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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个我 我是乜招娣 ...

  •   兜兜转转,我在秧子家一住便是九年。这九载岁月里,我尝到了从前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欢喜,早已完完全全成了这家中的一份子。我给自己取名郜阿禾,好似冥冥之中自有约定,秧子守着他的家,阿禾守着彼此。

      从前我总爱哭,每到这时,年纪相仿的秧子便学着大人的模样,笨手笨脚地替我拭去泪痕。长久以来,他就像立在我身侧的伙伴,一身侠气,永远是那个会为我撑腰的人。

      一年年寒冬往复,我也慢慢发觉,秋日竟是一年凉过一年。山中冬日苦寒,家家户户都要提前囤积柴薪,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我与他之间的相处总是这般微妙,看似亲近无间,却又像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如今同我说话时,他总不敢直视我的眼眸,话音未落耳根便先染上绯红,常常话说到一半,便仓促转身离去。

      我猜不透他心底的想法,却清楚自己的心意。独处之时,空气里总萦绕着一缕异样的气息,淡得抓不住,却又真切存在。

      近来家中柴薪日渐短缺,秋意越深,寒意便越重,我们也只得比往日更加勤勉。

      秧子坐在柴房里劈着余下的木柴,我则守在院中打理新采的草药。先抖去根叶上的泥土,拣除枯枝败叶与被虫蛀朽坏的部分,再将知母、北苍术一一平铺在竹簸箕上,细细摆放匀整,让每一处都能晒到暖阳。这类草药晾晒三五天,便能彻底干透。

      正忙着活计,身后忽然传来秧子慢悠悠的话音。

      我停下动作,转头望向他。他手中斧柄猛地一顿,指节不自觉攥紧,目光躲闪游移。他是想邀我一同上山,他去采伐柴薪,我顺路采摘草药。

      望着他局促又诚恳的模样,我心底泛起几分疑惑。他近来待我忽冷忽热,相伴九年的两人,竟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一般。我不由得轻轻垂下眼帘。

      他生怕我不应,慌忙添了许多话语,说得语无伦次。见我沉默不语,他眉头微蹙,下唇紧紧抿住,面上竟显出几分不耐,我顿时慌了神,一丝浅浅的苦涩,悄然漫上心头。

      我思忖片刻,家中草药也确实所剩不多,上山一趟正好。两人结伴同行,路上也能相互照拂,便应下了邀约。

      待到后日,天色刚蒙蒙亮,屋里便传来动静。想来是娘亲起身了,她素来习惯早起,今日并无农活要忙,倒让我有些好奇。

      我翻了个身,额前碎发遮住眉眼,满心倦意,只想再多歇片刻。忽而有一缕微风拂来,轻轻吹开挡在脸前的发丝,痒意掠过面颊,耳根也跟着一阵发麻。片刻后,耳畔响起一声细碎的自责。

      困意沉沉,我再度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暖融融的日光透进窗棂,身子被人轻轻推了推,耳边传来秧子轻柔的唤声。

      我坐在铜镜前,慢慢梳理发辫。娘亲走上前,替我束好头巾。我对着镜中人仔细端详,心底暗自觉得模样妥帖好看。

      十五岁的少年面皮薄,行事也懂得分寸。上山的一路,他总走在前头,随手踢开路上的碎石,默默为我扫清前路。他想靠近,却又刻意拉开距离。我伸手想去牵他,他便不动声色地挪开脚步;可临行前,又是他主动提出帮我提竹篮,一路上时时提醒我留意脚下。

      山路宽窄适中,本是并肩而行的距离,他却始终刻意超前半步,脊背绷得笔直,始终不肯回头,大抵是怕四目相对时的尴尬。我凝神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生怕自己脚步慢了,跟不上他的节奏。

      这条山路他走了数年,熟得不能再熟,可今日一路寂静无声。周遭只剩下两道错落的脚步声,还有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跳。我知道,他的心里定然压着许多沉甸甸的心事。

      我平日大多留在家中打理田亩,极少进山。此番踏入山林,当即被眼前的秋景吸引。连绵的山坡地势平缓,草木繁茂浓密,满目秋色层层叠叠:山脚草木染作浅黄,山腰晕开一片橙红,山顶林木浸在深红之中,几株苍松点缀其间,墨绿枝干衬着斑斓山色,宛如一幅天然画卷。

      我正看得入神,脚下忽然一滑,下意识伸手攥住了秧子的胳膊。他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拽稳。待我站稳,他立刻收回手臂,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看路。”

      我尴尬地笑了笑,将竹篮从他臂上接回,低头紧盯前路,步步走得小心翼翼,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下来。他见我行动迟缓,便让我走在前头,自己跟在身后。被他这般照拂,我心头难免有些局促。

      我稍稍加快脚步,转头想确认他是否跟上,却赫然发现,他的手臂始终虚虚抬着,在我身侧留出一拳的距离。可只要我望过去,那只手便会飞快收回,似是藏着万般难言之隐。话到嘴边,我又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回头,不再看他。心底不由得暗自揣测,莫非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念想?

      他似是顿了两息,语气平淡地开口:“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

      我脚下不自觉加快步伐。不多时,我们寻到一处适宜砍柴的地方。身后传来斧刃起落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散漫。我则蹲在一旁,细细分拣草药,挑去腐坏失鲜的枝叶,只留下品相完好的药草。

      秧子扫出一块平整的石面,示意我累了便坐下歇息。我心里暗自不服,这点路程算不得什么,进山赏景只叫我心生欢喜,鼻尖萦绕着木叶与湿润泥土的清芬。我随口应了一声,心思却并未全然放在心上。他又叮嘱我顺便捡拾些细枝柴火,我便一边寻药,一边捡拾枝干。

      没多时,我手头的草药便采摘分拣妥当。转头望去,只见秧子手脚勤快,一旁已经堆起了不少新砍的木柴。

      就在这时,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伴着几名男子的说笑声。不等我反应过来躲身,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攥住我的衣襟,将我一把拉到他的身后。

      我屏住呼吸,心头满是疑惑。平日里进山采柴的人本就稀少,不知来者究竟是什么人。

      林间的声响渐渐停歇,秧子转头正要开口安慰我,丛林里便走出两名骑马的男子,看装束像是官府差役。其中一人开口向秧子打听马庄的方向。

      秧子抬手指明路径,又顺势问起了征兵的事宜。这些我并未放在心上,可另一名差役随口一句“军中不招女丁”,却牢牢刻在了我的心底。

      不招女丁。

      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若是只征男丁,我和哥哥的一齐上战场打仗的诚若如何是好?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收到过半点关于哥哥的音讯,甚至已经慢慢接受了他或许早已不在人世的念头。

      “女子若是想入营,去做厨娘或是杂役,倒还有几分可能。”那名差役看向我,随口说道。

      另一人坐在马背上放声打趣,言语轻佻:“瞧这模样生得水灵,若是入了军营做营中侍女,反倒能过得舒坦些……”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同伴便伸手狠狠撞了他一下,制止了余下的话语。

      我余光瞥见秧子眉头紧紧拧起,面色沉了下来。他不再多言,弯腰背起捆好的木柴,出声催促我:“赶紧下山吧,别让家中娘亲久等。”

      我连忙拎起地上的竹篮,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临下山前,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两名差役已然调转马头,朝着马庄的方向离去。

      “快走。”

      “欸,我这就来!”

      回到家中,我坐在院子里摆弄草药,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泥土,满脑子都在思索如何才能进入军营、奔赴前路。秧子在一旁唤了我好几声,我都未曾察觉。

      直到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眼底已是一片坚定。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我要再次改名,彻底告别过往的身份与旧事,做一个全新的人。

      从今往后,我叫霍定疆,年十五,一介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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