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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城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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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学校很大,操场占地面积比我们村还要多一些,打扫卫生时地是扫不到头的。
我是乡下来的,班里人嫌我土,还脏,说我是地里的脏瓜,明明我已经洗的很干净了,黑是因为太阳大,我没有东西能用来遮阳。
我不服气,和他们对着骂:“啥叫我脏,你们不扫地,每天都是我搞卫生,天不亮我就开始扫操场,每次上课都迟到。”
他们站在一起揪我辫子,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没见过世面,没爹没妈,我用力推倒其中一个人,跑到那棵柳树下哭泣。
“我讨厌他们在别人面前惺惺作态,永远只会欺负乡下来的我。”
我有错吗?
乡下的孩子不配念书吗?
明明我们也在用力往前走,想活着,想跟随社会改变生活。
我不知道,柳树不知道,路过的风不知道,广播里的社会主义却知道。
上课铃响了,我还逗留在教室外面,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教室逃课。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
有同样带着期待看向我的眼,和小小的瘦瘦的娃娃们。
我坐在墙头吹了很长时间的风,赶在主任发现前跳下来回教室,老师问我去哪了,我说肚子疼,去墙头上厕所,她追问是哪个墙头,我说欺负我的人知道,班上人齐刷刷看向我,我平静地开口:“老师,他们都知道。”
他们被老师罚了,罚去操场薅草,我就坐在教室里,用剪刀一撮一撮把头发剪下来,挨个放到他们桌子上。
太阳下山了,我从学校离开一路钻到伙房,这个时间剧团已经吃过饭了,张灿要用热水洗碗,我就坐在锅炉前头烧火。
他听到声,还没来得及从里屋抬头看一眼,招呼就已经打过来了:“来了?”
我说是,低着头铲灰,面对他热情的关怀时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带起一片片尘埃。
张灿不知道情况,就是觉得好笑,也没看到尤妮儿的脸,以为尤妮儿是叫人骗了,问道:“咋个了?上哪绞的头,还没我给光明理的好看。”
“路边随便绞的,没要钱。”我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笑着看他,“绞的是不是可吓人?”
他不说话了,从口袋翻出一块毛巾给我擦脸,那是一块儿温热的白亮干净的毛巾,沾了热水敷到我脸上,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眼角串成线掉下来砸到毛巾上。
天黑了,黑黢黢的,月亮没出来,星星躲进云彩里,耳边是路过的狂风呼啸的声音,张灿说要下大雨了,拉着我进屋。
我伸手摁住毛巾,任眼泪掉在上头,热气又折返回去。
“我刚来城里的时候,老被他们叫老鼠,因为我黑乎乎的,还瘦,走路总弯着腰,还驼背,他们说我像傻老鼠,肯定要偷东西,就把我撵到废弃的库房住,那地方又阴又冷,全是老鼠,蜘蛛也在角落安静,我睡着了就爬到我身上,开始它们还咬我,咬的我浑身是包,后来熟了它们就趴在我身上取暖,有的被我翻身压死了,有的被我身上的温度热死了,我还老是觉得内疚,它们也只是想活着而已。”
“尤妮儿,你哭吧,哭完就把那些糟心事儿忘了,别记在心里,日子还得过,他们还要见,你走到现在不容易,不能放弃。”
雨开始下了,扑腾扑腾砸着窗。
长生撑伞站在门外,踉踉跄跄添了两铲子煤渣,看水烧开招呼我回屋。
“尤妮儿,走了,回屋睡觉。”
她把我揽进怀里,骂他们是王八蛋。
长生的宿舍在后院角落里上坡处,雨下的大,路上积了不少水,我俩裤脚湿的不行,沾着泥点嗒嗒往下滴水。
宿舍灯熄了,她推不开门,叫也没人应,雷声盖过她的敲门声,屋里人自动忽略了长生的存在。
“长生,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啥连累,你是我妹,咱俩就该同甘共苦。”
两个乡下来的年少的孩童站在雨中发誓,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闯出一番天地,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不再叫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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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下了一夜渗进屋里,老旧的库房没有下脚地,我和长生就躺在那些衣箱上,没睡觉,听着雨声长谈。
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句“我一定要当角儿”,我在她眼里看到了决心。
她说:“等我当上角儿了,你大学毕业之后,给我写出戏好不好?”
写戏吗?给长生。
我说好,告诉她有机会一定,她高兴的用轻功从衣箱上跳下来,握着长枪一口气行云流水地转了四十多圈,那一刻,我竟恍惚在她身上看到两分李青莲的影子,我想,李青莲年幼时或许也是这样。
“尤妮儿,除了师父,你是我的第一个观众,今天这出戏我只演给你一个人看。”
雨点还在不停往下落,砸到她身上溅起水花,光影几经折射汇成画落到我眼里。
“长生,你一定能行。”
天亮了,雨停了,教室漏水,校长请了工人来修补,我抱着湿透的课本随队往食堂去,心思却不在课上,而在操场那棵大柳树上。
那棵听我发过不少牢骚陪我哭泣给我纳凉的大柳树被砍了,我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美术老师问我看啥,我说柳树没有了,她说柳树还在,在我心里,问我要不要画柳树,我说好,于是一棵带血的柳树出现在纸上。
美术老师拉着我的手,带我到近前捡回一个枝丫,她说:“你找个地方把它种了,它还在,只是变小了。”
我把它种在剧团最后方库房后面的空地上,又和它说了很多话,我说:我还记得你,我把你带回来了,你要快点长大帮帮我和长生,前面那间房以后就是我和长生的宿舍,它漏水,我们需要你。
也是那时候,我种的红豆熟了,张灿帮着我收,收成虽然一般,但我还是分出一半给剧团每一个人,连粮仓门口那只黄狗也没忘掉。
我在街上卖豆,赚到钱给外婆买了两身衣服,兴冲冲跑回那个很久没回的家,那时候外婆在院里晒面条,还是上回烤糊的张灿托人送来的烧饼,外婆挑挑拣拣把它做成面条在院里晒。
“乖孙,我一猜你放假就要回来,把它们拿出来晒正好赶上,晚上外婆给你做鸡汤面,前两天在外面捡回只鸡,锅里搁着呢,就等你回来。”
外婆把我抱进怀里,摸着我的头说我又长高了。
外婆,我好想你,你知道吗。
新买的衣服外婆试了,她说大,要我拿去退掉,我看她穿着正合适,没听她的,小老太和我闹脾气,说我不听话。
“可是外婆,你供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书我读了,但我不能回回听话,让你吃苦,你都好多年没换过新衣服了。”
那只鸡被外婆分成两半,一半又摘开一半,她煮汤,做白面条,把最好的东西都用来填饱我,自己却不舍得。
我觉得外婆才是世界上最傻是人,总把最好的留给我,留给那个害她女儿丢掉性命的人。
我想问她恨不恨我,为啥对我这么好,可这话太单纯,太露骨,也实在不用问,答案早就出来了。
我回的快,走的也快,只在家呆一夜就要离开,外婆守着我一晚上没睡,早早把鸡装好要我带走,我说不用,在城里啥都能吃到,她不信,把袋子挎到我腰上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她走的越远,背影就越小,渐渐的,她没有我高了。
我开始朝她大喊:“外婆,你还年轻,不能叫我拖累一辈子,要是有合适的,你记得再找一个,不然太孤单了。”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她怕她找了,那人会伤害我,对我不轨,我大了,能回来的时间少之又少,她也该为自己打算。
她停住了,肩好像也垂下去了,我知道她听到了,知道她哭了,知道她抬头看天眼泪掉到地上,唯独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为自己考虑。
毕竟,于外人而言,我只是个拖油瓶,除了上学花钱,其他啥也不会,我的存在,是她理想生活最大的阻拦。
张光明和我一块把那间库房打扫了,我俩弄的灰头土脸的,像泥匠,他手不利索,动作慢,旧伤不好总疼,我老让他歇着,他就坐在衣箱上看坡头的长生。
他说:“长生肯吃苦,出枪翻跟头动作流利,长得俊,会成角儿的。”
我看了一眼坡头熟悉站姿的长生,问道:“你以后想干啥?你哥最担心你了。”
“我?”张光明丢掉抹布,自嘲地笑,“我啥也干不成,活着只是拖累,我知道,我哥到现在没娶亲都是因为我,我跑过,逃过,都被抓回来了,尤妮儿,他不肯放弃我,所以我把他的锅炉烧好就行了。”
他直起腰吸了口气,目光还是落到坡头上,上句话未说完,所以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晚上锅炉给你烧,我不抢,我知道你要吃饭,要谋生,尤妮儿,他们都说你命好,一个女娃能被家里供出来读书,我有时候也这么想,但是后来我觉得,我们都没差,因为你也要为生计发愁,这间库房我也住过,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这话张光明对我说了有大半年,后来被长生听到,长生骂他,他便不再说了,红着脸和我道歉。
我问他为啥红脸,他说他知道自己以后要干啥了,这话自然就也不用说了,之前也只是为了寻求心理的平衡。
张光明总跟在长生后面打站,他左手抬不起来,力气都在右手上,举东西搬石头,只要不是特别重的就毫不费力,和正常人没啥差别,他说他看过《哪吒闹海》那出戏,最喜欢里面单手托起哪吒,助力哪吒飞天的动作。
我想,我也知道他要干啥了。
他们说读书学习太枯燥,没骑车玩游戏简单,日复一日的学习生涯太烦,但我不这么想,因为我没领略过他们说的那些除学习之外的东西,时至今日,我的乐趣还是看些童话故事课外书。
从陈老师那抄来的《安徒生童话》要被我翻烂了,拇指姑娘的故事也烂熟于心,但我除了字典没啥别的书看,字典里的注释和例句也被我看个遍,快要背出来,路过书店又不敢进去,怕被人误会是叫花子把我赶出来。
长生说,青莲师父放的有戏谱,得空时总拿来给我看,戏谱上的文字特美,言简意赅,一句话就能总结出一个故事,还能让人身临其境般感受。
那天,长生趴在我耳边告诉我:“我想演出《穆桂英挂帅》把灰恬比下去,让我师父看看我是咋给她报仇雪恨的,但我师父不肯,她说戏比天大,我不能把仇恨带到戏里,侮辱戏的本意。”
“你师父说的对。”我把头靠在长生肩上,看着那扇在风中摇摆的窗户,心想我们终于有地方住再也不用害怕宿舍里的人举报了,“长生,你要实在恨他,就大大方方堂堂正正用真本事把他比下去做台柱子,叫他追不上来。”
长生说好,手握长枪从这儿离开,我用要烧炉子的废报纸把窗补上,有它在,风再也进不来了。
从家里带来那半只鸡让我拎去商店卖了,店长凑整给我十五块钱,我悄悄给长生留了半个腿,搁在她的饭盒里。
教室修缮的差不多,班队又拖拖拉拉回到教学楼,学校要求班主任坐班管理,我再也没在桌堂见过一次癞蛤蟆。
夕阳西下,河木成荫,我坐在池塘边吹着暖风,画了一幅太阳东升的画。
张光明不让我教他读书写字了,也和张灿提过,张灿同意了,买了一个西瓜送到库房。
他倍儿高兴,笑的合不拢嘴:“这小子终于开窍了,尤妮儿,谢谢你这段时间教他,长生你俩真是我弟的恩人,一个教他认字一个教他练戏,我在这儿干这么久的活,想过啥也没想过他能把心放在戏上。”
张灿太激动,一个劲儿地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连鼻涕都淌出来,他一边擦,一边对着天大喊:“妈,你安心走吧,我没辜负您,我把张光明带出来了,他要学戏,你安心吧。”
张灿说,他妈把瓜子送来,他的红豆种下还没发芽,他妈就从山上摔下来,死了,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多天,人臭了,丧事儿都没办就匆匆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