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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狠心负初心 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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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跟俺说过,往后她便要扮作男子,改名霍定疆。她曾特意同俺掰扯这名儿的深意,说定疆,便是平定边关,收回所有失地。
前几日上山砍柴,下山途中,俺无意间听见差役议论征兵事宜,这几日心底便一直悬着此事,半点放不下。
俺年岁已满,依着官府规矩,正好应征入伍。可定疆还差几日才及龄,再过七日,便是她的生辰。
一想起生辰,便念起今夏麦收时的光景。
自打她住进俺家,乜家便彻底散了精气神,日日不得安宁。阮氏怨自家汉子懒散无为,乜书生恼妇人终日寻衅生事,夫妻二人怨气积攒日久,日日争执不断。
那日全村人都在田中割麦,忽闻乜家院内吵嚷震天。远远望去,阮氏疯了一般往外抛掷旧书,拿手帕掩面痛哭,声声数落:“跟着你有半点盼头?家中粒米无存,难不成要活活饿死一家老小!”
乜书生也被激出火气,抬手便将阮氏爱惜的芍药连盆砸落在地,瓷片碎裂四溅。
“若不是你行事荒唐,招娣怎会落到今日境地?反倒白白便宜了郜家!”
“你还有脸指责我?”阮氏哭声更烈,“我平白受人欺辱,家中存粮耗尽,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乡邻早已看惯他家纷争,无人上前劝解,只顾埋头收割农活,田间劳作之声盖过院落哭吵。
待到日头沉落,满身沾满灶间烟火气,俺蹲在柴房磨柴刀。磨刀石蹭出细碎火星,与天边最后一抹残阳交织在一处,明明灭灭。
前几日差役的对话一遍遍在耳畔回响。俺心里透亮,此番征兵,俺是非去不可的。俺一心想要上阵卫国,替惨死的爹爹讨回公道,可一念及定疆,心底便万般纠结,手足无措,俺不知该怎样,能让她不掺和进来。
正暗自思忖,村口忽然锣声大作,是新的征兵告示张贴出来了:规矩照旧,十五至五十岁男丁皆可应征,唯独不收女子。
村里半大后生一窝蜂涌向村口,俺也抬脚跟了上去。彼时定疆正在院中分拣晒干的草药,一部分留作入药,一部分留作日常煮水。
俺看得分明,这些日子她时时打探边关消息,心底始终念着失踪的兄长。全村人都道她兄长早已战死沙场、埋骨荒丘,唯独定疆不肯信,一门心思只想着奔赴边关寻人。
俺走到院中,望着她单薄的背影,静默片刻,背着手开口:“康子,村口贴了征兵文告,去瞧瞧?”
她正低头称量草药,闻声转头,刻意压粗了嗓音,想从日常中养成扮男子的习惯。她略一思索,放下竹篮,随手在衣襟上擦净双手,默默随俺往外走。
里正的锣声停歇,人群喧闹不止。俺尚未看清告示文字,便有人拍着俺肩头打趣:“秧子,瞧你这身结实骨架,入了军营定能混个小头目的!”
俺扯着嘴角敷衍应和,眼角却不受控地瞥向身侧。
定疆立在人群之中,十指死死攥着衣襟,一双眼眸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望着俺……俺太懂她的心思。
她想借着征兵之机奔赴边关,寻觅兄长踪迹,更盼着能与俺并肩从军,圆满“定疆”二字的初心志向。
心口骤然一揪,俺慌忙错开目光,故意抬高声调,对着身旁看热闹的光棍汉随口搭话。
“当兵有什么好?日日刀口舔血,指不定哪天就埋骨乱葬岗,俺不去。”
身旁少年闻言笑出声:“哟,这话可不像你郜秧子能说出来的!”
“怎的不行?”俺故作散漫,语气带着几分顽劣。
“俺改主意了!当兵到头不过一死,倒不如守着丰禾村,守着满地麦田,好歹能安稳度日、顿顿饱食!”
一番话引得周遭众人哄堂大笑,笑俺贪图安逸,笑俺胸无大志、骨气全无。
唯有定疆。
她眼底那簇燃得滚烫的光,像晚风拂过残灯,瞬间灭得彻底。
俺心知她心气高傲,胸中藏着滚烫热血与家国执念。
可俺万万不能让她踏上这条路。俺若应征,她必定不顾一切追随。她本是女子,女扮男装从军,如行走刀尖之上,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俺恨极了侵扰国土的外敌,日夜盼着上阵杀敌、报仇守土,可再烈的家国大义,也抵不过俺想护她周全的私心。
她缓缓垂首,悄无声息退出人群,顺着狭长村巷,独自折返院落。
俺五指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心底酸涩剧痛,默默跟在她身后。
俺知晓自己此番狠心太过刺骨,可这份心软半分也动不得。这不是凉薄,是俺唯一能护住她的法子——一把两头锋利的刀子,伤她一时,护她一世。
回到院中,只见定疆满脸愠怒,对待往日爱惜的草药再无半分耐心。她将分拣好的药草肆意推落、随手抛掷,拿过竹筐,胡乱将草药收拢丢弃,如同对待清扫出来的尘秽,全然不顾枝叶折损、药草作废。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欲说无从说,欲辩无从辩。
“懦夫。”
短短二字,轻而冷,落地有声。
她抛下这句话,转身便入了屋,只留俺一人孤零零立在空荡荡的院中。
俺比谁都清楚,定疆的从军梦有多滚烫。她日日盼着边关长风拂身,盼着寻回杳无音讯的兄长,盼着不负“定疆”之名,不负心底山河壮志。
她数年隐忍积攒的所有念想、所有期盼,尽数被俺方才那句敷衍怯懦的话,硬生生堵死、碾碎。
俺从近午伫立至暮色四合。娘亲数次出门询问,皆被俺草草应付。
俺不是无颜面对她,是怕她抬眼,便看透俺所有隐忍的苦衷与伪装。
院落死寂沉沉,满地药草狼藉,折枝碎叶散落一地,皆是她压不住的委屈与愠怒。往日里她待药草万般细致,晾晒分拣、妥帖收纳,从不肯糟蹋半分,今日却尽数弃置,可见是真的寒了心。
俺立在原地,喉间酸胀发堵,半句辩解也无。
俺不能说自己是怕她涉险,不能说自己舍不得她以命赌前程,更不能说俺早已暗自打定主意,独自应征,替她扛起家国风雨、替她了结心中执念。
这番心思,万万不能让她知晓。
她如今性子执拗刚烈,认定的道,任谁也拦不住。若是让她知晓俺的苦心,她定会拼死随俺奔赴沙场,不顾生死。
俺宁愿让她怨俺懦弱、恨俺畏缩、鄙俺无志,宁愿独自扛下所有误解,也绝不能让她踏入那九死一生的沙场。
这是儿时的俺,许诺她一辈子的安稳。
天色彻底沉暗,余晖散尽,浓重阴影覆满整座院落。身后屋门轻掩,力道不重,却闷得人心口发紧。
后半日,她再未踏出房门半步。
俺终于缓缓蹲身,一点点拾起满地狼藉药草。折碎的枝叶、沾染沙土的根茎,尽数细细归置妥当。指尖触碰着残损的药草,心底酸涩沉沉。
俺心里明白,往日院里温软和睦的光景,从今日起,彻底断了。
往后,她不会再与俺说笑闲谈,不会再同俺念叨边关传闻,不会再于深夜低语心事,更不会再提及寻兄之志、提及家国理想。
她恼俺、怨俺、看不起俺。
暮色浸透整座村落,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人声温热,唯独俺家院落,冷清死寂,毫无生气。
抬眼远望远山轮廓,耳边仍萦绕着村口众人的喧闹热议。满村少年热血沸腾、满心壮志,唯有俺,亲手压下满腔赤诚,亲手推开了此生唯一愿与俺并肩山河的人。
全村人皆笑俺胆小畏死、不堪大用。
连霍定疆,亦是这般以为。
也罢。
所有苦衷、所有隐忍、所有藏于心底的保全与算计,俺一人揣着便够了。
距离她的生辰,仅剩七日。
俺静静凝望着紧闭的屋门,心底沉定如铁,这场横亘在你我之间的隔阂,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