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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道问从军路 不收女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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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下了九回,春草枯了又生,麦子淡了又浓。招娣同俺一住便是数载,曾经被惶恐裹挟的小丫头,也渐渐长了身形,眉目清秀,身段亭亭。俺也成了乡里旁人口中所说的后生。
村里传唱的歌谣不知何时也淡了声响,可那鄙夷的眼神依旧若有若无。爹爹再也没踏进家门半步,俺好像也明白了什么,不是爹爹被麦子拦住了,是被豪情壮志给拦住了。
俺和招娣从小就认识,她小时候跟在俺屁股后面,摔了跤只会闷声哭,连喊疼都不敢。
那时候俺就跟自己说,长大了绝不让她再受一点磕碰。自从那次后,她跟在俺身后走山路,俺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怕她又摔了。
这些年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守着几亩不薄不厚的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倒也安稳。
眼看秋风一天比一天凉,家里的柴草也是一日比一日少,眼看就要见底,娘亲念叨着,得趁这几日天晴上山砍些枯枝,留着过冬。
那日俺蹲在柴房里劈柴,忽然抬头看见小丫头在院子里晒草药,心一横便开了口:
“阿禾,后日俺要上山砍些干柴,顺便看看坡上的草药,恁……要不要一道去?”
话出口俺自己都愣了,怕她不愿,俺紧紧盯着她的神情,仔细敏锐的捕捉着每一个细节,生怕错过半分,于是俺又补了一句:
“山路俺熟,有俺在,稳当得很。”
她手里的竹筛顿了顿,抬眼望俺,眼底似有一轮明月,清波缓缓流动,她轻轻点了点头。俺不会说什么文雅的话,但那一刻那轮明月只照向俺,那是俺的明月。
俺微微低头躲避她传来的视线,专心劈自己的柴,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那轮水汪汪的明月。
到了后日,天刚蒙蒙亮,染出一种鱼肚白,俺就已经揣上柴刀和麻绳,坐在床边静静凝望着阿禾的睡颜,恬静,祥和,令人心情舒畅,照得俺心里一阵暖意。这才反应过来,轻声唤她起来。
阿禾收拾收拾,挎着个竹篮出来,粗布头巾裹了个严实,手里还攥着个布包。俺一把接过她的篮子,往自己扁担上一挂。
“沉,俺来。”
天光大开时,山间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秋露凝在草叶枝桠上,白蒙蒙像落了层碎银。风扫过来,带着丝丝入骨的凉,刮得人脸颊发紧。俺走在前头,草鞋踏过沾露的野草,裤脚瞬间浸得潮凉。
村子后面的山路窄,俺走在前头,想踩出一条平滑的小道,把坑洼和带刺的枝桠都踢开。她跟在后面,草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俺总忍不住回头,怕她踩滑了。
“慢些走,前面有石头。”
俺一步三回头,耳朵细细听着她的动静,直到她应了声,才放下心。这里地形崎岖,山路不平,但凡疏忽一点,就有可能不慎崴了脚腕,轻则几天走动不了,重则骨折受伤。
俺让她走在前面,俺跟在身后,手轻轻虚扶着,不敢凑的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只是在适中的位置保护着她的安全,俺不敢造次,只盼着她安稳。俺盯着她的步子,步幅不大却走的确很稳,每一脚都是在确定牢固的基础上发力的。
到了半山腰,这里树老枝枯,正是攒冬柴的好去处。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与腐叶,踩上去软绵无声,周围几株老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伸向半空,余下的几片残叶被风卷着,在脚边打旋。空气里混着枯叶与泥土的气息。
嗯……还有她的发香……
俺寻了块背风的大石,抬手用袖子蹭去石面上的薄露与碎叶,又把旁边一片干净空地扫了扫。
“恁就在这儿落脚,拣些细枝便好,粗柴重,都归俺来。”
阿禾应声走上前,将竹篮与布包轻轻放在石台上。晨寒未散,她指尖泛着一点青白,伸手拢了拢滑落的头巾边角。俺瞥见了,喉间动了动,终究没敢上前,只别开脸去取腰间的柴刀,耳根却悄悄热了。
“累了吧,恁就先在这儿休息片刻吧。”
“没事,算不上太累。”
俺拎着柴刀走到一旁枯树下,双脚分开扎稳步子。常年下地劳作练出的筋骨不算壮硕,却也结实有劲,双手牢牢攥住被磨得发亮的木柄。秋日枯枝早已被秋阳烤得干透,刀刃落下时格外利落。
“咔嚓”几声脆响接连在林间荡开,粗硕的枝干应声裂成数段,细碎的木屑伴着干枯树皮簌簌落在脚边。俺一下下抡着柴刀,动作熟练又沉稳,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石边瞟。
阿禾蹲在松软的腐叶地上,垂着脑袋捡拾散落的细枝。粗长的辫子垂在她身后,发尖垂在地上扫过片片树叶。她指尖微微泛红,细细的捡着地上的根根枯枝,将它们归拢到竹篮旁。偶尔遇上带着尖刺的藤条,便会猛地缩回手,指尖轻轻摩挲两下,若是出血,便用嘴含住,吸吮两口血再吐出去。
俺心头时常也跟着一紧,手上动作顿了半拍,不好意思上前,只得扬声提醒。
“留神枝上的刺,别扎着手。”
她闻声抬眸望过来,晨光穿过枝叶落在她半边脸上,眉眼温润。她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忙活,垂落的发丝被风撩动,扫过肩头。俺慌忙转回头,只顾着劈眼前的木柴,心跳却莫名乱了节拍,连挥刀的力道都失了几分准头。
不多时脚边便堆起高高的柴垛。俺解下腰间麻绳,屈膝用膝盖抵住木段,双手发力将麻绳一圈圈勒紧。干硬的木柴硌着手心,指尖绷得发红,俺却浑不在意,只想着多砍些,趁早干完活,也许能少让她跟着受累。捆好两垛柴薪立在一旁,林间暂时安静下来,只剩秋风卷着落叶打转的轻响,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俺也坐在大石上休憩。
日头渐渐爬高,晨雾彻底散了,凉意也跟着淡去。俺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余光不自觉又飘向她。她许是蹲得久了,慢慢直起身子,抬手捶了捶后腰,肩头微微晃动。俺张了张嘴,想说让她再歇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木讷地从石头上站起来,手脚都有些不自在。
这般安安静静待在一处,明明只是寻常干活,心底却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打小一同长大,往日只想着护她周全,如今年岁见长,反倒不敢随意搭话,连多看几眼都要慌忙躲闪。
俺不懂这莫名的心绪是什么,只晓得只要身边有她,这清冷的秋山,也变得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林外山道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粗哑的呼喝与交谈,厚重的靴底碾过落叶,声响沉闷又突兀,绝非村里寻常上山的乡人。
俺浑身一僵,瞬间收了闲散心思,下意识快步上前半步,拉过她的衣角一把将阿禾隐隐挡在身后,同时抬手压低声音示意她噤声。山野林间素来清静,突然来了外人,还是这般声势,难免让人起疑心。
阿禾也明显慌了,连忙攥住握紧竹筐,身子微微往俺身后缩了缩,一双眼睛怯生生望向林外。
只见几道身着皂色公服的人影拨开树影走了出来,腰间悬着木牌与短棍,步履匆匆,神色肃穆,是赶路的差役。他们两两并行,沿着山道径直往前,说话的语气生硬凌厉,目光扫过两侧林木,看得人心头发紧。
俺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汗水顺着脸侧流下,后背绷得笔直。余光里能看见那些官靴一步步靠近,又缓缓走远,直到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才总算落了地。
林间重归寂静,风依旧吹着,只是方才那份松弛的暖意,已然散了大半。俺转头看向身旁的人,见她小脸还有些发白,温声宽慰:
“别怕,已经走远了。”
“我没怕。”她嘴硬的说道。
也罢,她自己既然说了没怕,那就是没怕了。
那俩人又翻回了头,牵着马走到俺们面前。俺拉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警惕着看着这两个外来者。
“诶!小兄弟,你知道马庄怎么走吗?”
俺给他指了指北边,便仔细审视这两个人的穿着打扮,很快俺就发现,他们是赶路的官差。
“诶公人们,您这是要上哪去?”
当中一个人不耐烦的开口:“去去去!管你什么事!”
另外一个人朝他皱了皱眉:“小兄弟啊,我们不能告诉你我们去哪,但是吧我看你这年龄,也不小了是吧!”
俺手攥着阿禾的衣服,像是生怕她跑了一般,听到这话俺点了点头。
“俺们都十五来岁,想去当兵!您知道当兵的路往哪走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不耐烦的人坐在马鞍子上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拍了拍马脖子。
“哈哈哈哈哈我这是听见多么好笑的事儿了,你们俩?去当兵?那得去恒州或者栾城。你这小伙子倒是行啊,不过这位小姑娘恐怕是……”
俺稍微挡住他上下打量招娣的眼神。
另外一个淡淡地开口:“姑娘的话去不了,正规军不收女丁。”
阿禾眼里有些黯然失色,她一直在等她哥的信,可是九年过去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这不禁让她觉得哥哥怕是如同飘零的落叶,再也回不来了。
俺真不敢相信,其中一人竟敢给阿禾介绍腌臜之事,甚至还一副邪笑,真是恬不知耻,幸亏俺的小姑娘听不懂这种话,她不知道最好。俺背着柴,带着阿禾下了山。
回到家后,俺看着她略显无助的模样有些心疼,过了半晌她突然开口说:
“我要女扮男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