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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欲释前嫌   午后日 ...

  •   午后日头渐暖,天光把青砖地晒得温热。

      俺拎着一早从集市买回来的大框青菜,沉甸甸的竹筐压着腕骨,迈步踏进门庭,将满筐鲜蔬尽数倒在院中平整的石桌上。

      翠色层层叠叠铺开,带着田间未散尽的湿润清气,新鲜得晃人眼。

      俺收拾着物件,在石桌左侧摆开宽大的竹编簸箕,用来盛放择拣干净的好菜,右侧搁上小巧的细竹筐,专装待会儿要用的草药。

      没等俺再多动作,身侧人影轻动。

      定疆默不作声走上前来,静静盛了一碗清亮井水搁在桌沿,又弯腰将一只磨得发亮的旧竹篮摆到地面角落,专门收纳黄叶、老根、废草杂物。

      娘亲在屋里坐久了闷倦,出来瞧了两眼院里光景,见我们二人各司其职、安稳劳作,又放下心来,转身回了屋内缝制衣裳。

      屋门轻轻合拢,里头便断断续续飘出针线穿梭的细碎沙沙声,温柔又安稳。

      偌大一方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俺与定疆两人。

      连日冷战凝成的薄冰,依旧隐隐横亘在我们之间。前几日的疏离、争执、赌气、刻意的躲避,桩桩件件都还清晰搁在心底。可真到了日日如常的农家劳作时刻,那些刻在岁月里的习惯,终究是骗不了人。

      无需言语吩咐,无需眼神示意,俺们自然而然分工劳作。

      定疆立在石桌前,做了择菜的主力。她垂着眉眼,指尖纤细利落,落在满桌鲜润的菜叶间,动作熟稔得不像话。

      她随手抓起一把饱满的菠菜,掌心拢住整簇菜株,指尖轻轻捻动,先将最外层那些发黄、发蔫、带着细小虫眼的残叶一片片仔细撕落。那些失了生机的叶片轻飘飘落下,尽数坠进脚边的旧竹篮。

      随后她顺着手感捋去菠菜根部干结的粗皮,掐掉发硬发老的菜梗,只留存最鲜嫩的菜尖。一旁的小白菜也被她逐一打理干净,指尖利落削去发硬老旧的根茬,只留嫩生生的菜身。

      她双手微微合拢,对着空气轻轻对拍两下。

      簌簌轻响里,藏在层层叶缝间的细土、草屑、微小虫垢尽数抖落,落在青石桌面上,细碎又干净。

      待她收拾妥当,手腕轻扬,整束干净青翠的菜叶便稳稳落进水盆。俺立刻双手扶住盆沿,稳稳端住陶盆,指尖浸进微凉的井水,轻轻晃动盆中水势,一点点揉散交错的菜叶。

      清水缓缓涌动,裹挟住叶片上残余的细泥,尽数沉向盆底,洗得干干净净。

      收拾完一茬青菜,定疆不慌不忙转身,移步到另一侧石案前,打理起摊开晾晒的草药。

      各色草药分门别类铺展在簸箕之中,枝叶参差,气味清苦。她垂眸认真分拣,挑拣出混杂其中的残枝败叶,理顺杂乱的枝茎。

      俺看她指尖不停,取过一旁细韧的草绳,顺着她理好的药束,轻轻捆扎、收拢、系结。

      她分药,俺捆束;她择菜,俺递水。

      明明前些时日还冷眼相对、句句带刺、刻意疏远,可此刻并肩立于暖阳之下,双手劳作不停,十年朝夕相伴的默契,终究压倒了一时的隔阂。

      暖融融的日光自天际洒落,温柔覆满院落,轻轻落在俺们的发顶、肩头、手背,将两人相依劳作的影子浅浅叠在青石地上。

      四下静谧无声,风轻日暖,岁月温柔,那些紧绷的怨怼、冰冷的猜忌、心口的郁结,在这一刻短暂消融,只余下安稳又平和的温柔。

      收拾完一大束草药,定疆理顺最后一根枝茎,将整齐的药束递向俺。

      俺抬手去接。

      就在这一瞬,指尖猝不及防相撞。

      一寸肌肤相触,温热的温度陡然传递过来,清晰得过分。

      俺浑身一僵,像被滚烫的炭火灼了一般,几乎是同一时刻,俺和定疆飞快缩回了各自的手,空气骤然一静。

      指尖残留的温度迟迟不散,热得发烫,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心尖,扰得人心神纷乱。

      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底莫名发紧,耳尖悄然发热。抬眼偷瞄,只见定疆迅速垂下头颅,长长的眼睫密密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她耳根泛开一层并不引人注目的浅浅淡淡的绯红,顺着下颌悄悄蔓延,藏在日光之下,却依旧清晰可辨。

      两人谁也不敢再抬眼对视,方才那般行云流水的默契尽数敛去,空气里悄悄缠上一层细碎又酸涩的尴尬。

      俺们各自低头,慌忙转回手中活计,指尖动作比先前快了几分,却再没了方才的松弛自在。明明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心间却无端隔了一层薄纱,轻轻一碰,便泛起层层涟漪,酸涩难言。

      院落里只剩下撕叶、捆草、水声轻晃的细微动静。

      沉默漫延许久,心底积攒的疑惑与担忧,终究让我忍不住率先打破寂静。

      俺攥着手中草绳,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如今村里不少年轻后生,都在观望外头征兵的路子,人人都想着安稳度日、守着乡土。你就非要一次次往外跑?留在村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这话并无半分恶意,全然是对她的关心与忐忑。俺只盼她平安,盼她安稳,盼她不必去闯那些未知的凶险。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定疆的动作骤然一顿,空气里温柔的暖意,一瞬褪去大半。

      定疆垂着眼,语气倏然变冷,清淡又疏离,字字分明:“人各有志。你守好你的麦田安稳度日便好,我走我的路。”

      简简单单一句,彻底划开了你我之间的天地。

      俺像是胸口放着一块巨石,又急又涩,万般委屈翻涌而上。俺忍不住拔高些许语调,带着藏不住的焦灼与无奈:

      “我不是存心拦你!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不清楚。”

      她轻轻开口,直接将俺的话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眼神里带着淡漠:“凶险也好,困难也罢,总好过一辈子缩在方寸里,看着家国有难,畏首畏尾,甘愿做一个懦夫。”

      俺求她安稳,她求她前路,无恶人,无错者,只是立场相悖,所求不同罢了。

      心口瞬间沉冷下来,所有想要辩解、想要安抚、想要诉说牵挂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随你。”俺赌气中略带冷意。

      “哼……”她低着头继续捆药,明显感觉到她的一丝暴躁。

      方才指尖相触的悸动、暖阳相伴的温柔、十年默契的温情,顷刻消散殆尽,院子又静了,风停、声寂、光缓,仿佛自然里的一切都在等着俺俩的后续。

      俺们谁也不再开口说话,各自埋首,埋头打理手中的菜与草药。动作依旧熟练,却再无半分温情,只剩沉默的劳作与无声的隔阂。

      沉闷死死缠住两人,不知这般死寂僵持了多久,院外忽然掠过一阵轻柔晚风,穿檐而过,拂过晾晒在檐下的草药架。

      簌簌风声轻响,几束晒干的草药枝受不住风吹,轻轻晃落,顺着风势坠落在青石地面。

      几乎是同一刹那,俺与定疆双双抬眼。

      身体先于思绪而动,两人不约而同起身,朝着落药的方向快步走去。

      步子仓促相撞,身形微微一挤,两人同时顿住。

      四目相对。

      这一刻,眼底所有的冷意、僵持、别扭、执拗尽数撞在一起。

      先是一瞬难言的尴尬,眉眼相触的瞬间,紧绷了许久的心弦骤然一松,嘴角下意识微微扯动,最后还是被俺硬生生压了下去。

      定疆倒也是冷血,放好草药看都不再看俺一眼立刻回到自己刚刚位置上。俺待在原地轻轻摩挲着碰到她手的指节,像是回味着刚刚的触觉和温度,渴望用这种方式将她留在身边。

      日头西斜,心里不禁思索,酸涩缠温柔,别扭藏深情,大抵便是你我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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