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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簪子留在了首饰铺 当兵的执念 ...

  •   定疆已经许久未和我说话,这七天里我俩像陌生人一样,见面毫无反应。我的这颗心像是被石头一点点磨,一点点搓,一点点削。

      太阳乘着云彩出来,这几日晚上都没睡好,就算是被娘亲拉进屋子里睡,我与定疆也隔着远远的距离,几乎是不怎么交际。

      那日的“懦夫”和关门决绝模样总是忍不住浮现在脑海里。

      今日是定疆的生辰,天还未亮,家里仅点了一盏小灯,光影昏昏沉沉,似明似灭。

      我被娘拉起来,定疆也跟着坐了起来。我心里略带着一些怒意,这人怎不知我的心意,怕不是真认定我是懦夫了。

      她换了一身新的粗布襦裙,净手,洁面,娘亲借着微弱的灯光,对着铜镜慢慢给她梳着头发,将垂发松松挽起,并无半点多言。

      我和她同时走到门口,四目相对后,我脚步顿了一下,避开对方的视线。她依旧板着个脸,像村边的大鹅,绕开我快速走出屋去。

      她走到后院要去搬柴捆,就算是生辰她也不会放下活计。我看着她费劲儿的样子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抢走木柴,动作自然地连我都有些惊讶。

      就见她眉头微微拧紧,冷着脸嗔怪着看着我:“不用你管。”

      我撇了撇嘴,随意的扫了她一眼,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用着官话讲:“谁乐意管你?柴捆散了不还得我来收拾。”

      我抿了抿唇,有些别扭的梗一下脖子,说道:“快开始了,你赶紧去净手吧。”

      我无心再想他事,抱着那捆柴火,转身就走。我心知自己内心赌气,于是就连余光也没留给她半分。

      我不知道她在我身后的神情,反正我手心略微出汗,被我抓住的柴火有了些许潮湿,窘迫的样子偏又好巧不巧被娘亲撞见。

      娘看我和定疆的样子,笑着打趣我们:“这俩孩子,大早起就开始拌嘴。”

      娘亲接过柴火丢进灶台旁:“今天可是阿禾的生日,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别吵架。”

      娘是知道招娣改名为郜阿禾的,却不知晓霍定疆这个人。倘若娘真知道,也定然是不同意的,谁会让自家女娃女扮男装随男儿们去当兵去。

      娘直起身,扬了扬眉毛朝着身后的定疆挥了挥手,招呼她过来,随后自己则是去家中堂前拾掇香火。

      我听见定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可她并不是从我旁边走过,而是撞开我的肩膀硬生生走过去的。

      我被撞了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坐个屁墩,看着她冷漠的样子,我心里既一阵酸涩,又隐隐理解,要是换做我,或许我也会这样吧……

      “喂!”我略带不满的质问她。

      她慢悠悠的转过身,冷声冷气对我说:“谁乐意管你?”说罢就走进屋内,把我留在门口。

      她总是这样,一生气就啥都带着气。

      我紧随其后,她站在娘的身旁,等着娘带着我们向神仙祈福。我偏不和她站在一起,刻意隔出一段距离,目光却一直锁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不自然的微微绷紧,恰好被我察觉,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娘把几根香放到定疆手里,拉着我站在她身侧。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吾女添岁及笄,求祖上庇佑,护她无病无灾,远离兵戈匪患,一生安稳,得遇良善人家。”

      “针线炊煮要上心,待人接物需温和。世道纷乱,不求荣华,只求你往后日子少受磋磨。”

      祈福结束后,我便去和面。年年如此,生辰日总要做一碗长生面,顶多额外添两颗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鸡蛋。今年的面由我来做,我憋着一股劲,使出浑身力气按面、揉面、捶面。

      越想她不懂我的心思,心里越堵得慌,一下下重重按压着面团,连带着木面板都咚咚作响。

      我赌气不想给她做丰盛的面,干脆把面团匀成两半,一半留给娘亲,剩下一半才是她的。

      我心烦气躁地把柴火塞进灶膛,对着火堆用力扇风。心神不宁间,火星子落在手背上,灼人的痛感才让我回神。

      我随便用水冲了冲手,在衣襟上蹭干水渍,捞起煮好的面,卧上鸡蛋,把碗轻轻搁在她面前。

      她垂眸看了看面,随意吃了几口。

      我可没兴趣看她吃饭,走到架子前拿竹筐,望向院子里晒太阳的娘亲喊去。

      “娘,我出去一趟,买点零嘴儿回来!”

      娘睁开眼坐直身子,朝着这边喊道:“顺带把阿禾带上!恁俩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我眉头紧锁,回头看了眼还在吃面的定疆。

      “咳,娘说……”

      “我听见了。”她干脆打断我的话。也好,我现下也没心思同她多说。

      她放下筷子,随手理了理鬓角,裹上头巾,挎着竹筐准备出门。

      到了集市,我下意识还是护着她,时不时伸手扯一下她的衣角,免得拥挤的人群撞到她。可她半点不领情,挣开衣角,刻意同我隔得老远。

      也罢,只要她在我视线里,就足够了。

      街边摊子摆着新鲜的冰糖糕,我还记得去年她路过这里,眼睛黏在糕点上,半步都挪不开,我挑了块最大最好看的,递到她面前。今天她依旧站在这里不舍得走开……

      “我不爱吃这个。”

      商贩连忙接话推荐别的:“我这儿除了冰糖糕还有好些吃食……”

      “罢了,我不爱吃糕点。”她别开目光,再也不看摊子一眼。

      我不听她的口是心非,自顾自挑了几块装好。哪有人生辰不沾点甜的?就算她不吃,就当是给娘亲捎的点心。

      我丢给商贩几枚铜板,拎着铺满筐底的冰糖糕,继续往集市深处走。

      路上撞见同村的伯伯,我刚要打招呼,伯伯看着我俩,忽然笑着打趣:“看着跟一对冤家似的,吵归吵,还总凑在一块儿。”

      我余光瞥见她耳朵微微红晕,神色依旧如故。再往前走几步,路过卖簪子的铺子,我下意识停住脚步。

      那支簪子极好看,亮晶晶的,大概是玉石吧,还嵌着点银丝,衬她再合适不过。

      是不是要二十个鸡蛋才能换到?那又怎样,今天是她的生辰。可定疆如今是男儿身份,这些女儿家的物件,也随着她从前的名字渐渐疏远了。

      罢了,我绝不可能让她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女扮男装去参军……

      她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娘让我们买点针线。”

      “噢。”我立刻收了心神,摆出冷淡模样,同她生疏地并肩往前走。

      卖针线的摊子人烟稀少,她低头细细比对各色针线的粗细优劣。我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看她垂睫认真的模样,看她藏着心事的眼眸,好想从她眼睛里看清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啊。

      我收回目光,轻咳一声转头看向旁边的大树。我犹犹豫豫,觉得有些误会终究该说开。

      “前几日我说的话……”

      她捏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继续挑选,头也不抬地打断:“过去的事,现在提还有什么意义?”

      我暗自叹气,轻笑了声,环顾四周,再次开口:“我觉得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

      她骤然转身,直勾勾盯着我。那双眼睛清亮又执拗,看得我是一时语塞,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劳驾,这五捆线多少铜钱?”

      “十一文。”

      交易时,我留意到她时不时下意识按着胸口。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疑惑,目光落在她平坦的胸前,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猛地窜出来。

      回到院里,娘亲还晒着太阳,已然睡熟。她提着几捆针线走进屋,收进柜子里。

      我望着她清瘦的背影,心里只剩一个沉甸甸的念头——她是不是抹胸了。

      如果她连这个苦都能吃,那这丰禾村,我怕是留不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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