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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剧团有 ...
剧团有块空地,我找了几个人打听,都说那块地荒废很久了,地不好,没人肯种,种了也没收成。
于是趁着学校过星期休息,我没事做,用桶去外面拎回来好多的土,要往地里种红豆。
那些红豆还是陈老师和苟校长给的,外婆不舍得吃,一直放到现在,前一段特意托人给我送来,让我卖了换钱花,我觉得换钱不如先种下,等有收成了多卖一些。
伙房烧火的张叔看见了,问我打算种点啥,我说红豆,他抬头看天,打量了好长时间让我继续。
“就是小娃,给叔留块地,叔看你整的是外面来的新土,想种点地瓜。”
我问他要多少,他拿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两米的线,笑呵呵看我。
“这些就行,别拒绝啊,你得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叔说话有些磕巴,还觉得不好意思,语气放慢了不少,手也拘谨的立在身前,我被他逗笑了,故作严肃地拒绝。
“那可不行,我要种豆的。”
他忽然撅起嘴,像个孩子一样眼巴巴地看着我,但不说话。
长生说他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带着傻气,还不到三十岁。
想到这儿,我心里忽然腾出些神秘的罪恶感来,那是种油然而生的感觉,就像做了坏事被发现一样,所以立马和他解释:“这么看着我干啥?刚才开玩笑的,你种吧,熟了记得给我摘几个,我也尝尝城里的瓜。”
他高兴地笑了,从灶炉里拿出把瓜子给我,他说:“葵花籽,干煸的,你尝尝。”
我接过,尝了几个仔细和他称谢:“好吃,张叔,谢谢你,我第一次吃。”
张灿不好意思地挠头,脸悄然红了,耳朵根也染上些颜色,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扭扭捏捏地说:“俺娘种的,前段来看我给我带的,今年瓜子长得瘪,他们都不稀罕,等会走我再给你拿点,你在学校吃。”
我说好,悄悄跟在他身后往他灶台上放上一把红豆又退出来,我告诉他:“你娘是想你,来看你,送点红豆给你娘吧。”
张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红豆。
他问:“我把红豆给俺娘,俺娘就知道我想她了?”
谁传他傻的?我可不这么觉得,明明脑子转的飞快。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了然的从屋里出来,用手在地上挖出几个小坑,又往坑里放进几颗豆子,然后说:“明年还给俺娘送。”
一点都不傻。
想到这儿,我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他挠头,问我笑啥,我说他聪明,他说我打趣他,我摇头,又说他聪明。
“张灿叔,你真聪明,我说真的。”
他又不好意思了,缩头蹲在地上,眼睛始终落在埋好的坑处。
张灿晚上要做烧饼,锅炉里碳烧的不旺,他弟不在,没人帮忙烧,他自己来回跑着又费劲儿,就喊了我去。
“帮我烧锅吧,只管放煤就行,晚上我这头结束了跟你一块儿种豆,再用我的粮票给你留几块烧饼,你带学校去吃。”
我没拒绝,跑的飞快。
剧团里外人吃饭是要交钱的,我正好是那个外人,除了上学之外,我在的时候不多,平时只有晚上过来,过来也是睡觉,正常只有周天会在剧团吃,都是长生姐和青莲师父交的票。
我在外头,张灿在屋里,烧火这事我在行,虽然从小就干,但真上手又觉得手生,家里用的是柴,这是煤和碳,我第一次见。
张灿看出来了,用铁锹教我开阀门添煤。
“我刚来的的时候也这样,啥都不会,还是师父教我,跟你一样,年纪也差不多,你多大了?”
“十二,马上十三。”
“真好,有学上,你成绩好不,想考啥高中,能不能教教我弟,他成绩不好,到时候俺把粮票都给你。”
张灿一连串问了好些问题,说的激动,像是思量过很久,我一一答过,答应了他开出的条件。
“我六点半放学,叫你弟在门口等我,那有空桌子,地方大不挤,能成不?”
“能成能成。”看我答应的爽快,张灿点头如捣蒜,高兴的快要合不拢嘴,“晚上回来我就告诉他,让他早早在门口等你。”
我俩一拍即合,虽然谁都没犹豫,但火不等人,锅也给力,面饼糊了一锅,黑黢黢的,闻着发苦,库管大娘闻着味儿过来,手里扇子直扇。
看没火漏出来,她松了口气,调侃说:“差点以为张傻把房子点着了。”
张灿听这些人说习惯了,也不恼,把饼翻了个面,夹出一个糊了的面饼给大娘,笑道:“晴姨,这是红砖房,咋着嘛。”
晴姨自然接过,忍着烫心疼了老长时间:“多好的白面呢,可惜了。”
“我弟有老师了,晴姨,我高兴。”张灿说,“我弟总算有点着落了。”
老师——
我在心里揣摩着这个称呼,没来由觉得高兴,晴姨终于瞧见锅炉边换了人,握着扇子凑到我身边,眼里都是艳羡,她问:“是尤妮儿吧?上学咋样,美不?是不是美得很?”
“美。”火势太大,我抖着铲子塞进炉子里一些灰,“上学美,剧团也美,社会主义,干啥都美。”
晴姨开始仰着头笑:“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好。”
面饼翻了又翻,热气顺着烟囱门缝挤到外头,终是赶在太阳下山前烙出一大筐,至于最开始糊了的那锅,张灿后来打好报告交上粮票全都托人送到我家了。
我是和静安姐一块儿回家的,她来剧团看演出,我在门口教张光明写字,进门时正好看到我。
她弯下腰,笑着坐在石凳上调侃:“行啊你,小日子挺滋润,都有副业了。”
“来干啥?”我抽空抬眼看她,手里的笔一下也没停,“看戏吗?今晚有演出,听说是灰恬的戏。”
闫静安点头,没有否认,院子里开始拉铃,戏要开始,留下一句晚上带我回家就进场了。
张光明也想去,但被张灿拦了。
“那戏你都看过多少遍了?这字第一次见,多留点时间给它吧,你就住在这儿,看戏有的是机会。”
张光明其实也比我大,大四岁,小时候收麦子从房顶掉下来,左手断了,再也没长好,重活干不了,出去做工没人要,家里又没人照顾,只能和张灿在一起。除了在伙房烧锅,张灿不要求他干活,就想他学点东西,不白浪费时间,所以才会托我教他认字,可惜张光明不那么想,总觉得他人废了,啥也干不成,学那些字没一点用。
他压抑太久了,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又不想张灿掌控他的人生,想摔笔,咬着唇打算用力,却怎么也张不开手。
有风吹过,纸张随之微动,他一慌,着急忙慌地捂,那支笔咕噜噜滚到地上,再也没被捡起。
张光明合上眼,泪瞬间滑下来,他颤抖着声音说:“哥,我只有一只手了。”
只有一只手了,做不成的事情太多太多。
张灿在他边上蹲下,抖着手捡起那支笔,小心翼翼吹掉上头的尘埃,轻声说:“错,一只手,才能做到心无旁骛。”
风停了。
他站起身,收好纸笔不好意思地冲我笑:“刚才听人说你待会儿要回家,尤妮儿,今天先这样吧,小光应该是累了,谢谢你教小光,你好好在家休息吧,有时间再教小光。”
屋顶的灯还亮着,昏黄地闪,汇演厅里锣鼓喧天,戏唱到高潮,李青莲背着光走出来,抹过口脂的嘴一张一合,手在空中上下挥舞,抬手间英气十足,脸上是难掩的自信,只是此刻,和里头的喧闹不同,她的世界是安静的。
鼓点走到振奋人心的地方,沸腾的掌声从屋里溢出来,我清楚地看到李青莲愣住了,不过只有一瞬,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条受过伤的腿上,四周很安静,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那一瞬,她在想什么呢?是她口中的红极一时的曾经,是她从高山跌落的瞬间,还是凄凄惨惨冷冷清清的现在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天不遂人愿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出戏结束了,观众出来时个个脸上挂着满足,李青莲就站在院子里,站在人海里,逆着光,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就好像,这一切和她无关一样。
是了,这一切,和她确实无——
“这戏不好,灰恬唱的不好,我只认李青莲的穆桂英,扮相英气,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沓,嗓子也清明。”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最晚进场的,不怕得罪人的闫静安。
“哪来的毛丫头,穆桂英灰恬唱过多少场了?这是最好的一场。”
人群中传出不满的声音,闫静安刚要和他们理论,就被李青莲拉住手腕离开了。
“莲姨,你拉我干啥?灰恬得道不正,唱的不好,我就是要和他们理论。”
闫静安咬着牙,气愤到不行,一副要争到底的模样。
“还说那些没用的干啥。”李青莲伸手抚摸她的发,动作极尽温柔,“唱的再好也是从前,是过去,不是现在了,现在就算让我上台我也上不成了,我还真不一定能有灰恬好。”
那话浇灭了闫静安心里的火,可另一股火又腾空从心底钻出来,灼心的痛,怎么也压不去。
我看到李青莲伸手把闫静安抱进怀里,手掌轻拍她薄薄的背,那是什么感觉呢?长生应该知道,反正我是不知道的。
天黑了,星星成片挂在天上,闫静安蹬着自行车,走的安安静静。
我试着去抱她的腰,把头贴在她背上,感受到的只有寒意,没有其他。
“你冷吗?姐。”我小心翼翼地叫她。
闫静安回头看我,眼睛转了几转,车子停下应该有一瞬,很快又动起来。
她问:“你咋了?”
我说:“外婆在家里过的咋样?”
闫静安说挺好的,现在活少了,她没啥忙的就坐在院里晒太阳,成天盯着门看,应该是在等你。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叹气:“明天还得走吧?我听人说你在伙房烧火,劈柴,啥都干,是吗?”
“算是吧。”不想她们担心,我只承认了一部分,“张灿他弟张光明,手不方便,我能帮忙就帮点忙,总不能天天白吃,叫别人给我付钱。”
闫静安不说话了,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其实她很想问一问,人这一辈子,咋能这么苦呢?只是她想想便觉得算了,好好的问啥问,平白惹那小丫头伤心。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姐,这是我听城里的车唱的,我学的咋样,好听不?”
稚嫩纯真的声音带着她的问题,穿透耳膜在山沟里响彻,不知道山里的草有没有听到?
“好听。”闫静安忍不住皱眉,听着那个声音忽然就想哭了,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变过,“你在哪听的?学校还是剧团门口?是自己听的吧。”
“都有。”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听出来了,于是不再抱她,抓着铁杆看星星,“我学的快,没听几遍就会了,不是自己,还有长生和张光明。”
长生是假,张光明也是假,她俩一个要练戏,一个在伙房住了多年,都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心,只有小尤妮儿起早贪黑的听。
闫静安忽然想起来,后来她们把时间都放到长生身上,连首歌都忘了教尤妮儿唱。
城里除了上学就是待在伙房的日子,究竟好不好呢?这些她都不知道,没有亲身经历,尤妮儿也不曾提过。
不过她想,应该是不好,不然她的脸怎么总是黑黢黢的,衣服也皱巴巴,脸上没有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尤妮儿,这首歌,我早就应该教你了。”
只是她已经过了年纪,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幼稚,或者已经在学校听过了。
不过后来她想,尤妮儿是喜欢的。
据闫静安回忆,尤思冬是一路唱着这首歌从山沟沟里到城里的。
关于那条路,她是这样说的:“那条路特长,我骑车走过很多回,骑车尚且觉得劳累觉得路途漫长,闷的没意思,那她一步步走过去,究竟经历了什么,用了多大的勇气?”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出自歌曲《兰花草》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出自歌曲《上学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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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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