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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那棵柳 ...

  •   那棵柳树不在了,我没地方倾诉,只能抱着那只对我不离不弃的青蛙去外面,它赖在我身上不走,甩掉了又重新跳到我腿上。
      我想应该是地上太凉,它太冷没地方去,加上在教室的时候被人踢了好多脚,干脆就赖着我不走了。
      我把它放进上衣口袋里,它露出来头一直盯着我看。
      我问它:“你看啥?”
      它又开始眨眼,肚皮上下翻滚,不说话也不叫唤。
      学校外面有商店,就是上课的时候出不去,我借口说要买笔芯,和门卫叔叔说了好长时候好话才出去。
      商店边上是药店,我原本是想买耗子药的,店长看我太小,前面不远又是学校,怕出事就说不卖,我又问:“有没有治便秘的药?我肚子疼,好多天没上厕所了。”
      店长拿了盒药给我,嘱咐我一天要吃多少,我问了价格,摇头说自己只有五毛钱,转身要走,她叹气,叫住我抓了一把叶子给我。
      “这个叫番泻叶,泡水喝的,一杯水放几片就行,多了太厉害,见效快,你看着用吧。”
      我把五毛钱递上去,她没接,说放的时间长了,不收钱让我直接走,我和她道谢,把东西揣进兜里回学校。
      热水是值日生轮流去食堂打,男女生分壶,趁大课间的时候,我把那些番泻叶都放进蓝色水壶里了,做完课间操回来他们要倒水喝的,我如愿看到那些人一趟接一趟跑厕所,笑的别提有多高兴。
      老师还奇怪他们咋成群结队的往厕所跑,上课了也不见人,好几个人跑到半道又折返回厕所,甚至有的人憋不住直接拉进裤兜里。
      嗯,这些人好脏啊。
      “呱。”
      那只青蛙终于开嗓说话了,不过它还在我口袋里,声音传出来比较闷,老师以为谁的肚子又要发作,闭了闭眼拿起课本走了,留大家自习。
      一直到晚上放学我都还笑着,或许是我表现的太明显,放学才走没几步就被一群人堵到路上,他们还在不停放屁,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虽然把我堵起来了,但这样子应该也没啥战力,所以我丝毫不怕。
      “臭尤妮,臭蚰蜒,我们看了,是有人往水里加东西才害的我们拉肚子,是不是你?”
      蚰蜒是他们给我起的外号。
      “肯定是她害我们这么难受,我们还和她废啥话,直接揍她就行。”
      “对啊,上,兄弟们上。”
      他们刚准备动手,不知道谁放了个屁,喊了一句遭了,夹着屁股就跑,其他人像是被他传染一样,纷纷开始夹屁股。
      “草,咋还想拉,你们还想不想拉?”
      “你你你,看住她,别让她跑了,我们分拨去,今天说啥得揍她一顿。”
      反派死于话多,这话我是信的,领头的声音才落下不到两秒,几个屁就夹着屎尿一块漏下来了。
      我又忍不住开始笑,他觉得没面子,伸出手才要打就因为动作太大又连续拉了不少出来。
      他一边骂,一边抬手追我,看情况不对,我撒开腿就跑,就是路滑,边走边趔趄,为了甩掉他们我又总往人多的地方钻,拐弯的时候一下没看住就撞进人怀里。
      “没事儿吧?”那人扶住我,看我跑地急匆匆的,眉头皱的厉害,“路滑,跑这么快摔了咋办?”
      那是一道温润细腻直击人心的声音。
      该怎么形容那时的画面呢?
      时间过去太久,我其实有些记不清了,加上那时候我以为只是一场乌龙,再也不会和他遇到,只匆匆看了一眼,道了谢就离开。
      隐约记得他应该是皱着眉,额骨很高,棕色瞳孔里映出我惊慌失措的神情,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剩下的我就再也记不起来了。
      剧团里一切如旧,就是我回去的晚了,张光明在烧炉子,看我晚归也没抱怨,说了一句咋跑的,头发都跑散了,然后就离开。
      长生吃过饭还在坡头没下来,张光明紧跟着上去,张灿给我留饭了,还有长生留的猪皮冻,我一边烧水一边大口扒饭,张灿让我慢点吃,说他不着急,反正得等张光明回来。
      他鼻子灵,整天闻的都是饭菜味儿,其他味道在他身上就体现的格外明显,他使劲嗅了一会儿,皱眉问我:“你身上啥味儿?”
      当然是他们身上的屎味儿。
      想到这儿,我开始眨眼装傻,摇头说不知道。
      张灿不依不饶,摆出问不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子,无奈之下我搪塞说:“我回来绕路了,有送白事的队,从小道走的,可能是牛粪味儿吧。”
      他盯着我,半信半疑地点头,我才瞒过他一瞬,那只青蛙又开始叫,这次还直接从我口袋里跳出来了。
      张灿傻眼了,问我从哪得的青蛙,我说粪堆里捡的,他不说话了,抱着那只青蛙进伙房丢进盆里。
      青蛙在盆里叫个不停,乱窜,水声四溢,四肢着地的声音活像张灿在案板上剁肉,我还以为张灿想吃肉把它杀了,鬼哭狼嚎地叫唤,质问他把青蛙杀了干啥,结果进屋又傻眼了,青蛙还好好活着,肚皮干净了不是一星半点,在温水里仰泳。
      张灿觉得好笑,呵呵两声道:“温水煮青蛙,说的就是它。”
      我不肯了,除了那棵柳树,唯一能听我倾诉的只有它了,所以我把它拎出来,也不管它湿不湿了,重新塞进口袋里。
      长生张光明听到声音也在那时候回来,以为发生了啥,四个人盯着地上那只盆面面相觑。
      张光明问:“你要给盆哭丧?”
      长生说:“你那一嗓子像戏里死人的哭法。”
      张灿笑了:“她捡只青蛙回来,满身粪味儿,我给她青蛙洗澡,她问我杀了她的青蛙干啥。”
      “青蛙满身粪味儿?”长生凑近了看,青蛙还没见到,倒是闻到粪味儿了,长生瞪大了眼盯着张灿,“你确定洗干净了?”
      张灿答的笃定。
      长生又往前走了两步,那架势是还要问,我伸手拦她,拉着她出伙房,她刚要问,我说:“不是青蛙,是我。”
      “白天我们班男生吃错东西了,集体拉肚子,有人拉教室了,我身上粘的味儿。”
      长生“奥”了声,盯着我上下打量,她看了一圈,最后在我裤腿上找出一片痕迹。
      她说:“你裤子上粘的有,洗洗吧。”
      前院水管冻了,没热水,只能用伙房的水,长生打了两盆蹲在地上,把我推开不让我碰。
      她问:“你整个青蛙回来干啥?”
      我说:“捡的,看外面冷,怕它冻死带回来了。”
      长生叹气:“就知道它冷,你自己住的地方难道不冷?”
      我没答,长生自顾自说道:“你是不是在学校叫人欺负了?他们往你书包里放青蛙,你不知道带回来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放的,但他们拉肚子是我整的,我给他们放了——泻药,挺多的,今天一天都没停。”
      “那就不是因为青蛙。”
      长生一语道破,我愣住了,说话时压根儿没想到这一层。
      她泼了水领我进屋,躺在稻草上把我揽进怀里,骂道:“那群王八蛋。”
      我想说点什么,抬头却看到她心疼的泪,就没再说话,把那些泪全都接到手心,感受它们从炎到寒,又被我的掌心暖热。
      .
      长生早早去坡上吊嗓了,我出发去学校的时候也没下来,临走时我像往常一样叫了她一声,挥手和她道别,她还是背对着我挥手,不回头。
      天阴霾的厉害,看不清前行的路,如果不是那条路我走过太多回,怕是连地方都找不到了。
      外头下雪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天冷,主任在广播里喊课间操取消,他们在教室门前堆起了雪人。
      我嫌冷,又嫌那群人站在我那儿叽叽歪歪不到头,就躲去食堂看《西游记》。
      外头chua的一声,一根木棍穿过人群正中雪人的头,雪人没倒,留下一个醒目的窟窿。
      谁也不知道,长生坐在墙头目睹了屋里的一切。
      “谁?”
      “你太奶。”
      随着声音出场的还有一记飞踢,刚才还没倒的雪人此刻全都化作泥点沾到墙上。
      长生戴着一张狐狸面具,是她在路上买的,那些人看不清她的脸。
      李飞第一个走出来,看她是女的就没放在眼里,觉得她只是一个毛丫头,个子还没他大,于是一脚踩在那根木棍上,骂道:“哪来的臭闹事的?敢上我们学校来闹,知道我是谁吗?”
      长生可不想管他是谁,反正她来这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给尤妮儿出气,她轻轻踮脚,用巧劲提起那根木棍精准打在李飞腿上。
      李飞被木棍震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地上,长生趁机收回木棍,抬手抵在他脸前头,接着,她又掏出一把刀在他眼前轻晃。
      长生问:“还有谁敢来?”
      剩下的人看她动作流利,是练家子,纷纷退到后面不肯近前。
      李飞也知道他们是认怂了,自己一个人又打不过,只能跟着认怂,但为了不失面子,嘴硬说:“今天就先这样,我状态不好,虽然我不知道你因为啥揍我的雪人,但我叫你一声姐,咱俩的仇恨烟消云散。”
      长生笑了,但为了息事宁人不把事情闹太大还是选择同意,学校人多眼杂,等会儿再有其他领导过来她可不一定能跑的掉,她也知道李飞不会善罢甘休,谁让日子还长。
      于是,那天放学,长生套头把李飞和其他几个人分别揍了一顿,揍的鼻青脸肿,好几天没来上学。
      至于那些没被揍的心里有鬼的,也被吓的老长时间不敢出门。
      长生的第一场演出,落幕了。
      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小她一岁的尤妮儿不会知道,其实尤妮儿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有戳穿。
      .
      那只青蛙会吃虫,不用特意喂,还能听我说说话,偶尔也会回应我叫上两声,所以我一直留着。
      长生说它老是叫唤,叫的不好听,但又宝贝的很,找不到了又开始着急,还给它起了名字,叫来顺,希望一切来临都能顺利。
      有一天来顺跑丢了,我在学校,长生吃完午饭喝水的时候来看它,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叫也不出声,长生心想完了,万一被人抓走吃了咋整?吃青蛙的人也不少。
      她把所有的结果都想了一遍,急的焦头烂额,还怕耽误训练,于是去找张光明,想让张光明帮忙,结果来顺就在张光明手里,原因是张光明抓了一只蛾子叫来顺看见了。
      后来长生跟我学,说她连来顺被人扒了皮放在桌上的样子都想到了,我还笑:“你不是说来顺叫的不好听,丢了也就丢了,咋还找它呢?长生,刀子嘴豆腐心。”
      阳春三月桃花开,柳树成荫赶朝阳。
      外婆和苟校长一起来看我了,给我带了一大包零食,还有她亲手蒸的豆沙包。
      苟校长说:“你外婆知道你爱吃甜的,放了好几遍糖,怕不甜又怕甜的齁到你,来来回回试了几次才敢包,她是真不知道咋疼你了。”
      那会儿我还在学校,没回剧团,她怕我一个人回去不好拿,就在商店门口等我放学。
      商店外头有卖馄饨的,苟校长说要在那儿吃,不能让我饿着肚子回去,于是要了五碗,她俩一人一碗,我吃三份。
      他笑:“胃口见长,多吃点,你外婆看了高兴,回去也能多吃。”
      所以我一个人吃了五碗,店长说我比外面的小伙子还能吃,走的时候,苟校长又买了一箱奶给我,说我长身体。
      那条路不算长,我一个人一小时就能走完,骑车只用二十分钟,苟校长骑车,外婆在后座抱着我,她的怀抱很暖,和小时候一样,唯一变了的是我和她佝偻的腰。
      我想把头缩在她胸口听一听她的想念,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缩不下去,也听不到她的心跳。
      我问:“外婆,你想我吗?”
      苟校长说:“想,咋不想嘛?”
      我不说话了,抬头盯着她的脸。
      剧团门口的灯亮着,黄狗拴在角落里,见了生人开始狂吠,她们只能送我到门口,没人带进不去,加上我也是外人,连讲情的份儿都没有。
      “外婆,你们回吧,我进去了。”
      那是我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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