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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末世前(上) 记忆回到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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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寂昭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漆黑的深海里。身体的痛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寒冷。
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以为自己并没有躺在血泊里,而是又回到了那个满地破碎的家。
那时候也是这么冷。
锁孔转动的声音,男人愤然离开时的重重摔门声,还有双看他像看怪物一样嫌恶的眼睛。
随着意识不断沉沦,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寂昭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殴打母亲不是从寂昭出生才开始的,但寂昭出生后,那种暴行变得愈发频繁。
因为他是个奇怪的孩子。
他生下来就和别的男孩不一样。他的身体里,多了一套不该出现在男孩身上的器官。
父亲又一次拽着他去医院,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一进门,那扇木门就被甩得震天响,仿佛要把整个摇摇欲坠的家掀翻。
茶几被粗暴地掀翻,玻璃碎了一地。
母亲压抑的、绝望的抽泣声贯穿整个客厅。父亲嘴里那些污秽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空气里。
“都是因为你这个烂货!”
父亲咆哮着,一巴掌扇在母亲脸上,母亲的后背重重撞在墙角的旧柜子上。柜子上放着的杂物稀里哗啦摔了她一脸。
“才生出来这么个东西!”父亲指向角落里缩着的寂昭,手指因为愤怒不断发抖。
母亲从来不反驳。她是那种离开丈夫活不下去的女人。父亲就是她的天。天塌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父亲打她骂她,她从来不反抗。她甚至开始相信真的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干净、自己有罪,才会生出这样的孩子,才会让丈夫不高兴,才会让这个家永无宁日。
她只是瘫坐在破碎的杂物里,捂着满脸血痕的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寂昭缩在客厅角落,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向那个给了他生命,却又视他为瘟疫的女人。
寂昭听不懂那些词,但他知道母亲是因为自己才挨骂的。
寂昭很小就明白了,他的存在,是母亲的罪证。
他是那个让母亲挨打、让父亲发疯的根源。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呼吸空气,这个满目疮痍的家就会不断崩塌。他是恶魔带来的灾厄,只要他活着一天,罪恶就蔓延一天。
他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后来父亲跟隔壁那个涂着廉价口红的女人跑了。什么都没留。
母亲崩溃了。她不再压抑地抽泣,而是彻彻底底得疯了。她整天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每当寂昭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或者仅仅是路过她身旁,她就猛地捂住耳朵尖叫起来。
“都是因为你!”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癫狂。
“要不是你这个灾星,他不会走!是他受不了你这个怪物,才跑的!”
她一遍遍地重复,把所有的绝望和怨恨全都倾倒在那个瘦小的身躯上。
“你毁了这个家。你毁了我们!”
寂昭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听着那些恶毒的词句。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母亲说得对。如果没有他,父亲不会走,母亲也不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寂昭背着那个破旧的书包,独自去了学校。母亲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她只是坐在那一堆破碎的家具中间,神情空洞麻木,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从小他的脸就给他惹麻烦。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女生因为这张脸偷偷看他,低声议论他的模样;男生因为这张脸满心排斥妒忌,说他娘娘腔,朝他身上吐口水。
他不合群。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和别人相处,他就像一个被强行丢进人群里的异类。学校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更加冰冷压抑的牢笼。
后来,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男生们把欺负他当成了玩乐的游戏。走廊、厕所、放学回家路上的巷子。推搡、绊倒、书包被扔进水坑。他的书本上、课桌上全是难听的脏话。他从不说话,这种沉默让那群男生更加亢奋。
直到有一天,体育课后,一个男生拦住了他。
那是个高年级的男生,长得高高瘦瘦的,眉眼还算端正。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挡住了寂昭的路。
他红着脸说喜欢他。
寂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但他经常听母亲说“喜欢”父亲。母亲是因为“喜欢”父亲,所以才跟他在一起,然后结婚,生小孩。但生下的他是一个不正常的小孩,他不想生下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小孩。
“我不喜欢你。”寂昭说。
那个男生脸色瞬间变了。
“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谁?长成这样不就是让人玩的吗?”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谣言就传开了。
那个男生到处跟别人说寂昭勾引人,其实早就被人搞过了。谣言像病毒一样扩散,很快就在整个年级炸开了锅。只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旁人压根不会去分辨真假,反倒轻易就愿意相信这些恶意满满的揣测。
寂昭坐在教室里,听着那些话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什么都没做,但他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什么都没做。
谣言最凶的那几天,寂昭不去学校了。
他每天就缩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饿了就喝自来水,冷了就把那床发臭的被子裹紧。母亲不再骂他,只是偶尔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说她不该把他生下来。
那天晚上,母亲带回了一个男人。
那是父亲走后第一个踏进家门的男人。母亲换了件稍微干净的衣服,脸上涂了廉价的脂粉,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寂昭身上。
“这就是你那个……儿子?”男人的声音油腻腻的,带着一种看牲口般的打量,“长得倒是挺漂亮。”
寂昭低着头,手指不停抠着指甲缝。
“是个哑巴?”男人嗤笑一声,走近了几步,那股浓重的烟酒味扑面而来。
母亲赔着笑,不敢说话。
男人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大手带着烟熏味,就要往寂昭脸上摸。动作轻佻,且理所当然。
寂昭脑子猛地抬头,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抵触和冷意。
男人被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一把揪住了寂昭的头发,把他从角落里拽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小杂种还敢瞪我?”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母亲没有向前劝阻,她只是退到了一边,一脸麻木地看着他。
寂昭没有哭,没有喊。
他在等死。
但他没死成。男人打累了,骂骂咧咧地走了。母亲急急追着那个男人跑出去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
屋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寂昭趴在地上没有动。他看着自己的血。他想,我的血是红色的。和别人的一样。他以前以为自己连血都是不一样的。
又过了几天,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温和的中年男人来到家里。
他说自己是寂昭的新班主任,寂昭太久没去学校上学,他来看看。
寂昭不认识这个人。他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着厚框眼镜,说话尖声尖气,不是这个样子的。
母亲忙着往嘴上涂廉价的口红,随便点了点头,头都没回,任由男人把寂昭带去了学校。
一路上,男人说了很多话。说自己是学校新来的老师,说很关心学生的成长,说寂昭的情况他了解了一些,希望能帮上忙。
寂昭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跟在男人身后。
回到学校,那个老师把班上那些男生叫出去,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之后,那些男生不再欺负他了。没有人再推他,没有人再绊他,没有人再在他的课桌上写骂他的话。
寂昭觉得奇怪。但他没有多想。也许是因为他太久没来,他们已经忘了他。
老师每天都会带精致的便当给他吃,对他嘘寒问暖。便当盒是里面有肉、有西红柿,有时候还会有小苹果。
只是他每天放学后都要被叫到老师的办公室“补课”。
门关上之后。
老师先给他讲题。讲得很认真,声音温和,手指在练习册上指指点点。讲完了,就开始聊天。问他的家庭、他的父母。
然后,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腿上。
寂昭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老师的手让他不舒服,但他没动。他觉得是自己有问题,是自己不正常,所以才会经历这种事。
老师看他没反应,动作愈发大胆。
那天,老师的手刚准备拉他的裤子。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男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整理好衣服,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去开门。
寂昭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胃里翻江倒海。
他逃也似的跑回家。
他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他想问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该怎么办。
当他推开那扇破旧的门时,屋子里静得可怕。
往日里总能听到的母亲的抽泣声彻底消失不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腥腥的。
寂昭的脚步停住。
他的视线穿过空荡荡的客厅,落在了里面的卧室。
母亲吊在房梁上,身体微微摇晃着。
像一只彻底破碎的风筝。
正对着房门的桌子上,放着一摞钱。崭新的纸币,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像一座无声的墓碑。
一阵风顺着敞开的大门吹了进去。
风掠过桌面,卷起桌上一张张钞票,纸币四下翻飞飘起,零零散散围着母亲的尸体上下飞舞。随后又借着回风盘旋着落在呆立不动的寂昭身侧。
满屋纷飞,漫天的纸钱。
母亲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