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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暗处的眼睛 他 ...


  •   他们从采石场侧面的密径钻出来时,火场的声音已经被山体完全阻隔了。

      萧衍沿着岩壁走了一段,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缝隙前停了下来。他侧身挤进去,片刻后又退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不大的布包。

      “这是什么?”沈度问。

      “补给。”萧衍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粮、一小袋盐、一壶水、一卷绷带,还有一只崭新的火折子,“青竹提前放在这里的。”

      沈度看着那包东西,沉默了一瞬。

      “你到底在沿途准备了多少个这样的藏点?”

      “从京城到南境行宫,一共三十七个。”萧衍将布包背在肩上,“这是第三个。”

      三十七个藏点。十六年的谋划,每一天在脑海中推演路线,然后让青竹在暗中将这些补给一件一件地运出宫,藏在他预设的位置上。萧衍在东暖阁的那扇窗后,早就为自己铺好了一条路。

      “殿下,”沈度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一个将军。”

      萧衍转过头来,山风将他的碎发吹到额前。

      “将军不都是骑马打仗的。”他说,“也有躲在暗处运筹帷幄的。”

      沈度看了他片刻,没有反驳。

      两人沿着密径继续走。这条路显然被萧衍仔细研究过——两侧的植被被刻意修剪过,走起来比寻常的山路顺畅许多。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密径汇入了一条更宽的山道,再往前走了不到两里,山道尽头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门半掩,里面没有灯光。沈度推开门,一股积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庙内不大,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像,供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墙角堆着干草,屋顶有几处漏光,但整体还算完整。

      “今晚在这里过夜。”萧衍说着,已经在墙角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将干草铺平,“天亮之前离开。”

      沈度将门关好,检查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出入口,才在萧衍对面坐下。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庙中没有灯,只有从门缝和窗棂中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几道银白的条带。夜风从破洞中灌进来,带着山林中潮湿的土腥味和远处溪流若有若无的水声。

      萧衍靠着墙壁,将布包中的干粮分了一半给沈度。两人沉默地吃着,咀嚼声在安静的庙内格外清晰。

      “沈度,”萧衍忽然开口,“你注意到了吗?”

      沈度抬眸看他。

      “这一路,追兵一直在我们后面,而不是前面。”萧衍将干粮放在膝上,“这说明他们不是从南面设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而是一直在追踪我们的行迹。”

      沈度点了点头。他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如果二皇子真的想截杀他们,最有效的方式是提前在南下的路线上设伏。但追兵一直在身后追赶,说明二皇子最初的计划被打乱了。他大概没想到沈度会这么快就带着萧衍逃离了京城范围,也没想到他们能一路突破重重封锁。

      “说明二皇子没有预料到我们这么快。”沈度说,“他还在调动人手。”

      “但也说明另一件事。”萧衍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映出莹莹的光。

      “什么事?”

      “我们中间有内鬼。”

      沈度的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派我来护送殿下的旨意,是密旨。”沈度说,“知情的人不多。”

      “但二皇子知道了。”萧衍说,“他在官道截杀我们的时候,就叫出了你的名字。他不仅知道你是护送我的人,还知道你会走哪条路线。”

      沈度沉默着。

      “如果不是我母亲留下的暗线提前帮我准备了藏点和补给,”萧衍的声音很轻,“我们可能早就落在他们手里了。”

      沈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了几下。他在思考——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遇到问题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指敲击桌面或刀柄,以此来梳理思路。

      “殿下知道内鬼是谁?”

      “我不知道。”萧衍说,“但我知道他在哪里。”

      沈度抬起眼睛看他。

      “他不在我们身边。”萧衍说,“在京城。”

      庙内安静了片刻。沈度看着萧衍平静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碎阴影,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人一直在把我们的动向传回京城。”沈度说。

      “对。”萧衍转过头来看着他,“每次我们脱离追兵的包围,总会有人马上知道我们的新位置。不是追兵跟踪能力强,是他们能实时收到指令。”

      “陛下身边有二皇子的眼线。”

      “不只是眼线。”萧衍说,“能在陛下身边实时获取信息并传递出去的人,地位不会低。”

      沈度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名字——勤政殿的侍从、值夜的太监、负责奏折传递的文书官。但这些人每天进出勤政殿的人太多了,要从中找出一个内鬼,无异于大海捞针。

      “殿下有什么计划?”

      “暂时没有。”萧衍说,“但我知道,那个人不只是眼线,还是一枚棋子。二皇子敢这样大张旗鼓地追杀我们,说明那个人提供的消息足够可靠,足以让二皇子确信自己的行动不会暴露。”

      沈度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在萧衍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殿下是说,那个人已经成了二皇子的心腹?”

      “不止心腹。”萧衍说,“那个人手里握着的东西,可能是二皇子最后翻盘的底牌。”

      萧衍顿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

      沈度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眸子深处的某种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

      “殿下知道那个人是谁?”沈度又问了一次。

      这次萧衍没有否认。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大概猜到了。”他说,“但还需要确认。”

      “等我们到了南境行宫?”

      “嗯。”萧衍点了点头,“到了南境,我就能调出母亲留下的旧部档案。其中有一些记录,能帮我印证我的猜测。”

      两人不再说话。

      夜风从破洞中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灰尘微微扬起。月光在两人之间移动着,从地面移到墙壁上,又从墙壁上移到屋顶,缓慢而恒定,像是某种不可阻挡的进程。

      沈度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始终留着一线警觉,让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夜半时分,他听到了一个异常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石子被偶然踢落的声响。那声音来自庙外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很短,一声之后就没有再出现。

      沈度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只是将听觉延伸出去,捕捉着外面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风在吹,虫在鸣,远处的林中有夜鸟在啼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度知道,那声石子响不正常。

      那是有意被踢动的,而不是被风或动物碰落的。他能分辨出这两种声音的区别——在战场上伏击时,他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响,那是潜伏的人在调整位置时不小心发出的动静。

      有人在监视他们。

      沈度慢慢地、无声地将手按在刀柄上。他的身体依然靠墙坐着,姿势看起来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肌肉已经绷紧了,随时可以弹起。

      “沈度。”萧衍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很轻,“别动。”

      沈度的手指顿了一下。

      “外面有人。”萧衍说,“但不是在靠近我们。”

      沈度侧耳倾听——确实,那个声音的方向没有在移动,始终停留在三十步开外的地方。

      “那是谁?”沈度用气声问。

      “我不知道。”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但我知道,那双‘眼睛’不是敌人。”

      沈度看着他,在黑暗中只能看到萧衍模糊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两颗微弱的星辰,在黑暗中亮着。

      “殿下知道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不确定。”萧衍说,“但直觉告诉我,有人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一直跟着我们。”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们离开京城的那天晚上。”萧衍说,“你能感觉到吗?每次我们陷入绝境,总有人会在暗处推我们一把。”

      沈度回想了一下这一路上的经历——茶楼里那桌恰好聊起北境消息的商人,药铺中那个不问来历就开药的老大夫,采石场高台上萧衍点燃玉佩信号时、火场外围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殿下是说,”沈度一字一句地说,“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们?”

      “不是保护我们。”萧衍说,“是在看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看我,是不是值得他们出手。”

      沈度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一些。

      “你母亲的人?”

      “可能。”萧衍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在暗中观察我们。”

      庙外,那声石子响之后,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了。但沈度知道,那双“眼睛”还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间破败的土地庙,注视着庙中两个亡命天涯的人。

      他闭上眼睛,重新靠回墙壁。

      既然对方没有敌意,那就不必打草惊蛇。

      “睡吧。”沈度说,“天亮之前还有时间。”

      萧衍没有再说话。黑暗中,沈度听到了他平稳的呼吸声,像是他确实睡着了,又像是他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庙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月光西移,夜色渐深。

      土地庙外三十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上,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影无声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庙门的方向。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尖上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不是毒药,是追踪用的药粉。只要他将这枚银针射入庙中任何人的衣角,他就能在百里之内追踪到对方的气味。

      但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银针,无声地跳下树,消失在夜色之中。

      天亮时,沈度推开庙门,外面的晨雾还没有散。他低头看了看门前的落叶——有几片叶子的朝向与周围不同,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踩过。

      沈度蹲下身,用指尖捻起其中一片叶子,看了看边缘的折痕。

      “怎么?”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人来过。”沈度站起身,将叶子丢回地面,“在我们睡着的时候。”

      萧衍走到他身边,也看了看那片叶子。

      “走了吗?”

      “走了。”

      萧衍没有追问,只是将包袱背好,站在庙门口,看着晨雾中渐渐显露的山路。

      “走吧。”他说,“南境还远。”

      沈度关上庙门,跟在他身侧。

      晨雾在他们面前缓缓分开,像是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路在前方延伸,弯弯曲曲,看不清尽头。

      而暗处的眼睛,还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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