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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道不同,不相为谋 错付。 ...

  •   我从前总以为,郜大秧绝非软弱之辈。如今才知,是我看走了眼。十年朝夕相伴,他竟将心思藏得这样深,伪装得这般滴水不漏,直叫我辨不清他真正的模样。险些动了倾慕之心的我,此刻只觉满心难堪。

      今年征兵告示早已贴在村口墙头,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我原打算生辰一到,便立刻前去应征,盼了许久的从军梦,却在今日被重捶一番,直到前几日听差役闲谈,我才幡然醒悟,当年父亲动怒要责打的人,从来不是秧子娘,而是如今改头换面的我。

      官府明文不收女丁,这话如同铁律。自那以后,我便铁了心要把霍定疆的身份做到极致。

      从名号言行,到举止声线,我都下意识模仿着秧子的模样,只想让霍定疆这个身份,彻底融进骨血里。

      前些日子,我攒下零碎布头,亲手缝了一方粗布抹胸。捏着布料时,指尖止不住发紧。旧布边缘毛糙,系带随意缝得歪歪扭扭,做工粗陋不堪。我咬着牙褪去里衣,将抹胸紧紧裹在胸前,双手发力拉扯系带。

      第一圈勒上去,胸口骤然被一股沉闷的力道锁住,呼吸猛地一滞。我不敢停手,继续将系带在身后反复交叉、用力系牢,一圈又一圈,直到胸前起伏被全然压平,再看不出半分女子的轮廓。

      方才忙活时险些被娘亲撞见,幸而有惊无险。我暗自宽慰,旁人总不会时时刻刻盯着旁人胸前打量,想来秧子与娘亲也难以察觉异样。

      我又狠命收了一圈力道,束缚感陡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整个人像是被粗绳死死箍住。胸口又沉又闷,隐隐泛起刺痛。

      低头望去,身前平坦得与寻常少年别无二致,只是皮肉被勒得泛红,连带着心口也一阵阵发紧发堵。我扶着墙壁缓了许久,才勉强站直身子,望着铜镜里那张素淡无奇的脸,哑声呢喃:

      “这样……便像个男娃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劳作。平日里无非是下地收麦,或是整理晾晒的草药。今日我循着往日秧子带我走过的路径独自上山采药。

      山路不算崎岖,我仍扶着道旁树木,一步步缓慢前行。竹篮提手被掌心焐得发烫,可辗转数个时辰,始终没能寻到合用的药材。最终只能空着竹篮,原路折返。

      来时何等满怀期许,归去便何等失落怅然。

      回到院中,我单手支着额头,望着满架草药出神。转瞬想起如今的身份,连忙收敛神态,撸起衣袖,深吸一口气,抬手将草药对着天光翻看,故作少年模样。

      就在这时,郜大秧掀帘走进院子,出声唤我。

      村口的喧闹我早有耳闻,本就无心前去,此刻胸口被抹胸勒得发闷,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我刻意压粗声线应声,试图将胸腔里的滞涩一同掩去。随手放下手中草药,强装镇定随他走向村口。我不愿凑近,只远远立在一旁,望着他驻足在告示牌前,静待他看完前来回话。

      旁边一位乡里汉子笑着打趣:“秧子,看你一身结实筋骨,若是入了军营,日后定能谋个小头领当当!”

      我满心期待地望着他,等着听见振奋人心的答复,可他口中的话语,却彻底出乎我的意料。

      “当兵有什么好?日日在刀口讨生活,说不准哪天就埋骨荒郊乱葬岗,俺不去。”

      他语气随意轻慢,一句话,仿佛将所有从军之人的志向尽数否定。他否定了战死沙场的爹爹,否定了远赴军营的我的兄长,更亲手击碎了我坚守多年的梦想。

      我瞳仁微微震颤,十指紧紧攥起,本就不畅的呼吸,此刻更是艰涩难挨。

      身旁同行的少年也诧异笑道:“哟,这话可不像你郜秧子能说出口的!”

      “为何说不得?”他神色散漫,带着几分顽劣不羁,“俺如今改了主意。当兵到头来不过一死,倒不如守着咱们丰禾村,守着这遍地麦田,起码日子安稳,顿顿能吃上饱饭。”

      我不愿再留在这是非之地,转身快步回了院子,低头收拾草药。在我眼里,这些草木都比他此刻的言行更值得敬重。我无法接受,自己看重多年的人,竟是这般贪求安稳、怯于前行之辈。

      身后传来他缓步走近的脚步声,最终在我身后停下。我猛地将精心分拣的草药尽数扫落在地,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目光都吝啬于分给他半分,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草药,随意踢开,冷冷吐出二字:

      “懦夫。”

      言罢,我转身走入屋内,决意不再见他。

      他迟迟没有跟进屋来。不多时,我听见院外娘亲与他说话的声响。

      娘亲温声询问:“秧子,咋不进屋歇着?”

      “外头风凉,俺在院里待一会儿便好。”他随口应道。

      娘亲未曾多问,转身寻邻里闲话去了。

      我独坐屋内,手中捏着银针绣帕。指尖翻飞,一针一线落得又急又重,仿佛手中素帕便是郜大秧本人,满腔郁气都借着针线宣泄而出。

      针脚愈发凌厉紧绷,棉线被扯得笔直,密密麻麻的针脚挤作一团,将布面勒出道道褶皱。院外风吹麦秆,簌簌轻响入耳,搅得人心神不宁。胸口的束缚感再次袭来,闷痛像风一样阵阵涌起。

      我刻意放轻气息,始终不肯抬眼望向窗外,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院中的动静。他就倚在门框之下,久久沉默,既不进来争辩,也不转身离开,如一尊沉默的石像,反倒让我胸口愈发愁闷。

      不知过了多久,他沙哑低沉的声音隔着窗纸透了进来:“你就这么看我?”

      我手中针线骤然一顿,随即针尖落得更狠,险些戳伤指尖。我咬了咬下唇,粗哑的嗓音冷若寒潭:

      “不然呢?守着一方田亩苟且度日,连踏出村落的勇气都没有,不是懦夫,又是什么?”

      我大步走到门边,瞪着门外的人,语气决绝:“今夜娘亲要去蔡姨家留宿。单凭你今日所言,你我从此再无瓜葛,这屋子,你也别想进来歇息。”

      话音落下,我抬手合上屋门,咔嗒一声落上门栓。

      门栓扣合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我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木门,满腔火气被这一道门板困在胸腔,横冲直撞。

      门外很快归于寂静,听脚步声响,他该是在廊下停住了身形。我刻意屏住气息,不愿去揣测他的模样,可村口那一幕却反复在脑海中回放。他漫不经心的神态、轻贱从军之路的言语,都化作细密尖刺,一下下扎在心上。

      十年相伴,我曾以为自己最懂他,甚至一度心生倾慕,如今才惊觉,我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人。长久以来的期待尽数落空,沉甸甸的失望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赌上女儿身份,赌上往后一生,执着奔赴沙场之梦。可朝夕相处的故人,却将这份理想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他没有离开,就那般静立在门外,不吵不闹,亦不再开口辩解。这份无声的对峙,远比争执更磨人心神。方才翻涌的怒火,竟在这份沉默里一点点松动。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要下地劳作、分拣草药,要学着男子模样负重出力,如今连拈针绣帕,也只剩满心浮躁。

      人各有志,我本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转身走到床沿,挺直脊背端坐,刻意摆出少年人的身姿,好似唯有这般,才能牢牢守住“霍定疆”这个身份。一边恼他胸无大志、怯弱畏缩,一边又忍不住暗自揣测,他是否当真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我猛地摇头,强行掐断这些杂念,道不同,便不必再强求。

      生辰日渐临近,征兵的时日也步步逼近。前路迢迢,军营艰险,我早已做好孤身前行的准备。往后关山万里,沙场风霜,本就该由我一人去闯。

      门外的身影依旧未曾离去。夜色渐深,缕缕寒意顺着门缝渗入屋内。我紧了紧身上粗布衣衫,闭上双眼,竭力想要平复纷乱的心绪。

      可胸口的闷痛、心底的怅惘,还有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如同院中游荡的晚风,缠缠绕绕,挥之不去。这漫漫长夜,我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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