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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长生说 ...

  •   长生说,戏是演给人看的,唱戏的人是用来成就角色的,演的好了就跟着角色沾光,演的不好就背上一世骂名,人也是这样,好人和坏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看似快活,但谁也不知道她究竟遭受过什么。
      李青莲就是这样,她红过,哭过,伤过,唯独没有放弃过。
      人人都说她腿伤了,再也上不了台,人人都不知道她腿伤过之后,比之前更要努力了。
      长生吃着我带回来的豆沙包,哽咽地说:“师父一定还会再上台的。”
      来顺呱呱叫着,应该是在附和她。
      天渐渐暖了,五月里,还有不到一个月我就该考试,那时候我挺担心的,怕自己不争气拿不到好结果,辜负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努力,以及寄托在我身上的希望。
      长生说:“结果咋样我都养你,你都是我的尤妮儿,咱俩同甘共苦。”
      我说好,日子照常过着,没什么大特别,唯一让我挂心的是我还不知道苟校长家在哪,过完年她们搬家我直接进城了,没去过,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那时候我是抽啥风,竟然没想过跟着去。
      回城里的路上,沿路遇到很多人家,小孩子摘了油菜花别到头上,笑的快活。
      我听到她们反复说:“我有机会上学了,村长说两免一补政策下来了,以后咱上学还有补贴呢,再也不怕没钱上不了学校了。”
      风吹过来,我停住了,油菜花香顺着空气钻进鼻腔里,我站在原地张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为她们感到高兴,为很多个年幼的我感到高兴,为国家领袖下达的政策感到骄傲。
      她们问我笑啥,我说:“上学好,你们都能上学了,长大了记得回报国家,感谢我们的好领袖。”
      小孩子们围在一起鼓掌,高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又回去了,回城里看长生耍枪,还带给了她这个好消息。
      “真的,以后孩子们都能上学了?”
      “真的!”
      广播里还在陆续播着其他好消息,报纸传遍大街小巷,上面写满伟人功绩。
      考试前一天,外婆一个人瞪着自行车来看我,买了一根油条两个鸡蛋,说这样能考一百分,我问她从哪听来的,她说电视里。
      外婆从天明等到天黑,每次都笑吟吟盯着我看,问我饿不饿,我的成绩,她不在意,觉得怎样都好。
      我俩在附近住的旅馆,没回剧团,外婆说太远了,走着累,让我好好歇歇,辛苦这么多年,考试前得多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两天时间七场考试,是我人生中度过的最轻松的时刻。
      长生那天没在剧团练功,和李青莲一起出来给我庆祝,我问她结果还没出来,这么早庆祝啥,她说咋样都好,咋样都得庆祝。
      于是我们几个去吃长生说的那个锅子,还叫了张灿兄弟俩,张灿说那东西叫火锅,他跟着别人做过一回,味道好还过瘾,苟校长也来了,他说一见到外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堆人围在一起,格外热闹。
      成绩要半个月之后才能出来,那段时间,我是镇上和剧团两头跑。
      之后每次回忆那段时光时,我都无比痛恨自己为啥不好好和外婆一起待在镇上,那样的话意外那场就不会发生。
      如果有如果,可惜没如果。
      中考成绩出来了,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顺利进入一中,外婆高兴的不得了,说我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没白吃,心疼的不知怎么是好,苟校长听了这个消息,张罗着要办补习班,打算攒钱在城里买房,这样外婆和我能离得近点。
      可惜天不遂人愿,叹恨利鬼熏人心。
      苟校长走了没多久,我去剧团找长生,李飞的公职父亲就找上家门,要用五万块钱买我全县第一的成绩,因为李飞需要全县第一这个名头,外婆气愤地推他出门,边推边骂他是叫狗日了,用拳头锤他,拿脚踢他,拿砖头一遍一遍丢他,口中说着我这些年来的不易。
      这些我都不知道,她瞒我瞒得辛苦,一个字都没提过,更没让我看出一丝端倪。
      他父亲不死心,隔了十多天又上门,外婆看到人影早早把门关上,他就站在门外喊:老婆子别不识抬举,给你钱是抬举你们,下次再来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我有一百种办法叫她再也走不下去。
      门开了,外婆喊他进屋,不是害怕,不是妥协,而是骗他放松,假意应允,趁他不注意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李飞的父亲死了,被刀捅死的,三刀,前胸后胸各一刀,最后一刀在喉管,血淌了满地,流的到处都是,角落里,家具上,连身后的白墙都有血溅上去。
      外婆握着刀蹲在地上,手一直抖,眼睁的老大,血丝布满眼睛,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血,只觉得害怕,觉得惊魂未定,觉得她的小外孙女终于安全了,终于没有威胁了,可是转眼间她又想到她的女儿,想到她的女儿临盆那天难产,血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流了一地,她再也不敢想了,捂着脑袋跌跌撞撞往外走,她要去自首,要去找公安告状,唯独不要连累她的尤妮儿,尤妮儿是她女儿留给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我是从警察嘴里听到这件事的,苟校长杀了李飞父亲,畏罪潜逃,外婆目睹一切,因为害怕就往外跑,没看清路掉进沟里摔断了腿,精神也错乱失常了,睁不开眼昏迷三天没人照顾,他们没带我去公安局,直接带我到外婆住的医院,那时候苟校长已经被抓进监狱坐牢了。
      “判决书呢,有吗?”
      “杀了人畏罪潜逃,刀上还有他的指纹,板上钉钉的事,你看了也改变不了结局。”
      如他所说,判决书上也是这么写的,情节恶劣,影响严重,判处有期徒刑八年零三个月。
      我实在难以相信苟校长会挥刀杀人,外婆又昏迷不醒,我托长生帮我看着医院,独自回了一趟镇上。
      那几间新房被警戒线圈起来了,不准人靠近,因为是命案,邻居不敢出门,大白天也把门锁的严严实实,只有对面那户人家开着门,老爷爷坐在门口看我,不仅不害怕,还不停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爷爷,你知道啥,能告诉我吗?”
      他点头,看着我慢慢吞吞地开口:“死的那个不是好人,他拿钱上门,要买你的成绩给他儿子,头回来叫你外婆撵走了,第二回你外婆不让他进门,是他放狠话说不同意就让你再也走不下去上不了学,你外婆忍不了才对他动手的,人不是老苟杀的,是你外婆,但老苟去自首了,说你外婆离不开你,他自首不会耽误你的以后,尤妮儿,老苟无辜,你外婆无辜,你也无辜,是他们欺人太甚。”
      是啊,欺人太甚,偏挑外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来,只会欺负那个不爱说话沉默寡言的小老太。
      外公留了些钱在他那儿,一沓一沓全都交给我了,我只留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全都送到公安局当保释金了,他们在判决书上改了时间,减刑两年,从开始的八年零三个月改为六年。
      他说:“尤妮儿,记得告诉你外婆我现在对她没啥用了,也帮不到你,她醒了你们就走吧,那间房住着也不吉利,我就不留你们,我不想你背负太多,但是尤妮儿,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她,答应她要做到的,最后还是没办好。”
      外公支支吾吾说的是啥我根本不知道,他到最后也没把事说出口,但我猜测,他和外婆在一起似乎是为了一场交易,外婆固执了大半辈子不肯见他,咋能忽然想通,除非那场交易是为了我。
      留下那笔钱只够我支撑不到半个月时间,高昂的手续费磨的我焦头烂额无心顾虑其他,那个人虽然死了,但还是留下不少隐患,他们找人把我顶了,不让我上学,把我的名字改成李飞,说什么以后李飞登科要用,登哪门子科?没有真本事就抢别人的,明明是强盗,甚至连强盗都不如。
      但我真的无暇顾及了,医生说再凑不出手续费就把我们赶出来,长生和李青莲带来一些钱,足够我撑两天,但更多时候还是无济于事,我出去打工,去赌场,去各种愿意用我的结束之后可以立马给我结工钱的地方。
      赌场老板问我是不是有啥难处,我没说话,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门路,我没说话,在他猥琐的目光中啐他一口甩了他一巴掌离开。
      剧团里的红豆熟了,张灿已经帮我收过,我拎着一大袋子红豆坐在商店门前,从垃圾桶里翻出一块儿过期的面包果腹,在商店门口的对联上撕下一个角把颜色染到嘴上,然后开始叫卖。
      “卖红豆,红豆,才收的新豆,新出的红豆,两百块钱一斤,需要的来点红豆吧。”
      路上行人一个接一个,走来走去,独独忽视我的存在,我的叫卖声,或许是因为我表现的太颓然,我已经非常卖力地冲他们挤出笑脸了,脸都笑僵了还是没人肯买。
      我着急的汗流浃背,又怕凑不到钱外婆真的会被医院赶出来,焦急如焚地看着路人,他们不理我,以至于病急乱投医,随手抓了一个遛狗人的衣角。
      那人终于停下了,于是我赶忙问:“哥哥,你要红豆吗?我要卖红豆。”
      “红豆。”他迟疑了一会儿,看样子是不准备买,但我用过分殷切的目光看他,又抓着他的衣袖不松手,他还是心软了,问道,“多少钱一斤?”
      我看他牵着狗,穿的衣服和我也不一样,那个年代能养狗的都是富贵家庭,所以要的价高。
      “二百。”
      “多少?”
      他显然被这个价格惊住了,问我咋卖这么贵:“妹妹,虽然我不知道行情,但你定的价太高了,卖不出去的。”
      多日来紧绷的弦在听到他说卖出不去的那一刻彻底断开,一想到还在病床上躺着的外婆,我再也控制不住哭起来,眼泪并排齐齐落下,连断都没断过。
      “我外婆住院了,凑不到钱,缴费单还在我衣服里,求求你了,你就买点红豆吧,嫌贵我可以给你便宜。”
      “你父母呢?他们怎么不管你?”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爸不要我,我是叫外婆拉扯大的,外公——外公坐牢了,没人管我。”
      或许是我哭的太惨,抓他抓的太紧,他最后还是动容了,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去我的眼泪,说他全要了,不讲价。
      他拿了一千块钱给我,是他身上所有的钱,让我先拿去应急,剩下的等后面补,我问他要去哪儿,他说去医院,我摇头说不行,医院不行,我外婆在的,他问我去哪儿,我抬手指了指对面那家亮着灯的旅馆。
      “卖红豆去啥旅馆?”
      “我叫红豆。”
      ……
      其实我叫红豆,叫尤妮儿,就是不叫尤思冬,尤思冬是我后来重新给自己起的名字。
      那个男人看着我,久久地没有说话,他牵着狗带我去旅馆,开了一间房,在前台打过一通电话,之后和我一起上楼。
      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始,没经验,躺在床上等他审判,或许他是看我年纪小,怕我紧张,接了一盆热水到床边,用毛巾擦拭我的脸。
      他问我:“今年多大了?”
      我说已经成年了,他说半点不像,问我有没有说谎,我说没有,怕他觉得我年纪太小不敢下手,会把钱要走离开,我好不容才找到他,又哭又闹才叫他花钱买的。
      他“嗯”了声在床边坐下,背对着我给我让出位置:“脸洗干净了,去洗澡,我不进去。”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脏跳的格外厉害,拖鞋他已经帮我准备好了,我穿上进去里面,路过那面镜子时忽然停住了,或许是我这些天掉过太多泪,眼睛是红的,眼皮肿了,肿的快要翻起来,脸也是黑的,唯一用春联染上的唇色也被他用水擦了。
      他不会嫌我丑退货吧?
      我害怕了,伸头往外看,看他还坐在床边瞬间松了口气,但我还是不放心,从里面出来拔完钥匙锁上门重新进去,他只看着我,连句话都没说,也没问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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