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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红豆种 ...

  •   红豆种上不到两天,苗还没长出来,一场大雨浇下来,世界是暗无边际的黑。
      陈老师在屋里收衣服,我就坐在床边,看着她发呆。
      “老师,雨这么大,过两天我们是不是还要返工?”
      或许是因为那是我们认识这么久来,我第一次主动和陈老师说话,她脸上都是惊讶,连挂衣服的动作都停了。
      她说:“想外婆了吧,怕外婆的工白做,又要重新返工。”
      我没说话,站起来和她一起叠衣服。
      陈老师低下头,目光沉沉地停驻在我身上。
      她笑:“露馅了,明明想演心无旁骛,手却一直在抖。”
      “小尤,谢谢你帮我洗衣服,以后不要这样了,白天读书已经很用功了,晚上就应该好好睡觉,而不是偷偷爬起来给我洗衣服,你是我的学生,我是社会主义培养出来的教师,不需要你的回报。”
      “我就是睡不着。”衣服全都叠好了,只剩几件被雨打到的,湿了,没办法收进柜子里,我就顺手把它们挂在绳上,“不是回报,我在家也要做这些。”
      陈老师叹了口气,没有反驳,也没再说什么,从桌上拿出那本厚厚的《安格生童话》给我。
      “看童话书吧,上面有拼音和注释,有不懂的问我。”
      我点头,坐在桌边挺着脊背拿起笔,往那些不要的废纸上抄,一边抄,一边对着拼音读。
      “抄下来干什么?”
      “我想回家念给外婆听。”
      “你继续吧。”
      窗外雨还在下,松针掉了一地,随着积水逃出这片禁区,雨点从屋顶渗下来,“滴答滴答”落进铁盆里。
      陈老师躺在床上,侧着看我。
      她忽然问:“你一直都是外婆带大的?”
      我没否认。
      她又说:“父母呢?出去打工了?”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脊背挺得更直了:“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爸,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是我把她克死的。”
      “嘴上那么说,背挺的却直,小尤,你没那么想过,是吧?”
      当然不是了,我妈就是我克死的,如果没有我,如果我没投胎到她肚子里,她就不会死了,我认,但我不恨我自己。
      村里人说,那个男人对我妈一点都不好,他念过书,瞧不上村里的姑娘,看我妈漂亮起了歹心,哄着我妈和他在一起,事后又不想负责,还是村长找过去,说他要是不打算负责的话就把他送进警察局,无奈才把我妈娶回家的。
      他对我妈不好,动辄打骂,仗着自己念过几个字自命不凡不肯下地,家里又没吃的,我妈怕饿着我,怀我的时候还不停下地干活,后面月份大了,来回挪动不方便连饭都吃不上,还是外婆心疼女儿,做好饭一顿一顿给我妈送去,才有了我。
      我妈生我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大雨倾盆落到地面,鲜红的血浸湿床单被褥,从床上一直淌到泥地里,那个男人却没进屋看过一眼,只在我的哭声传出时着急忙慌看了一眼性别。
      奶奶看我是女孩,把我丢到院子里,想让雨浇死我,或是顺着河走,但我哭的太厉害,妈妈又刚没命,她怕事情闹大,我才捡回一条命。
      我讨厌雨天,讨厌那个离别的雨天。
      “陈老师,我妈是我克死的,但我是我妈带到这个世界的,我要把腰杆挺的直一点,让他们知道,我是我妈带到这个世界的。”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陈老师教我唱那首歌了,她说,我妈一直在看着我,只是平时没办法和我说话,只能在雨天悄悄来到窝身边,让我听到她的声音。
      我问她,什么声音?她说,下雨的声音。我想,那应该是哭泣的声音吧。
      后田的红豆发芽了,嫩绿的芽,顶破土壤钻出来,还在不停的探头。
      陈老师说我特像地里那些红豆,出生就经历了大风大浪,又无依无靠的,谁都以为活不成,偏偏又冒出了芽。
      我问:“它们能长大吗?”
      她答:“当然能了。”
      于是我就期盼着它们长大,放学后总往后地跑,看它们长高了多少,有没有被太阳晒的弯腰,好在这些只是我不安的猜想,它们一直在茁壮成长。
      苟校长问我为啥总往后地跑,我说种那些红豆的时候我也参与了,我有权看一下我的劳动成果长到哪一步了。
      “小丫头,嘴倒厉害。”
      我嗤了声,没有回答。
      他说:“你对我意见很大。”
      我点头:“是啊,我刚来那天你不让我进学校,要不是我跑得快,就被你拎着扔出去了。”
      面对我的顶撞不尊,他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不间断地笑起来。
      奇怪。
      “你笑什么?”
      “我和你外婆——是旧相识,那天不过是多看你两眼,怎么你就觉得我是不想你进学校。”他的手搭在肚皮上,手心的汗浸湿了那件绿色衣裳,“不过说实话,我确实不想你来,尤妮儿,你外婆这辈子太苦了。”
      其实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他知道?
      “你外婆小的时候,她的父亲曾经风光过一阵子,是地主,虽然是地主,但没赶上好时候,风光了几天就被形势所迫,跑了,留下你外婆一个人,我念过书,考了大学,和你外婆订过亲,后来你外婆家没落,说什么都不肯嫁给我了,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知道,她有顾虑,觉得自己没念过书,家境也比不上从前了,但我们总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青梅竹马——
      既然有这段缘分在,可是为什么,在我来镇上上学之前,这么多年过去,我连见都没见过他?
      “你撒谎。”
      “尤妮儿,是你外婆不见我。”
      我才不信,人为什么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闷头吃苦呢?
      “骗子。”
      我走了,再也没去过后地。
      九月,田里花生要熟了,外婆才歇没几天就又要下田。
      很多时候我想告诉她,不要再忙了,我留在家下地干活,不去上学了,可是话到嘴边,我又怎么都说不出,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不知道外婆如此的固执。
      静安姐不在村里,回县城汇报工作,林昊常往这边来,说是静安姐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让他帮忙照看着。
      他教我扎马步,问我在学校有没有好好练,我哪有那个时间,那点时间连好好认字都不够用,再加上抄书,背书,所以没回答。
      “我知道你没练,下次背书的时候记得扎马步。”林昊和静安姐不同,说话直白,总能一语道破真相,他说,“静安是想让你多条出路。”
      出路吗?
      是了,那个时候,剧团属于公职,要是能考进去或者被人引荐,就真的不愁吃喝了,但成角太难,台柱子不好当,有太多人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一次上台的机会。
      我问林昊:“静安姐你们两个上过台吗?”
      他摇头:“我们不是专业的,没有上台的机会。”
      我又问:“要多久才能成为专业演员上台?”
      他说:“或许你听过一句话,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说的就是戏剧。”
      或许是觉得这些不够,他又补充:“我们下乡了,跟党走,没机会去剧团,但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个十年。”
      那一年,我只有八岁。
      我可以远走,但我的外婆只有我了。
      “林昊哥,我隔壁家田姐,比我大一岁,比我能吃苦,我想让她试试。”
      “尤思冬,你想好了,你的田姐有父母帮扶,有靠山,有兄弟姐妹,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想好了。”我没有犹豫,答的格外笃定,“陈老师说,君子有成人之美,你们愿意成全我,我也愿意——成全田姐。”
      不为别的,只为,田姐是第一个和我说真话的人。
      她比我有天赋,又肯吃苦,我能看出她对生活的期待。
      “林昊哥,她比我聪明,我教过她认字,她很用心,让她试试吧。”
      他没同意,同样没拒绝,所以我就带着田姐过去了。
      林昊问了几个问题:“叫什么,多大了,有没有兴趣唱戏,我可以教你。”
      田姐笑了,笑的特灿烂,说话底气也足了:“就叫田姐,今年九岁,真的教我吗?”
      “我是隔壁村村长,叫林昊,田姐是吗,以后每天早上来你静安姐家集合,我教你开嗓。”
      田姐说好,笑吟吟地看我:“尤妮儿,你也学吗?”
      我摇头:“不学了,我看你们学,田姐,我等你成功。”
      林昊在边上叹气:“尤妮儿轴。”
      我笑着在他边上转了几个圈,展示过之后又蹲下:“谁说我轴,我转的可快了。”
      “这会儿脑子转的到快,不犯浑也不轴了。”
      他嘟囔的声小,我听到了,抬头看他一眼吓吓他,再装没听到。
      对于我,她们和他们都是愿意托举的,我很感激,但外婆真的只剩下我了,我要留下,留下和她在一起,没有别的选择。
      田姐刻苦求学每天都去吊嗓,下雨也没落过,我也会去坐着,只不过我是坐在房檐下看书练字。
      静安姐从城里回来了,看我俩都在笑的特灿烂,还不忘打招呼:“田姐来了。”
      田姐也笑:“尤妮儿喊我来学戏,林昊哥在教我。”
      看我坐在桌前没有动作,闫静安转头去问林昊:“尤妮儿偷懒你也不管?”
      林昊深深吸了口气,睨我一眼,答道:“尤妮儿不学,田姐学,反正咱俩是有学生了。”
      闻言,闫静安脸色变了变,但也只是一瞬,像是早已经猜到一样,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你回来了,静安姐。”
      尽管已经想过这个场面很多次,但当它真的来临时,我还是控制不住颤抖。
      她还是没说话,径直走到我身边,又缓缓坐下。
      我甚至不敢看她。
      她却忽然问:“想好了?”
      我点头:“想好了。”
      “知道了。”闫静安叹着气,手在空中顿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落到我头上,“尤妮儿,我知道你舍不得外婆,你太懂事了,好在我也能懂你一些。”
      这次换我不说话了。
      那之后,静安姐再也没提过教我唱戏的事儿,林昊哥也没再要求我扎马步,两个人都开始教我读书。
      那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学校里的红豆熟了,我得以重返校园,也还是没结束。
      我背着重重的书包,带着作业和干粮,在所有关心我的人期盼的目光中走进学校。
      陈老师少见的穿了一条白裙子,站在那棵松树下等我。
      她笑:“回来了?”
      我点头:“是呀,想你了。”
      她问我从哪学了油嘴滑舌的本领,我没立马答,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往前走,边走边说:“不是油嘴滑舌,是我真的想你了。”
      苟校长叫了学生去后地收红豆,我来的晚,正好赶上偷懒,陈老师没提,带着我在松树下背书。
      “红豆熟了,种豆的时候教的你《相思》,你背过了,另外一首还没教你,现在豆熟了,正好教你,是温庭钧的《新添声杨柳枝词二首》中的第二篇,也叫其二,跟我读——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没学过,读的慢,也生,第二遍的时候,苟校长不知道从哪来,提了一袋红豆给陈老师。
      他说:“种豆的时候麻烦你了,豆熟了,给你送来点。”
      陈老师没客气,伸手接过和她道谢。
      我还在磕磕绊绊地背那句“玲珑骰子安红豆”,苟校长二话不说接上了,“入骨相思知不知”。
      声音落到耳畔,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他呵呵地笑,脸上都是沉溺:“你倒应景,知道背红豆的诗,陈老师用心教你,好好学,别辜负陈老师和你外婆的心意。”
      这些我早就知道,所以没答。
      看他走了,陈老师皱着眉不解地问:“好好的他跟你说这个干啥?你们认识?还是他认识你外婆?”
      我猛然想起上回他说的话,说他曾经和我外婆订过亲,是青梅竹马。
      “老师,今天教我的这首诗讲的是啥?”
      “相思,红豆主相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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