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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除了剧 ...

  •   除了剧团之外,像十五这些大日子,城里其他地方也会搭台子唱戏,多是安徽境外的戏种,像河南湖北这些。
      那个时候戏迷多,哪搭了台子必定围的水泄不通,说是里三圈外三圈也不夸张,等到晚上生产队下班,附近几里地挤得连人都过不去。
      李青莲自个儿虽然唱不出了,但心却没变过,外面搭了台子也会去看,除了带着长生也会捎带上我。
      她个高,身姿挺拔,眼睛亮看的远,还没到地方就看清牌匾上写的什么。
      “豫剧团,河南来的,长生多看,看看人家小演员的功底和你有多大差别,不做比较,努力学。”
      长生说知道了,用力踮起脚要往台上看,只是四面堵的都是人,喘气都费劲,踮脚也是徒劳,看到的还是那些攒动的人头。
      “师父,是我吃的太少长得矮吗?我看不到。”
      她说着,还顺势做了个鬼脸,李青莲忍不住笑了,卯足劲胳膊一用力就把她扛在肩上,田长生瞬间觉得空气变清楚了,张开双臂大喊:“师父好高啊!”
      李青莲说:“高就行,能看到就行,但愿有一天师父也能像今天这样把你扛起来送到台上,让你成为戏剧界最璀璨的存在。”
      她说的情真意切,田长生被那番话感动到咿咿呀呀的哭泣,眉头皱着,却不敢叫眼泪掉下来,一直拿手擦。
      李青莲忍不住叹气,用肩耸长生一下,本意是逗长生玩,却不想叫眼泪偏了弧度,正正好落在我的脸上,那滴泪被风吹过,温度消散了,“啪嗒”一声落在我头顶。
      “长生,哭啥,等成角儿了再哭,那时候才有资格好好同别人说说你一路走来的艰辛不易,那时候眼泪才值钱,不成角儿,再多的苦也是白挨。”
      这些话重重落进我的耳畔,我想,那时我应该是嫉妒长生的,后悔把这条路让给她,李青莲本该是我师父,今日如此托举的也该是我,我想转身离开,不打扰她们师徒俩之间的温情,刚要转身却看到那年她握着扫帚站在我家院里期待的眼,看到那时的她一无所有,处境或许比我还要艰难。
      加之,那条路是我亲手让出去让给她的,没有人强迫,没有人诱惑,我也没长生那样肯坚持,不分昼夜地练习,不如她有天分,李青莲也不会是我师父,我们的一切都是不同的。
      事后,我得到了想要的,新院子,新门,我和外婆夜里安稳的生活。
      长生,你不欠我的,是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那样想了。
      “长生,你要成角儿,让我看到你在台上表演,让社会万民看到你的努力,你的天分,你的决心。”
      田长生眼泪掉的更厉害,啪嗒啪嗒,全都砸到她肩头浸湿了衣裳。
      李青莲说:“长生妞妞呦,快别哭了,这么多人呢,再哭别人都看到了,你也哭迷眼看不到台上演的啥了。”
      长生说她不想哭的,就是眼泪咋也止不住,她瘪着嘴,用手扒着眼泪说:“我不哭了,不哭了。”
      李青莲抬头看她,看她眼红红的,脸上泪痕还没干去,瘪着嘴,活像一个小苦瓜,那样的表情,让她发自内心的忍不住想笑。
      她咋就有个这么好玩的徒弟。
      台上演的是《白毛女》,李青莲说她年轻时也演过这出戏,那时候她还是个懵懂的姑娘,二十七岁,虽然不是主角,但却是她第三次上台参演,那出戏对她来说意义非凡,但她没想到,那之后的五年里,她连一次台都没上过,更没想到时间竟然走的这么快,眨眼间二十年过去了,她也从籍籍无名重新回到了籍籍无名。
      时间已经不早,风刮的又大,李青莲合上眼,最后听了两句词,睁开眼低喃:“回吧,你俩明天都得早起。”
      路边有卖冰棍的,这个时节不多见,我没见过,只在同学口中听过,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李青莲见状直接刹停,拿出钱买了两根给长生和我。
      她提醒:“皮别扒完了,露出口有吃的就行,骑车有风,灰沾上去不干净。”
      它凉的厉害,明明寒气逼人,握在手里却发烫,我尝了一口,瞬间觉得牙被凉小了,呲牙咧嘴地伸出舌头。
      李青莲笑问:“咋了,舌头伸出来是觉得冰棍不好吃,不够甜,想吃灰?”
      我矢口否认:“甜,甜的我牙都要掉了。”
      剩下的我没吃,用纸重新封起来放进青莲师父的宿舍了,留给她。
      长生我俩回到库房,她又开始借着月光耍枪了,张灿偷偷站在窗户外头看,看美了时不时笑一声,长生骂他:“流氓啊,偷看啥?白天教你还不够,晚上又来这儿看,我们睡觉你也瞅?”
      这回他不笑了,耷拉着脑袋老实的离开。
      “骂他干啥?他刚来一会儿,是来看你耍枪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忍不住,我知道他是来看我耍枪的,但我就是想骂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火爆的脾气。”
      夜深了,长生我俩躺在一个大箱子上,身下是还没被暖热的冰凉,我吸了口气,她把我抱进怀里,我听着她的心跳,就那么度过了一个春夏秋冬。
      那是二零零四年的春节,外面冰天雪地的,我和外婆坐在屋里烤火,苟校长忙活着烧火做饭。
      我不该叫他苟校长了,应该叫他外公才对。
      我也没想到,从前他说的那些话竟然是真的,没有掺假。
      那时候我才后知后觉的明白,我第一次拿回家的两袋红豆,或许就是他托陈老师帮忙,借陈老师的手让我带回来给外婆的。
      外婆说,我去城里的这三年,苟校长总来看她,每回都送东西来,开始是鸡鸭鱼鹅,后面就是年猪和衣服,就连我卖掉的那半只鸡也是他买来丢到附近山上的。
      后来我还觉得好笑,我问他:“要是外婆没捡到叫别人捡走了咋整?”
      他答:“你说的那个情况发生过不是一次两次了,总有我算不准的时候。”
      外婆说他老汉痴情。
      “尤妮儿,等到过几年你上大学我退休的时候,我想带你外婆去外面转转,年轻的时候没机会,老了老了总念着,你外婆怕你想她,怎么也不答应,所以我厚着脸皮来问你了。”
      “你们现在去就可以,批准了。”
      外婆因为我耽误了太多年,太多时间,现在好不容易有时间,我当然不会拒绝。
      苟校长给我买了几身新衣裳,又给我塞了五百块钱压岁钱,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额的票子,愣了好长时间。
      要知道,五百块钱不是小数目,就算是公职人员也要攒两个月的工资,我是又惊又喜,又担忧,不知道该往哪放,更不敢接。
      外婆的眼红了。
      “傻愣傻,尤妮儿,读书读傻了?我现在不是外人了,给你你就接着。”苟校长伸手摸我的头,期待的目光停顿在我脸上,“想要啥就跟我说,不用害怕。”
      我憋了好长时间才把钱接过来,面红耳赤嘟嘟囔囔地说出一句:“谢谢苟校长。”
      话一出口,我又意识到不对,刚要改,就听他说:“先叫校长吧,我还得跟你外婆办婚礼呢,等办完了你再叫我外公。”
      我扭头去看外婆,她还是坐在角落里,身上穿着火红的棉袄,脸不似从前那么黑了,眼角的皱纹好像也不见了,乍一看年轻了不止十岁,我看到外婆朝我点头,抿着嘴,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吸了吸鼻子,眼睛睁的浑圆,用力看着眼前这个被我疑心过很多次的人,一直看了很长时间,终于挤出一句:“好,谢谢苟校长。”
      从那天起,我和外婆的生活就依靠在他身上了。
      他虽然是校长,在单位上班,有工资,但收入不算高,镇上有几间房,才盖没几年的,家具还算齐全,打算接外婆过去住,这样我放学过星期了还能经常过去。
      外婆开始没答应,后来听到能经常见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俩一块搬到镇上,村里人都探头来看,不少人问我:“尤妮儿,咋不见你外婆,外婆要走啊?去别处?”
      我说是,外婆要走了,站在门口抹眼泪。
      那门虽然已经有五六年了,但还是崭新的,模样没啥变化,外婆很少走动,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夜里锁了门躺下睡觉,一年四季,十年如一日的这样过着。
      太阳要下山了,雪还没化完,苟校长抱着一个盒子走了,外婆紧跟在后面,我也一个人进城了。
      库房太冷,伙房有烧完水没灭的火,长生我俩挤在锅炉边,日子还算好过。
      她三点起来去坡头吊嗓子,耍枪下腰卧坐,我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坐在那个山坡最高的地方,借着月亮看苟校长给我的《水浒传》,他说四大名著中考要考的,我得多看,让外婆拿到我的录取通知书高兴高兴。
      还有另外三本在书包里,我要赶在夏天之前全都熟读。
      长生的戏声歌声,带着风刮到我耳朵里,就连长□□透空气的声音我也能听到,不知道那些书里的词句能否顺着风落到她耳畔,世界是安静的,她有她的梦追,我有我的路走,某些层面来说,我们俩是真的璧人一对。
      元宵之后学校开学,李青莲骑车送我,长生拎着我的书包坐在后座,我蹲在李青莲腿中间看风景。
      她问:“今年要中考了,是不?”
      我点头:“夏天就考。”
      “加油啊尤妮儿,你能行。”
      “尤妮儿,姐等你好消息,到时候请你吃大冰棍,吃城里人煮的锅子。”
      “锅子是啥?”
      “就是火锅,可热可辣了,我看别人吃过。”
      “你长生姐为了你可是豁出去了,锅子可不便宜,她唱戏也不能总吃辣椒,这话都承诺了,尤妮儿,好好考。”
      街道吵闹喧嚣,黑色汽车在路上缓慢行驶。
      长生说:“我也想坐汽车。”
      李青莲睨她一眼:“成角就能坐,你要是能一路唱到北京,唱到天安门前,到时候还有专车拉你,比汽车还威风呢,师父不让你掉面儿,找拉拉队让她们也给你跳一跳。”
      长生的眼就没从那辆汽车上挪下来,那时候的她想,为啥非得成角才能有这规格出行?后来她明白了,如果她生来就是角儿,那这些规格也会随之而来,有些东西生来没有,就只能靠后天努力争取,任何事情都是一样,我也一样。
      教室一如既往的吵嚷。
      那一年红紫色格外时兴,放眼望去,颜色和谐亮眼,叫人心里高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寒假都干了啥,有人说去北京天安门了,遇到名人拍戏还拍了合照,拍戏,是哪个戏?长生练的那个吗?有人说去南方看海了,在沙滩上晒太阳,听海鸥叫,喂海鸥吃面包。看海,冬天海不结冰吗?哦,是南方,我差点忘了地理书上说过南方的冬天比这里暖和,海鸥是咋叫的呢?像鸡还是像鸭,又或者是静安姐家里的鹅,面包,商店橱窗里那种吗?好像很贵。还有人说去学钢琴了,练音乐,打谱,爸妈请名师来指点。名师,真好,书上说名师出高徒,她将来一定会好的。
      一路走到教室后面,我听到了他们兴高采烈攀谈的内容,听到了她们口中的世界,我坐到座位上放眼往窗外看,燕子优雅地划过天空,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句:“你们看那只燕子,刚才翻身那个动作和芭蕾里的动作很像。”
      芭蕾又是啥?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书包被我放进书堂里,一直青蛙忽然跳到上面抬头看我,它冲我眨巴了两下眼,不跑也不回,最后更是直接跳到我身上。
      还没开春,外面冰天雪地的哪来的青蛙?长得还挺清秀。
      “大家快来看呀,臭尤妮儿身上长青蛙了,她好脏呀,青蛙还跳到她身上,她身上肯定都是虫,能让青蛙吃饱肚子,不然咋会跳到她身上呢?”
      尖细刺耳的男声钻进耳朵,狠狠刺痛了我的耳膜,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骂起来:“你个狗日的才脏,不仅心脏嘴也脏,肚子里还都是坏水儿,晃一下能把自己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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