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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一个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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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还是把《向日葵》的剧本手抄下来了,和之前一样,我还是会哭,但学聪明了,一边抄一边擦眼泪,没再让泪滴掉上去过。
那时候已经在放暑假了,外面太热,像火焰山一样,我总觉得累,不想乱跑,一直窝在楼上吹空调。
崔仲桡说空调吹多了是会得老寒腿的,我就拿软垫护住膝盖继续吹,他看了觉得无奈又好笑,耸肩晃头的像只企鹅一个离开。
柯见陨已经大学毕业,回西宁了,他说过段还要回来,要留在这边工作,我没怎么联系他,想让他把时间都放在家庭上,这些年在瑶海,他回家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现在好不容易回去一次,我不想剥夺他太多时间。
长生还在剧团排戏,排的是《向日葵》,李远依旧坐在评委席盯着长生的动作看,他教了三个多月,段瑶的形象基本已经立住,不需要再刻意加点什么。
李远问我:“你觉得长生和她像不?”
我摇头:“不知道,你们夫妻在一起十几年,哪有我知道的多?”
他低下头笑:“其实不多,我在家的时候少,叔叔告诉我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想,我该咋告诉长生,咋让长生演好这个角色,心里总是觉得害怕,害怕自己带着对杳杳的滤镜去看长生,再毁了戏,长生这孩子好,见过杳杳,说她坚韧不屈,优柔寡断是生活带给她的迫不得已,红豆,这孩子看东西毒,一定会闯出一番天地的。”
优柔寡断是生活带给她的迫不得已。
我很喜欢这句话,把它抄进剧本扉页上了。
李远问我拿的是啥,我说剧本,他问咋和别人的不一样?
“我拿手抄的。”
“杳杳说过,你上过学,念过书,学习好,要没有那回事儿,今年该高考了吧?”
“明年一样能考嘛,老天多给了我一年学习的机会。”
“哈哈,杳杳一直夸你是有原因的。”李远半弯着腰看我,笑吟吟的模样像个慈祥的老父亲,“明天还过来看不?杳杳说你喜欢漂亮发夹,她留下的还有很多。”
我想说让他自己留着怀念的,他又告诉我:“我用不上,总得让这些东西有新的归宿,我有很多杳杳的东西,你那儿不多。”
那些发夹李远还是送来给我了,一个很大的铁盒子装着,不止发夹,还有一些发带,头花,大多都是她们婚前的东西,全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杳杳我俩刚遇到的时候,她还是个很爱美的小姑娘,总是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穿新裙子,化好看的妆,喜欢芍药花,浑身都是香味儿,我把她娶回家,又没尽到丈夫应尽的职责和义务,只顾着心里的家国大义了,我愧对她。”
我没说话,静静看他用手抚摸盒子里那些装饰,他没让眼泪掉进去,说自己总弄脏她的东西。
“她的那些衣服我就自己留着了,你现在应该不缺衣服,死人的衣服不能给活人穿,犯忌讳,我自己留着没啥,给你对你不好,杳杳一定也不愿意,我没收入,这个样子没人肯用我让我工作,这些年存到的钱全都拿去给儿子治病了,存款都没有,没啥能送你的,也没见面礼,对不起了。”
“没事儿,我不在意那个,你好就好,我妈应该也这么想。”
他说好,低下头一直说,腰彻底弯下去了,眼泪也掉在那个铁盒盖子上,我掏出纸巾给他擦泪,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哭着说没有,说他就是觉得高兴。
时至今日,我还是不明白,既然高兴又咋会哭呢?
是这份高兴背后还藏了什么不易,或是其他,所以才会有眼泪流出来吗?
我问崔仲桡,崔仲桡说应该是这样,我不说话了,沉默地看他,他又问我怎么了?是不高兴还是明白什么?我说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长大太苦了。
他低下头轻轻开口:“你早就长大了,在你第一次做出选择时,所以才会觉得苦。”
我还是沉默,低下头晃腿。
风吹过,吹着我的头发在有限的空间里乱逛,偶尔也会亲切地贴到我脸上,我和崔仲桡并排坐在水渠边看天,他问我天上有什么?我说,天上有星星,有太阳,有妈妈和外婆,有我最想见到的亲人。
“缉毒警很危险吧?”
“查过那么多资料,你不是比我还清楚?”
“你说为啥李远面对我时,腰总是弯着?因为对我妈愧疚吗?”
“可能吧,可能什么都有。”
“《向日葵》首演的时候,你能和我一起去看吗?”
“顺便提前放出消息,邀请那些有头脸的领导一起,是吗?”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知道他们的不易。”
“好,我安排。”
夕阳西下,波光粼粼的水被太阳最后的余温暖红了,我说我想跳下去,崔仲桡问为啥。
“不为啥啊,就是觉得现在的水一定特别暖和。”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是单纯跳下去感受水温。”
“还是太天真。”
我偏头看他,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又正好被枯草挡住,看到平日里格外正经的他也会和我一起躺在草地上任杂草钻进他的头发里安家,看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光,我也开始笑。
他薅了棵草打算放到我头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刚要落下的手又顿在半空,我歪头疑惑地看他,他笑着转了方向,把草别到我耳后。
崔仲桡说:“现在咱俩都是稻草人了。”
我笑:“就这点草?”
他点头,天真地说是。
柯见陨已经进公安局工作一个多月了,吃住都在局里,辅警,没转正,是他之前的师父带,我去看过他,但没进屋,只在门口。
“恭喜你啊,这么快就入职你理想的职业了,以后要叫你柯警官了。”
他挠着脖子腼腆地笑,问我有没有吃饭,肚子饿不饿,冷不冷晒不晒,我说他是米饭吃多噎傻了,问的话也都是傻话,他还是笑,说局里忙,他得跟着到处跑,没时间和我聊天散步了。
“没事儿啊,我小,不着急呢,啥都可以放一放,你刚工作,转正最重要,好好在你的岗位建功立业吧,柯警官,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谢谢你体谅我。”
哪是什么体谅,只是想让他没有负担的施展抱负。
再说了,他为我做了那么多,这些年身边也没别人,除了生活就是围着我转,我有啥好怕好担心的?
我用笔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QQ号,才建的,现在都用QQ联系呢,你也可以,你搜它们就能加我好友。”
柯见陨盯着那几个数字直看,看掌心的纹路被墨水染黑,看我期待高兴的脸,点头说知道。
“这会儿忙吗?”
“不忙了,吃完饭要休息,也没啥突发情况。”
“回去休息吧,我也回学校了。”
“虽然现在说有点早,但,红豆,高考加油,我在这儿等你。”
“你工作也加油。”
瑶海的天总是多变,天暗下去,雨落的也快,我才走了一半大雨就瓢泼一样砸到地面,衣服湿了,我只能被迫停在边上店铺门前躲雨。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推开门叫我进屋,说浇了雨衣服不吹干是要感冒的,我犹豫了会儿看着她和善的脸还是进去了。
她告诉我:“快入秋了,雨水多,出门记得带伞。”
我说好,接过她递来的吹风机道谢,她又拿毛巾盖在我头顶,让我吹头发。
雨点穿成线从房檐上落下,砸在地面溅起水花,街上的行人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汽车在跑。
吹风机噪音大,我一打开总觉得身后有人,总觉得耳边有人说话,打开几秒就放下,只用毛巾擦。
店长了然地收起东西,看我身上穿着校服问我用不用给老师打电话请假,我点头,掏出手机给老师打了电话,她让我坐,等雨停了再走,又拿出毛线织围巾,我在角落坐下,眼睛一眨不眨盯外面等雨停。
雨势又长,路上积了不少水,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我收回目光端详这家店,是一家服装店,男女款式都有,和其他店不同,风格多样,款式也好,各种各样都有。
“这些衣服都好看。”
“真的吗?”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都是我自己设计打版做出来的,开业半个月也多了,到现在也没卖出一件,我都颓废到不知道该咋办了。”
我点头:“好看,我买几件吧。”
给柯见陨,给长生,给崔仲桡,给张光明,给李远,给虞众,给我自己。
我给她们一人挑了两件,柯见陨是黑灰色,他刚工作,职业又特殊,这两个颜色比较合适,长生就红色,她喜欢红,说寓意好,崔仲桡上班只穿自己找人定制的款式,平时穿的很随意,我觉得看着好看看着顺眼就买了,李远没有工作,只在剧团看戏指导,之前的职业也特殊,我选的都是黑色,张光明也二十多岁,还年轻,颜色就鲜艳,虞众也是绿和红,他是导演,要示范的多,这俩颜色扎眼,能让人一眼就看见。
我付好钱给崔仲桡打电话,和他说了大概位置让他晚上下班来取,他问我咋突然给他买衣裳,我说好看就买了,他一直笑,让我先在店里待着,他过来找我。
离开的时候,店长送了我一条围巾,她自己织的,红色,说我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人,给了她继续走下去的信心。
崔仲桡调侃:“奇遇啊?”
我瞪他:“好好拿东西。”
他笑:“都是买给我的啊,我得一天换一身好好炫耀。”
“不是。”我坐回副驾驶,让他一个人往后备箱放,“很多人的,等周末送我去剧团,我拿给他们。”
“我猜也是,咋可能都给我呢?还有红色。”
崔仲桡伤心了,耷拉着肩看我,虽然能看出是故意演的,但我还是宽慰他:“不过你的是最贵的。”
他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里面有柯见陨的,有时间得给他送去。”
“…随便你。”
雨还是下个不停,县里要出防汛通知和应急预案,储备物资,崔仲桡虽然只需要审核,但还是忙,我放学的时候都没赶过来,所以我坐公交车回去了,让他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看他忙,我也隐隐猜出来这场雨来势有多凶猛,情况一定不太乐观,我给外公打了个电话,问他镇上情况咋样,外公说镇上和县里也是一样,学校明天开始要停课,他离得远回不来,让我别出门在家待着,匆匆挂了电话。
镇上学校前年扩资新建了,有三层楼高,宿舍又在二楼,很大程度减少了天灾带来的危害,这场雨来的急,虽然停课了,但学生都在宿舍里住,外公是校长,还是得时刻盯着不让意外发生。
那场雨足足下了三天,全县上下断水断电,第四天的时候终于停了,不到两分钟时间天就开始放晴,崔仲桡连着几天没合眼,家都没回,一直住在单位,期间只给我打过两个电话,都是叮嘱我让我别出门。
我梦到妈妈了,想到我就是在这样的雨天出生的,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在梦里又一次把生的机会让给我了。
崔仲桡说我发烧了,很多天,高烧不退,他从单位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叫我名字敲卧室门我也没理,他把门撞开才找到我,那时候我已经连着烧了两天,体温持续在四十度,医院忙的热火朝天,挂不上号,看病的队一直排到街上,他没办法,最后找来一个退休的老医生给我看。
医生说是受惊了,惊惧心慌导致梦魇醒不过来,害怕所以高烧,人不醒烧就退不下来,用酒精擦脸也降不下来。
那段时间他咋叫我都没用,不醒,不说梦话,不翻身,不吃不喝烧也不退,就是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像具尸体一样躺在床上,除了胸腔还会震动人还在呼吸以外找不到任何还活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