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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末世前(中) 明澈是个完 ...

  •   寂昭被婶婶带回了家。

      婶婶家住在农村,家里还有一个比寂昭小一岁的表弟,叫明澈。

      寂昭很快就发现,婶婶家是另一个地狱。

      做错一点小事就是一顿毒打,饭桌上永远没有他的位置。后来,叔叔干脆把储藏室的阁楼收拾出来,让他住进去。那是个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只有一扇透气的小窗对着外面的院子。只要他一犯错,或者是叔叔婶婶心情不好,他就会被关进那个漆黑的阁楼里。

      “你个扫把星,别出来晦气!”

      门锁上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寂昭就缩在阁楼的角落里,听着楼下传来的电视声、欢笑声,还有那一阵阵饭菜的香气。他又饿又渴,但他不能喊,喊了只会换来更狠的打骂。

      那天深夜。寂昭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肚子饿得咕咕响。阁楼的门缝下,突然悄悄塞进来半个馒头。寂昭猛地扑过去,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借着月光,他看见门缝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明澈。

      那个所有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完美小孩。明澈成绩优异,乖巧懂事,从小就受尽家人宠爱,是活在阳光下、耀眼又温暖的存在,和身处泥泞黑暗中的寂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明澈蹲在门外,静静看着门缝里的狼吞虎咽的寂昭。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狼狈的少年,小心翼翼地驱散他周身的寒冷。

      从那天开始,每天深夜明澈都会趁着叔叔婶婶不注意悄悄溜上阁楼,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把偷偷省下来的饭菜递到饥肠辘辘的寂昭面前。

      明澈这份偷偷摸摸但又干净纯粹的温柔,是他日复一日黑暗人生里唯一落在他身上的一束光。这束微弱却坚定的光,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成了他破败岁月的唯一救赎。

      初二那年冬天,叔叔婶婶出车祸死了。

      葬礼上,哭声震天。但所有的哭声都在看到寂昭时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了尖锐的唾骂声。

      “真是个扫把星!”

      “我就说这小子晦气,克死了亲妈不算,连姑父姑母都一起带走!”

      “丧门星投胎啊……谁沾上谁倒霉!”

      那些亲戚们指着他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要把他淹没。在那些人眼里,寂昭就是个行走的瘟神,是所有不幸的源头。

      人群里,明澈紧紧抓着寂昭的衣角,满脸眼泪,却倔强地挡在他身前,对着那些大人吼道:“不许你们这么说我哥!”

      那是寂昭第一次看到明澈发火,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这边。

      叔叔婶婶死了,遗产被亲戚瓜分一空,只留下一栋破旧的空房子。没人愿意收养这两个小孩,地处偏远的乡下,也没有任何人前来帮扶照料。

      夜晚的破屋又冷又凉,明澈缩在寂昭怀里,哭得身子止不住发抖,低声哽咽:“哥,我只有你了。”

      寂昭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明澈。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少年浑身发冷,他能做的只有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他的身体。

      第二天,寂昭办了退学手续。

      他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了叔叔生前偷偷藏起来的一笔私房钱。他把大部分钱留给了明澈,自己只拿了小部分,买了张火车票,挤上了去往陌生城市的绿皮火车。

      外面的世界很残酷。

      十四岁的少年,身无长技,他跑遍建筑工地、洗车店,去过大大小小的地方,到处找活干,都被以不雇佣童工的理由拒绝了。

      最后,他饿得头昏眼花,停在了一家小餐馆门口。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泼辣女人。她上下打量了他许久,目光最后停在了他脸上,什么都没问,只是淡淡开口:“后厨缺个刷盘子的,包吃包住,一个月八百。干不干?”

      寂昭想都没想:“干。”

      那一刻,他第一次庆幸自己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他知道,那个女人愿意留下他多半是因为这张脸。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赚钱养活明澈。他什么都不在乎。

      往后的日子里,他成了后厨里最辛苦的那个影子。刷不完的盘子,擦不完的桌子,跑不完的腿。他的手被水泡得蜕皮,手指因为常年用力而粗大变形。

      他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攒起来,只留下一点点钱勉强填饱肚子,剩下的全部寄给老家的明澈。

      他甘愿把自己扔进这座城市最阴暗的下水道里苦苦挣扎,只为拼尽全力把明澈送上那条通往阳光的路。

      明澈争气,以全县前十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寂昭没犹豫,立刻收拾行李跟着过去了。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两个人挤一张床。

      明澈白天上学,晚上回来就趴在那吱呀作响的小桌子上写作业。

      寂昭每天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出租屋,往往是深夜了。他很多时候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回来就仰面倒在床上。

      明澈会放下笔一声不吭帮他打热水,细细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油污和汗水,然后笨拙地揉着他僵硬的肩膀。

      晚上睡觉的时候,寂昭总能感觉到,明澈会轻手轻脚地凑过来,替他掖被角。

      在那间见不到光的地下室里度过的那几年,是寂昭人生中少有的不那么冷的日子。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明澈抱着他在床上哭。

      “哥,我考上了。”明澈把脸窝在寂昭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都是因为你。没有你,我做不到。”

      寂昭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明澈哭了很久,直到抽噎声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看着他笑。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泪,有光,有寂昭看不懂的东西。

      “哥。”明澈凑了过来,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寂昭愣住了。

      “哥,”明澈的声音有点抖,眼神却格外坚定,“我们永远在一起吧。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我。”

      寂昭看着他。看着那张他守护了好多年的脸,在这个除了彼此一无所有的世界上,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寂昭点了点头。

      下一秒,明澈的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不再浅尝辄止,用力亲了上去。

      在出租屋狭窄的床边,在堆满了习题册和草稿纸的桌子前,在那一小块只属于他们的潮湿阴暗的天地里,他们接吻了。

      明澈提出要发生关系的那一天,寂昭正被他压在床上亲。

      寂昭常年打工练出来一身结实肌肉,看着硬朗有力,此刻却被一个比自己矮半头、身形单薄的少年亲得大脑缺氧。

      就在寂昭昏昏涨涨,还在用力喘着气时,明澈突然伸手去拉他的裤子。

      寂昭一下子吓清醒了,赶紧去拉他的手。

      “别。”

      “哥怕什么?我都成年了。”明澈贴得更近,热气喷在他脖子上。

      寂昭偏过头。他身体里藏着一个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那个让父亲厌恶、让母亲绝望、让那个家庭支离破碎的秘密,他怕明澈看到之后,会像所有人一样离开他。

      “……我还没准备好。”

      明澈顿了顿,没再动,只轻轻吻了下他紧绷的嘴角:“好,我等。”

      寂昭松了一口气,心却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口气能松多久。

      明澈去上大学了。

      离别那天,寂昭去火车站送他。他站在栏杆外面,看着那个背着新书包的少年一步步走向布满明媚阳光的方向。

      这一刻,寂昭心里无比清晰。

      明澈的前路崭新又辽阔。他必要要更努力,要赚更多的钱,拼尽全力为明澈扫清所有障碍,让他毫无后顾之忧走向无限光明的未来。

      至于他自己怎样从来都无关紧要。

      一辈子困在泥泞里都没关系,他从出生起就活在黑暗里,明澈是他灰暗人生中的唯一的光亮。

      只要明澈能好,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寂昭更加拼命地赚钱。

      他在工地搬砖,在餐馆刷盘子,在零下几度的冷库里分拣冻肉。双手反复冻裂结痂。他省吃俭用拼命挣钱,把辛辛苦苦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小小翼翼地收好,最后全部封在信封里,寄给那个在大城市读大学的少年。

      起初,电话每天都会打来。明澈会在熄灯后躲在被窝里,兴奋地跟他讲图书馆的高大穹顶,讲教授讲的冷笑话。

      后来,变成了两天一次。

      再后来,一周一次。

      再后来,寂昭拨过去的电话,常常在漫长的忙音后,变成无人接听的提示音。他握着那部破旧的按键手机,默默告诉自己:大学是很忙的,明澈在努力读书,变得更加优秀,这是好事。

      节假日明澈回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人。

      他穿着得体的新衣服,手腕上戴着昂贵的电子表,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明澈一进门,就放下行李,像以前一样,张开双臂用力抱住寂昭的身体。

      “哥,我好想你。”

      他的笑容依旧灿烂。

      寂昭却觉得,那个笑,不太一样了。

      寂昭被明澈紧紧抱着,旁边传来他兴奋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假期很短,他看着明澈熟练地操作着智能手机,和大学同学在网络上谈笑风生,谈论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讲座、社团。

      他们真正坐下来说话的时间并不多。

      寂昭心里有点酸酸的,但他还是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他反复告诉自己,明澈变了是因为他变得更好了,他有了新朋友,也更自信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假期结束,明澈回学校了。

      寂昭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自己那部破旧手机,许久,屏幕上终于传来消息提醒。是明澈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两个字:“到了。”

      寂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按灭了屏幕。

      从那之后,他们联系更淡了。

      寂昭还是在拼命打工,然后把攒下的钱汇过去,也会偶尔发一条问候的消息。但他发出的文字,往往石沉大海,在一个星期后被简单回复一个“嗯”。有时候,甚至直到寂昭开始下一份工作,那个对话框里仍然只有自己发出去的孤零零的消息。

      寂昭不敢轻易给他打电话。

      他怕打扰那个正在变得更加自信耀眼的明澈。

      暑假最热那几天,明澈带了一个朋友回来。

      寂昭正光着上身在院子里修一辆破自行车,满身都是黑油。听见门响,他慌忙抓起搭在肩膀上的脏毛巾胡乱擦了擦身子,低着头往屋里躲。

      “哥,没事的,他不是外人。”明澈一把拉住寂昭的胳膊,语气熟稔又亲昵,“这是我大学认识的朋友,林屿川。”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笑着介绍道:“屿川,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哥。”

      被称为林屿川的男人就站在明澈身边。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名贵的腕表,浑身自带富家公子的气质,与这满院破败格格不入。

      他从进门的第一秒起,视线就直勾勾落在寂昭身上。

      寂昭被看得浑身不舒服,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避开这令人窒息的注视。

      “早就听明澈提过你。”林屿川终于开口了,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视线慢悠悠地从寂昭身上移到脸上,“果然……名不虚传。”

      那句“名不虚传”咬得很重,听得寂昭眉头一皱。

      明澈似乎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笑着挽住寂昭的手臂:“早就跟你说我哥长得很好看吧。我就说嘛,我哥肯定对得起你这一趟。”

      “对了,屿川说今天请我们吃大餐,哥你快去换件衣服。”

      “不用了,我……”寂昭想拒绝。

      “去吧哥,别扫兴。”明澈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寂昭看不懂的坚持。

      寂昭最终还是去了。饭桌上,林屿川随意讲着他家里的生意,以及那些奢华的生活片段。明澈听得两眼放光,时不时附和两句,笑得格外雀跃。

      而寂昭,像个局外人,沉默地坐在那里。

      林屿川的筷子没动几下,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寂昭。当他给明澈夹菜时,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寂昭放在桌边的手。

      寂昭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他转头就想跟明澈说些什么。但看着身旁神采飞扬的少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是明澈的朋友。

      林屿川待了几天就走了。

      离别那天,寂昭站在明澈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男人靠在那辆锃亮的豪华轿车上。

      “再见,明澈。”林屿川笑着挥手,声音温柔。

      他喊的是明澈的名字,眼睛看的却是寂昭。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深意,嘴角挂着一丝别有意味的浅笑。

      寂昭一脸莫名其妙,只觉得浑身都透着说不出来的别扭。

      他强压下心里的不舒服。这个叫林屿川的男人会随着那辆豪车一起消失在滚滚烟尘中,反正以后不会再见了。

      但是命运向来最喜欢捉弄他这样的人。

      半年后,他又一次见到了林屿川。

      在宾馆的床上。

      昏暗的灯光下,大床上一片狼藉。

      明澈昏睡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红晕。而林屿川裸着上半身,手臂随意地搭在明澈的腰上。

      寂昭站在门口,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冰凉彻骨。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转身想走,可是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都动不了,只能被迫看着那两具纠缠的身体。

      满身密密麻麻暧昧的痕迹让寂昭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弯下腰,双手撑住门框,终于控制不住干呕起来。

      巨大的呕吐声把床上两个人吵醒了。

      林屿川最先醒来,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懒洋洋地坐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明澈被身边人动作带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着林屿川的目光看向门口。

      所有的困倦和慵懒瞬间消失,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他猛地坐起身,慌乱地想去拉扯被子遮挡身子。

      “哥……你怎么……”他声音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想要把衣服穿上,却发现衣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寂昭终于停下了干呕,他扶着门框站起身,用手背颤抖地擦去嘴上的酸水,转身往外走。

      “哥!你听我解释……”明澈慌了,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下来,他顾不上身体的酸痛,挣扎着过来想要抓住寂昭的胳膊。

      那只手刚碰到寂昭的衣服,就被冷冷甩开。

      寂昭没看明澈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门口。

      “哥!你等等我——”

      后面传来了明澈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喊,还有慌乱的脚步声。

      寂昭没管。

      他一步步走出宾馆,走进外面刺眼的阳光里。阳光照在他眼睛上,却激不起一点光亮,那双淡琥珀色的瞳孔里只剩下一片死灰。

      风轻轻吹过,掀起他的衣角,徒留一身狼狈,还有满心彻底破碎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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