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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难平芥蒂 你我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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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便是我的生辰。
往日里热热闹闹的气氛荡然无存,只余下满心沉郁。连日来的冷战像一层薄冰裹着彼此,心口又闷又堵,周身的乏累混着心底攒下的不快,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还没有亮色,娘就已经把我叫起来。她捧来亲手缝制的粗布襦裙,这衣裳是她日积月累攒下布料做成,针脚细密,崭新又厚实,笑着说我穿上定然好看。
我淡淡一笑,伸手搂住娘的脖颈,静静依偎片刻。娘也温柔回抱,想来也察觉我情绪低落,眼底浮起几分疑惑。
娘转头唤秧子背过身,打算亲手为我更衣。一想到身上紧束的布带一旦暴露,多年的秘密便会公之于众,我心头顿时七上八下,好似井中被搅动的水桶,晃得心神不宁。
我连忙开口:“娘,我想自己换……”
娘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我会推辞:“咋啦?还不让娘看嘞!”
我语气不自觉发硬,带着几分执拗打断她:“我不是小孩了,我要自己换。”
娘看着我失笑,抬手抚了抚我的发丝:“好~我们阿禾长大了,成大姑娘了,反倒知道害臊啦。”
脸颊微微发烫,这不是少女的羞怯,而是秘密濒临败露的焦灼。我轻咬下唇,抬眼示意她离开,娘笑着转身走出房门。
我飞快换上襦裙,布料虽粗糙,远不及绫罗锦缎华贵,可每一针一线都裹着娘的心意。换好衣衫出声示意,娘笑眯眯端来清水。我将手探入水中,沁凉的触感漫过指尖,稍稍压下了方才的慌乱。
净手洁面过后,娘拉着我坐到铜镜前。镜中人眉眼与乜朝喜有七分相似,可我早已不是昔日任人摆布的乜招娣,如今活在这世间、背负一身心事和秘密的人,是霍定疆。
娘那双布满厚茧的手抚过我的长发,一缕缕细细梳顺,木梳划过发丝,沙沙作响。又是一岁光阴悄然流逝,身世前路、纠缠不清的人和事,沉甸甸压在心底。
灯火微微摇曳,娘望着镜中的我,轻声感叹:“小姑娘长的真是越来越漂亮啦……”
我垂落眼眸,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娘随手为我挽了个简易发髻。我对着铜镜静坐片刻,稍稍收拢纷乱的心绪,起身打算去院中搬柴,生火做饭。
刚走到门口,便迎面撞上秧子。视线猝然相撞,两人齐齐一怔,又下意识错开目光,脚步同时顿住。我板起冷脸,侧身绕开他,率先踏出了房门。
我走到柴堆旁正要搬柴,身后人影快步靠近,他不由分说抢过我手中的木柴,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下一刻,字正腔圆的官话入耳,字字刺耳。
“谁乐意管你?”
这句话如尖刺扎入心底。多年来我始终以为,他只是土生土长的丰禾村人,连官话都无从习得。到此刻我才恍然明白,从口音到言行,他从头到尾都在伪装。
连日冷战的隔阂、昔日争执的芥蒂,再加上此刻撞破骗局的难堪,万般情绪交织翻涌,心口像是被利刃割过,阵阵抽痛。
原来,你我九年,半真半戏。
我怔怔望着他抱柴远去的背影,胸中闷气越积越浓。走到水盆边,只轻轻甩去手上尘土,生怕蹭脏崭新的衣衫,不敢随意擦拭。
远处传来娘的呼唤,该上香祈福了。我抬步前行,偏偏秧子拦在路中。积攒多日的怨怼与委屈彻底翻涌,连日压抑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
我被情绪冲昏头脑,脚下发力,硬生生撞开他往前走。行至身侧时,我刻意回头瞥了眼他狼狈的模样,一股酣畅快意席卷全身,恰似长风贯袖。
“喂!”
他脚步踉跄,扶着墙壁才站稳,脸上写满错愕与茫然。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底的念头愈发笃定:九年相伴,原来不过是他演的一场戏。
我学着他方才蛮横的模样,耸肩装作无辜,将原话原样奉还:“谁乐意管你?”
话音落下,堵在胸口的郁气恍若冰雪消融。可这份报复的畅快转瞬即逝,一想起相伴九年的郜大秧,心绪又变得纷乱复杂。
我收敛周身戾气,变回平日温顺的模样,快步走到娘身旁。余光扫过不远处的秧子,心知他必然满心不快,我却懒得再理会。
娘递来几支香,细细叮嘱几句。我执香躬身行礼,一拜老天爷,二求土地爷,三祈列先祖,四祝观世音,五祷老寿星。
祈福礼毕,娘吩咐秧子去厨房煮面,自己则走到院中晒太阳。屋内只剩我与郜大秧二人。我坐在板凳上,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偶尔轻咳两声,目光落在他擀面的背影上,往日的不满与猜忌再度浮起,怨意久久不散。
不多时,他端着面走来,陶碗重重搁在木桌上,“当”的一声脆响打破沉寂。往年生辰,碗里向来只有两枚鸡蛋,今日却静静卧着三颗。
我喉咙骤然发紧,酸涩感莫名涌上心头,满心费解。拿起筷子慢慢咀嚼,面条味道一如往昔,从未改变。只是这多出来的一枚鸡蛋,究竟是他无心之举,还是刻意为之?我实在看不透。
片刻后听见他说要去集市采买吃食,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进食的兴致荡然无存。心底暗自期盼,娘千万别让我同他结伴同行。与他独处,就像钝刀磨骨,缓慢又熬人。
偏偏事与愿违,娘出声嘱咐,让我随他一道前去。我无奈提起竹篮,裹上头巾跟在他身后,始终刻意拉开一段距离。
二人结伴走向集市,沿途乡邻往来,寒暄声此起彼伏。集市之内更是人声鼎沸,四处都是众人谐价讲价的喧闹。
秧子下意识攥住我的衣摆,怕我被路人撞到,顺势将我往他身侧带。我心头余气未消,反手猛地扯回衣衫。他神色一滞,满眼错愕。我敛了敛眼睫,不再看他,依旧与他隔出一段冷冷的距离。
行至一处糕点摊,筐中摆放着各式点心,其中的冰糖糕,曾是我最偏爱之物。他伸手拿起一块,便要往我的竹篮里放。我连忙后退避开,见他动作顿住,才缓缓开口。
“我不爱吃这个了。”我口是心非道,强行移开视线,望向别处。
商贩信以为真,连忙张罗着介绍其余糕点。我面色渐冷,无意多言,转身往集市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无人跟上,回头望去,只见秧子仍站在摊前,挑拣着几块品相上好的冰糖糕,放进他自己的竹筐。
我又气又恼,却拉不下脸折返催促,只能站在原地干等。
路过的同村伯伯笑着打趣我们二人,余光里,秧子的耳尖一点点染上绯红。我窘迫地扯了扯嘴角,装作留意两旁摊位的模样,心头微动。可他方才那句刺耳的话语又在耳畔回响,那点松动转瞬便被冷意压下。
我同伯伯道了别,转身领着秧子走向卖针线的摊子。
摊主坐在椅上,翻看着几卷残破的书卷。我拿起几捆丝线细细比对,线绳有粗有细,色泽、质感各不相同,可一旦穿入针孔,功用便别无二致。
我正回想娘叮嘱要买的线色,秧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他说想同我谈谈,称彼此之间存有误会。
误会?想来只觉得可笑。当初他当众直言之时,何曾想过今日要来辩解?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胸口闷得连手中丝线都险些握不住。随口敷衍两句,付过钱取了五捆丝线,转身往家走。
回到院中,我将针线收进柜子,再也撑不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柜面上,大口喘息着平复心绪。胸口被束带勒得发紧,闷胀感一阵强过一阵。
千万不要有人看见……
我在心底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