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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红豆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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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主相思。
所以苟校长他真的和外婆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
那他又为什么这么多年一次也不肯出现?
揣着这个问题,我去敲了校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很快传出他洪亮的声音。
“进来吧,尤妮儿,我知道是你。”
我开门见山地问:“你既然喜欢外婆,为什么不找外婆?”
他说:“是你外婆不见我。”
我不信:“借口,你要真想见她,还怕她不见你吗?”
“你不懂。”苟校长一边叹气一边摇头,脸上挂着颓然的模样,“感情这个东西是很复杂的,当初和她订亲是因为她父亲看中我上过大学,加上我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我就应下了。”
“可是后来她家族没落,没了依靠,她又没啥学问,你外婆总觉得我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不停的赶我走,还托媒婆给我说亲,那些人我都没见,可是她说,我要是再缠着她的话,她就去跳河,让我再也见不到她,为了摆脱我又急匆匆把自己嫁了。”
“尤妮儿,我今年五十五了,还没娶妻,年轻的时候我发过誓,一定要娶她回家,后来没娶到,就也不再找了,一个人挺好,还能光明正大地想她。”
我不知道那是他提前准备好拿出来哄骗我的说辞,还是他和外婆真的有这么一段过去,所以关了门离开。
我害怕,怕他和村里那些人一样,脑子里只想那些不轨的伤害外婆的事,逃也似地离开了。
时间还早,我朝陈老师借了自行车,蹬着车子回村,她问我要做什么,我没答,只说明天会回学校。
那天夜里我又穿上那两件戏服,披散着头发敲了村里好几户人家的门,又用细细的木棍挠他们破败的木门,木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有人在啃食骨头那样。
树叶“沙沙”作响,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村民家的狗对我狂吠不止,我看着它,不断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它害怕的缩进角落里不再露头。
凡是我去过的地方,屋里的灯亮起之后伴着几声不耐烦的“谁呀”又关上,东头老许家的房子没有院子,我缓缓走过去,用尖细的木棍模仿指甲挠窗,他醒了,我又借着月光缓步离开。
闹鬼的事儿又在村里传开了,天还没黑透,附近几个村村民家的门都合的严严实实,没人敢在外头闲逛。
外婆,你又安全了,我也能安心去学校了。
艳阳高照,苟校长站在队伍前头带我们做广播体操,他手里拿了一个大广播,里面放着动感的音乐。
陈老师说那个东西叫喇叭,和扩音器一样。
趁着跑步的间隙,她问我:“昨天去哪了?还是半夜回来的。”
“回家了,书包里装的东西太多,不知道啥时候把外婆的针线也塞进去了,怕她急用就拿回家了。”
她没再追问,拉着我从队伍里出来给我扎头发:“头发跑散了,先别动,我给你紧一紧。”
“屋头那些红豆,下回回家带回去,我用不上,你们蒸馒头吃还是煮汤喝,我不管,带回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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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平淡的持续了三年。
这期间,我连跳两级,从开始啥也不懂的青涩小娃蜕变成了即将小学毕业的真正的学生,陈老师已经结婚了,有了温馨的家,但没离开还在这里教学,田姐努力拼搏,进了城里的剧团当学生。
我去看过田姐一回,她师父骑自行车带着我俩看戏,演的是一出《哪吒》,剧团新排的曲目。
戏开始前,田姐带着我在集上买了一身火红的新衣裳:“尤妮儿,我谢谢你,谢谢你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我,这衣裳你留着,希望你能考进城里的学校,多来看我演出。”
李师父笑呵呵地看着我俩,在边上点了根烟送进嘴里,口中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那我也谢谢你,尤妮儿是吧,谢谢你把这么踏实肯学的田姐送到我们这儿来。”
我可担不起他们的谢谢,只是把自己的机会让给田姐,所以矢口否认:“不是我,是田姐自己努力,我只是给她一个机会,后来都是她自己努力。”
闻言,田姐低下头笑了,李师父爱怜地摸着她的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她说:“还叫田姐呢,我给她起了个新名,你问问是啥?”
“田长生,师父说希望我能和黄梅戏一样共长生,也希望我能成角儿,我的名字和长生一样传下去,只要观众记得黄梅戏,就能想起我长生,虽然我进剧团了,但不能抛弃自己的本姓,就还姓田,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喜欢就好。”李师父掐了烟丢到地方,用脚碾碎了最后的灰烬,“不抽了,再把你嗓子弄坏了,长生,师父不能再唱了,师父就收过你一个徒弟,指望都在你身上呢。”
看似是在调侃,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她的不甘和期待。
长生抓住李青莲的袖口在空气里来回晃:“师父,你能唱,就是你不肯。”
李青莲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天,台上的乐队团开始试音了,李青莲收回目光,久久地盯着台看。
那里有什么呢?我想,大概是她的青春,她的不甘,她的期望,和她一辈子的心血。
长生说:“我师父之前是团里的台柱子。”
后面就不再继续了。
哪吒的故事我听过了,李青莲的故事我还不知道。
那一刻起,我才开始打量她,那天她穿了一条玫红色的长裙,裙摆洗的发白,显然是掉色了,长发干净利落地挽在脑后,脊背挺得比竹竿还直,站姿优雅,唯一不足的就是右腿小腿有些弯曲。
“这戏排的好,我师父也能唱。”
“是能唱,但天不遂人愿,我跳不动了,又是个武旦,翻不了跟头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李青莲叹了口气,说的明明是失去半辈子信仰的话,脸上也都是落寞颓废,怎么腰却挺的更直了?
“青莲师父,你最喜欢的戏是啥?”
“穆桂英挂帅,那跟头翻起来枪耍起来才带劲,想当年,剧团唯有我能演出这场戏,我也算——红极一时。”
“后来呢?”
“遭人暗算,腿被东西扎了,废了,做不了带强度的动作。”说到这里,李青莲总是不甘心,她咬着牙啐了句,“狗日的,我只恨当年救了他给自己留下个祸患。”
看我不懂,长生在边上解释:“是灰恬,剧团现在的角儿,当年和师父抢主角没抢过所以起了歪心,骗我师父穿戏服去后山说要比试,后山从来没有牛,那天却来了一堆,它们把我师父从山上顶下去了,后来他成了,我师父却不行了。”
她的声音落下,四周默了一阵,风起时,台上正唱到,“生恩养恩皆不见,皮肉筋骨关外埋,泥巴红莲重塑身,天地万物助我行,今安在,生恩养恩皆不欠,从此与你背道驰。”
我被那场面震撼到了,便问:“你学的是啥?”
长生说:“我也是武旦,和我师父一样的,师父,我想有天咱俩能一块上台。”
田长生眼含期待地盯着李青莲看,那眼神太炙热,语气太天真,直叫李青莲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就炸开了,原本高耸的脊背也在那一刻弯下去。
“傻孩子,咱俩都是武旦,我上了,你就没有上台的机会了,师父希望以后你能把咱团扛起来,带到全国各地,让整个社会乃至全中国的人民都记得你。”
李青莲是那样答的,后来她自己说,被灰恬暗算后,这么多年来积攒下来的执念和不甘,竟然因为徒弟一句天真的话全都消散了。
少年人就是这样,心还没被污秽的思想干扰,说起话来直戳人心窝子。
城里的日子好,还风光,长生的父母知道是我把机会让给长生后,高兴的给我家换新的大门又砌高墙,门是新的,锁也好,墙高了,虽然是泥砌的,但别人翻不进来,我和外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地睡觉了。
县城离镇子远,走路三个小时也到不了,时间不早了,李青莲留我在团里吃饭,我不争气地吃了三个白面馒头,菜汤喝了两碗。
她笑了,笑我胃口大,问我菜汤有什么好喝的,在家吃饭能不能吃饱?
我也笑了,脸上挂着羞赧,坐在凳子上半晌才挤出一个字:“香。”
李青莲这才想起来,团里这帮人都爱吃荤,但肉不好得,炒菜用的是猪油,也叫荤油,沾点味道他们吃的好,她想,尤妮儿一定是第一次尝,所以稀罕的不行。
怕我没吃饱,临走时,她又买了几个馒头拿袋子装给我,说要送我回学校,田长生去后院练枪了,我看了好长时间,一个劲儿夸她英气。
李青莲问我:“后悔了?”
我点头:“有点吧。”
她抱着我坐上车,骑车出了大院,之后又问:“后悔了咋整?”
“不咋整。”
干净的街道上格外热闹,广播里不停播着那首《兰花草》,墙角处的迎春花开了,淡淡的味道在空气里传开,车快,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它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田姐比我有天赋,比我有决心,如果是我,我进不了剧团的,我没天分。”
“尤妮儿,你的顾虑太多,我听长生说了,你用一个机会和田家换了家里数十年的安宁,她进剧团之后父母给你家垒了院墙,还做新门,虽然没花啥钱,但你家,你外婆你俩又多了一层保障,你不是没天分,是没有丢下一切闷头走的勇气和决心,但你很有孝心,尤妮儿,继续朝前走吧,好好读书,往县城里考,你还有别的出路。”
李青莲是那样对我讲的,那句话一直过了很多年,我还是记得。
后来我真的考上城里的学校,能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学校没宿舍,我没地方住,长生让我和她住在一起,早上她吊嗓子我背书,晚上她练枪我写字,外面天寒,屋里却暖和,“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是充斥进各个角落。
我从没见她落过泪,只听她说热爱,倒是她的师父李青莲,常常看着她,眼泪决堤一样掉下来。
我问:“为啥要哭?”
她答:“孩子太努力,师父却不争气,多少年不唱了,名气也消散,我怕她被我连累,没有上台的机会,我要还是台柱子,说话有分量的话,就不担心这些了。”
我也开始哭,这次换李青莲问我了,我说你懂她,心疼她,为她考虑的深远,我看着她们,忽然想到外婆,想到外婆可能也是这样掉着眼泪替我谋算出路。
田长生在她跟前说过太多次那个小她一岁的姑娘,早也念,晚也念,说如果没有那个姑娘,她现在应该还在家里放羊做饭,或者嫁人了。
“长生说你是叫外婆拉扯大的,只有外婆一个亲人,对不对?”
“长生是不是经常跟你提起我?跟你说她感激我,是不是?”
“是,长生说是你给了她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她说她要珍惜,不辜负你。”
傻长生,怎么总念着我。
我转过身,背对着长生说起曾经:“李师父,我和长生是一块儿长大的,她没我命好,家里不让上学,平时不是放羊就是砍柴,还要去地里干活,脸总是黑黢黢的,我第一次去学校的时候她就站在屋头看我,我知道她一直想去学校,但家里不让,后来我从学校回来,她还是站在屋头,听我背书一字一句地学,我教她认字,她又替我打扫院子,外婆年纪大了,我去学校的时候她总来我家帮忙、帮外婆,如果实在要说,是我该感谢她,欠她才对。”
李青莲总觉得自己不懂人间的情,认为情抵不过利,那天却忽然明白,两个惺惺相惜的人在一起不叫情,而是真情,真情难能可贵,和利虽然相悖,但也少不了要掺杂交织在一起。
世间百态,情有太多种了,只不过,再大的利也是抵不过这份惺惺相惜的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