的时候他都会把话题转开。”
“我问他周末去哪玩,他说在‘帮忙’,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帮家里的忙——”“他发的语音,有一句话背景音里是工地的噪音。我以为是电视,没多想。”第五天晚上,一个群友在热搜上看到了那张照片。她把截图丢进群里,只打了一行字:“你们看这个,像不像千语?”群里沉默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消息炸了。
“是他——”
“是他!!!这就是他!!!”
“他住的这是什么地方?这种地方怎么住人?!”
“你们说——他是不是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些——”
“那张照片下面写的什么——抑郁症?!”
“两年了?确诊两年了他从来没有——”
有人在群语音里哭了出来。紧接着打给警方的电话没有间断过,群里每个人都在通电话,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这之前连夏千语的真名都不知道,现在想尽办法从聊天记录里翻出来的每一条信息、每一张图片,把它们全部打包发给了警方。那个喊他“弟弟”的女群友在深夜把所有聊天记录导出来,一条一条地看,在夏千语发过的那些“我没事”“今天也超开心”“因为你们开心我就开心呀”的对话框旁边,标上了日期和时间。她发现了一个规律——他在群里最活跃的那些晚上,往往是第二天学校有课的日子。换言之,他在被打完之后,回到家,吃一碗泡面,打开手机,上群里来哄所有人开心。她在凌晨打完了所有的记录,最后一页上贴着一张截图,是夏千语在某一个深夜说过的一句话:“被人需要的感觉,真的很好。就是有时候会想,会不会有人也需要我呢。”然后他撤回了。
她当时看到了这条消息,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回了一句“我们都超需要你啊”,就把这事忘了。现在她知道他没有撤回成功。那张截图是她当时顺手存的,因为觉得那句话有点可爱,打算以后拿来调侃他。她把截图贴在最后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我们超需要你,但你从来没说过你需要我们。”
三天之内,这件事上了热搜,榜首。话题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像是系统也在沉默中给出了评判。无数人涌进话题,转发那张协查通报上的笑容和那些被曝光的生活细节。有人把超市促销台的照片拍下来发上去,附文:“这个孩子不认识我,但我女儿现在还记得他——她每次去超市都会问‘那个变魔术的哥哥在不在’。”有人说在公交车上见过他,校服上总是灰扑扑的,靠着车窗睡着的样子像个易碎的瓷器,到站了会突然惊醒,慌忙下车。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是工地路口的监控拍到的画面——瘦小的少年拖着比自己还重的手推车,在泥泞的工地上蹚过,校服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
然后舆论的冲击波开始从网络蔓延到现实。先是有大V发声,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转发,而是一个粉丝量过千万的博主写了一段长文。标题只有四个字——“集体失明”——文章列出了一串名字。班主任,她曾在开学时说过“我们以为他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校长,在记者追到学校门口后表示“对此事暂不知情”。那些同学,那些在同桌脸上看到淤青却假装没看到的同学,那些在走廊里遇到他被拖走却低头玩手机的同学,那些在他被堵在厕所里的时候若无其事地从门外经过的同学。没有人打人,但有人看见了。看见了,然后走开了。文章结尾写道:“一个孩子被活生生地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抹去了。不是一个人抹的,是所有人,一人抹了一笔。”
紧接着是官方的动作。教育局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在七十二小时内进驻了夏千语就读的学校,调取了从校长办公室到年级组到班主任办公室的全部档案和监控记录。校长被停职,理由不是打人——打人的是学生——而是“纵容校园暴力发生而不作为”。这个定性像一颗钉子一样被砸进了整个事件的核心,清晰而尖锐地传达出一个信号:冷漠本身,就是暴力的共犯。班主任被调离教学岗位,接受调查。涉及此事的几个学生被逐一传唤,笔录室里的冷光灯照得他们脸上的青春痘和慌张都无所遁形。陈浩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以前从来没进过派出所,走进去的时候还在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很大:“爸,他们找我干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犯法——”
电话那头他父亲的声音更大:“别慌,爸马上找人——”
他们没能找成。后续调查挖掘出的东西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那个叫陈浩的施暴者,在几周时间里带着几个人,前后多次对这个孩子进行拳打脚踢、侮辱、追堵、扼颈——他在学校储物间、楼梯间甚至教室内,对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同龄人反复施暴。司法程序启动了前期的审查步骤,办案人员翻查的事先例、调取的条例、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案卷里的法律依据,让所有人都不能再把这件事当成一起普通的校园纠纷。社交媒体上的评论区里挤满了数以百万计的愤怒留言,热搜词条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但再多的愤怒加在一起,都改变不了档案里那段骇人的记录——关于长达数周的系统性殴打和精神折磨。
一个女孩在网上评论了一句,被点赞到评论区的第一位:“正义来晚了。它来了,但它来晚了。我们对着迟到的正义欢呼,别忘了正义应该比伤害更早到达。”
陈浩一家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麻烦,另一个麻烦又找上了门。说来也巧,陈浩有个亲舅舅在本省做点小生意,前阵子正为些不太干净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背后那些生意上的伙伴决定给警方的调查加一重压力,好替自己撇清关系。于是,远在另一个城市的某个派出所内,有人不动声色地把一管沾了红渍的样本推进了物证袋。几天后,警方带着搜查令敲开了那个舅舅的家门。后续的调查接续展开,审讯室里,陈浩的长辈面对警方的问话,起初是矢口否认的慌乱,再到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没有耗费太多时间。然而,当办案人员顺藤摸瓜,对那个舅舅过往卷宗进行深挖时,一个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发现让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也倒吸一口凉气。一项尘封许久、几乎被遗忘的罪名——“被掩盖的恶性案件”——从泛黄的纸页中被重新提起。
对于陈浩,司法系统内部已有共识,但要走完既定的流程。他被警方带走那天,校门口围满了媒体和举着手机的人。他低着头,以往那股横冲直撞的气焰荡然无存,被两个民警夹着快步走向警车,围观的群众里有人喊了一声“你不配穿这身校服”——他没敢抬头看是谁。他父亲站在台阶上,嘴唇哆嗦着,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摔碎了。他想打电话找人,但翻遍了通讯录,发现没有人愿意接他的电话。他曾经以为自己的面子和人脉可以摆平一切,直到这一刻才明白,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关系网,在这件事面前薄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挡不住舆论,挡不住调查组,更挡不住那个在热搜上被挂在榜首、被几亿人盯着的笑容。
同一天,超市的老板娘和收银台的姐姐接受了电视台的采访。老板娘平时是个爽利的人,嗓门大,脾气急,但采访全程她没说几句就沉默了,最后只是反复重复同一句话:“我应该多问他一句的。那天他说‘没事’的时候,我应该多问他一句的。”收银台的姐姐坐在她旁边,对着镜头把夏千语每次下班她会偷偷多塞一块面包给他的事说了出来,说到一半没忍住,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偏过头去,没有再继续。记者把镜头转向那个空空荡荡的促销台,上面还贴着夏千语手写的价签,字迹工整而认真,彩色马克笔画的边框上画了几朵小花,被空调的冷风吹起来轻轻晃动。
出租屋楼下,有人自发摆了花束。最开始只是一束,后来两束、三束、一小片、一小丛,直到楼道口的窄墙根被花海铺满。有人放了向日葵,有人放了满天星,有人放了小熊玩偶——玩偶上贴着便利贴,字迹稚嫩歪斜。后来查证发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出自一个六岁的小朋友,跟着妈妈来了一次超市就记住了那个会变魔术的哥哥。便利贴上写着:“哥哥,妈妈说你去别的地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变魔术?”
在所有的鲜花和卡片之中,有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是被夜班巡逻的保安清晨发现的。它被平平整整地放在花束中间,用一颗石子压着。笔迹苍劲、有力,像是写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却只写出这简短的半行字:
“我们接住了一个从出生起就没被人接住过的孩子——用最远的方式。”
没有人知道这张纸条是谁放的。但保安说,他发现的时候,石头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像是刚刚从某个重型机械旁边捡来的。
而夏千语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正在基沃托斯基的夏莱办公室里,翻看着手中的文件,逐条审阅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提交的最新预算方案。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打开的页面上是一份学生档案——砂狼白子,十七岁,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所属,近战突击手。档案照片栏里,白子安静的视线透过屏幕直直地注视着他。这份工作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但他正在慢慢地学。
窗外,基沃托斯基的太阳正在缓缓落下,把整座城市的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楼下传来学生们的谈笑声和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训练场上的枪响——在这里,枪声是学生们日常的背景音,不像他以前的世界,一声枪响就能把人的魂吓飞。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无意识地摸到了口袋里那个冰凉的金属装置。召唤器。白狼连队。卡莫纳。他把召唤器掏出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过上面那颗白色的狼头浮雕。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次元里,那个他以为不会有人为他停留的世界,此刻正因为他的消失而天翻地覆。他不知道热搜上挂着他的照片,不知道出租屋楼下堆满了鲜花,不知道陈浩被带上警车时低着头的样子,不知道有人在凌晨翻了几千条聊天记录只为了找到他撤回的那一句话。他更不知道,在那片花海的正中央,有一张被石子压着的纸条,上面写着“我们接住了一个从出生起就没被人接住过的孩子”。
他只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明天要和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讨论债务减免的最终方案,要和千禧年科技学院确认跨次元传送装置的后续维护问题——真纪说那个装置不稳定,需要定期校准,否则传送通道可能会再次被动开启,至于会把人传到哪里去,连她都算不准。他还要去联邦理事会报备夏莱的人事交接,还要给格列斯克小队写一份正式的感谢信——虽然他还不太擅长写这种东西。还有一件事,莉音临走前放在他桌上的那份千禧年学院内部文件,上面说通过跨次元传送装置的残留数据可以追踪到“卡莫纳”的次元坐标波动。也就是说,如果他想,他或许可以去卡莫纳看看。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
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办公室的自动感应灯亮起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桌上的召唤器安静地躺在一摞文件旁边,偶尔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冷光。
他把白子的档案翻到下一页,在备注栏里写下了一行字。不自觉地,他写下的不是预算数字,不是任务安排——他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和他枕头底下那张书签上一模一样的笑脸。
然后他停笔,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被人需要的感觉,也许不只是他单向地给出去的东西。在这里,在这个他从未想过会到达的地方,好像也有人,在笨拙地需要着他。
他把笔放下,拿起召唤器,在手里掂了掂。卡莫纳,白狼连队,那个替他顶了位置的夏莱老师——这些线索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一幅还不完整的图。他会去弄清楚的。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只想把这个文件看完。然后把那个笑脸擦掉,换成一行真正有用的备注。因为他现在是sensei了。sensei不应该在正式文件上画笑脸。……算了。他把笔拿起来,把笑脸描得更深了一点。就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