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色圣像》香芋西米鹿

6、末世前（下） 活着？活着

　　明澈跪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那张曾经在阳光下笑得干净灿烂的脸，此刻因为极致崩溃扭曲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他一边用力磕头，一边狠狠扇自己耳光。

　　“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跟他联系了……”明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他逼我的……他家里有权有势，逼着我跟他在一起……”

　　寂昭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

　　见他不说话，明澈心里更慌，颤抖着伸手去抓寂昭的裤脚，死死拽紧不肯松开。

　　“哥……哥你理理我……”他仰着通红的脸，满脸哀求，“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我只爱你……”

　　“我也反抗了，哥，我真的拼命反抗了！”

　　情急之下，明澈又扬起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扇去。

　　“他爸是校董，他舅舅是当官的……”明澈语无伦次地解释，把那个男人的权势描绘得天花乱坠，“我要是不答应他，他就逼我退学……我真的反抗不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的脸迅速高高肿起。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顾着不停抬手继续往下打。

　　“别打了。”

　　寂昭终于开口。他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明澈愣了一下，随即，他满脸狂喜。他顾不上脸上的剧痛，猛地扑上来想要抱住寂昭。

　　“哥！你原谅我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我就知道……”

　　寂昭侧身，避开了那个拥抱。

　　明澈扑了个空，重心不稳地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为一种不知所措的恐慌。

　　“哥？”他颤抖着，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寂昭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拼尽一切、拿命去守护的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原谅了。

　　他只知道，他不忍心。

　　这是他在这个灰暗冰冷的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甚至，他开始给明澈找理由，一遍遍责怪自己。

　　一定是自己不够好。

　　一定是自己不够强大，护不住他，才让他被肮脏的东西缠上。

　　一定是自己太残破了，给不了他正常恋人能给的东西。

　　因为自己是个怪物，所以他才会去找别人。

　　他也有错。

　　良久，寂昭干涩着嗓子，缓缓开口。

　　“我还拿你当弟弟。”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又决绝，彻底斩断所有暧昧。

　　“只是弟弟。”

　　明澈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拼命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怔怔望着寂昭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曾经给了自己无尽温柔、满眼是他的眼睛，此刻彻底熄灭了所有的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和冰冷。

　　寂昭转过身，背对着他。他不敢再看明澈，怕自己一回头，又会心软，又会原谅这个背叛自己的少年。

　　他把自己锁进了房间，缩在了床上，身体止不住发抖。

　　门外客厅里，断断续续的哭声不断传来。

　　他死死捂住了耳朵，拼命隔绝着外面的一切声音。

　　之后几天，明澈试图回到从前。

　　早上洗漱的时候，明澈故意把牙刷、毛巾混放在一起，想恢复以前不分你我的状态，寂昭把它们一一挑出来，整齐地摆回明澈那边。

　　看电视时，明澈习惯性地把脑袋往他肩上靠，寂昭不动声色地起身去了洗手间。

　　晚上睡觉的时候，明澈抱着枕头想进他房间，寂昭只留下一句“早点睡”，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次数多了，明澈清清楚楚感觉到了这份无声的疏离。他心里又难受又委屈，积攒的情绪很快变成了满心怨气。他咬着牙认定，寂昭始终没有原谅自己，他就是借着冷淡的态度故意惩罚他。

　　又一次，明澈想替他接过手里的购物袋。

　　寂昭侧身躲过，自己拎着袋子径直进了厨房，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明澈僵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一言不发地摔上了房门。

　　房间里一片寂静，桌上的手机不停震动着。

　　明澈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一条条消息提示接连弹出来，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晦暗不明的脸。

　　他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散去，彻底下定了某种决心。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寂昭按掉铃声，穿好衣服，出了房门。明澈的房间空了。他回学校了。

　　从那之后，寂昭再也没有主动给明澈发过消息，明澈也没给他发过。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断了联系。

　　或许是最近事情太多了，或许是再也不需要为了谁那么拼命赚钱，寂昭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累。

　　他索性辞了职，准备换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

　　凭借出众的长相，他很快在附近便利店找到了工作。

　　老板直接把他安排在了收银台。

　　“小伙子长得真漂亮，往这儿一站，咱们店生意都好了。”老板拍着他的肩，笑得合不拢嘴。

　　确实如此。自从他来了，收银台前排队的人明显多了很多。尤其是放学和下班高峰期，几个胆大的小姑娘挤在台前，借着买东西的机会，叽叽喳喳围着他打趣。

　　旁边跟寂昭一起工作的姑娘小刘一边整理货架一边笑着摇头，那几个常来的小女生果然又来了。

　　“哇，今天也是被小哥哥的美貌治愈的一天。”一个穿着卫衣的姑娘把刚买的泡面放在台面上，托着下巴看他，“哎呀，你怎么这么漂亮呀？这睫毛是真的吗？”

　　“你管它是不是真的呢，”旁边的女生立马戳了戳她，“光这张脸就足够养眼了。”

　　她望着面无表情的寂昭，忍不住小声感慨：“就是每天冷着脸太可惜了，小哥哥笑起来肯定特别好看。”

　　寂昭只是低着头，扫码、装袋、收钱。他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些善意的调侃，只能装作没听到。

　　小刘摆完货架，路过收银台时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听见没？大家都夸你呢，别老是低着头啦，笑一个嘛，天天板着脸多累呀。”

　　寂昭依旧不为所动，但他的耳朵控制不住红了。

　　“哎哎，你们看！耳朵红了！”

　　“真的诶！天呐这也太可爱了吧！”

　　原本就热闹的收银台前，瞬间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寂昭窘迫不已，恨不得立刻钻进柜台底下。

　　日子一天天平淡过着，寂昭开始觉得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只是偶尔在下班后，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里也会觉得空落落的。

　　一天上班路上。

　　寂昭总感到有很多异样的目光黏在身上。一路上不少路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探究和揣测，有的还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鄙夷。

　　他没多想，以为又是这张脸引来了一些无聊的人。他拉高了衣领，加快了脚步。

　　寂昭刚到便利店，小刘就慌慌张张地把他拽到了角落。

　　她脸色苍白，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手指都在发抖：“哥，你看这个……网上疯传的，是不是你？”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偷拍视频。

　　视频没有做任何剪辑，画质却格外清晰。有他毫无防备躺在床上熟睡的侧脸，有他换衣服时裸露的胸膛和腰腹，就连他洗澡时隔着雾气若隐若现的身体，也全被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弹幕密密麻麻地滚动着，全是污秽不堪的下流词汇和意淫的评论。

　　[卧槽，脸这么好看，身材居然这么反差。]

　　[这是偷拍的吧……上传的人不怕进去吗？]

　　[这视频画质太清楚了，不像手机偷拍，感觉是针孔摄像头拍的。他是不是得罪人了？]

　　[别装了，他肯定知道在被拍，看着一副被玩烂了的样子，说不定就是个卖的。]

　　[真骚。光看视频我都硬了。]

　　[谁有联系方式？这种极品哪怕是二手货我也认了。]

　　[这是xxx便利店的那个帅哥吧？平时看着挺高冷私底下居然……]

　　[@知情人士，求坐标！我这就去买东西，谁有便利店具体地址？]

　　[这应该是xxx小区吧，这脸辨识度太高了，有没有兄弟一起去蹲的，肯定在xxx那一带。]

　　[@知情人士，私信你了，高价求联系方式。]

　　[……]

　　寂昭盯着屏幕，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

　　视频的最后，是一段没有画面的音频。

　　在粗重的喘息声和床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的背景音下，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你那个哥哥，最近怎么不跟他联系了。”

　　“哈……怎么突然提他……”

　　“我想知道你现在喜欢谁。”

　　“当然是你啊……我只喜欢你……屿川……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呃……真的喜欢过那个穷鬼……他有什么……”

　　“……”

　　“啊……慢点……他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装什么清高……说不定背地里……早就不知道跟多少人……”

　　“是吗。”

　　视频结束了。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寂昭看清了漆黑屏幕上映出那张惨白的脸。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场偷拍。

　　这是一场由他曾经最信任的人，亲手策划的公开处刑。

　　寂昭把手机还给了小刘，起身往外走。

　　街道上人来人往，四周路人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密密麻麻缠上来，还有人举起手机将镜头肆无忌惮地对准他。

　　但他没力气去在意了。

　　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不期待被爱，不期待被理解，甚至连恨都提不起来了，恨太累了。

　　周围的一切喧嚣，对他来说，只是一堆嘈杂的的噪音，空洞又毫无意义，掀不起他心底一点波澜。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寂昭走到了一座桥上。

　　江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虚无的光。他扶着栏杆，望着漆黑的水面看了很久。江水如同一片幽暗沉寂的深渊，仿佛能把所有肮脏和不堪都吞进去。

　　他跨过栏杆，坠落的那一刻，风声呼啸着掠过耳边，吹散了世间最后一点嘈杂。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江水瞬间吞没了他。

　　刺骨冰水扎穿他的皮肤，水流蛮横地涌入口鼻，窒息感随之而来，江水裹挟着他的身体不断往下坠。

　　无止境地下坠。

　　平日蒙受的所有厌恶、羞辱、背叛，全都顺着冰冷的江水一同涌入脑海，压得他彻底放弃了挣扎的念头。

　　死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意识在飞速溃散，黑暗层层叠叠压上来，濒临死亡的窒息感逐渐扼住喉咙。

　　可就在彻底陷入虚无的前一秒，一股强烈的不甘心突然破土而出。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被偷拍隐私、被肆意造谣？凭什么他掏心掏肺守护的人，要亲手把他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凭什么践踏他真心的人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而他只能狼狈赴死，永远背负一身污名？

　　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痛苦、隐忍，在濒死前的黑暗里轰然炸开。

　　他不想认命，不想妥协，不想用死亡成全这世界对他的所有恶意。

　　原本彻底瘫软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不想死。

　　他拼命摆动僵硬的四肢，倾尽全力朝着水面划去。

　　他想活着。

　　沉重冰冷的江水一遍遍碾压着他的身体，刺骨的寒意浸透血肉，窒息的痛苦反复袭来，一次次磨灭他残存的意志。

　　他绝对要活下来。

　　往日所有隐忍的委屈、被辜负的真心、无处诉说的苦楚，此刻全都化作对抗死亡的勇气。他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奋力向上挣扎。

　　哗啦——

　　他破开了水面。

　　记忆的潮水在这一刻退散。

　　黑暗在变淡。

　　寒冷在消退。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耳边传来了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他睁开眼。

　　看到了楚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