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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06年 ...

  •   06年的春节格外热闹,窗外欢声笑语一片,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崔仲桡喜静,不爱热闹,家里太大,不好收拾,平时打扫卫生都要请钟点工,我不插手,也没提要买的事,跟着长生一块儿去剧团放仙女棒。
      长生叫了柯见陨来,他原本是说不来的,因为兼职没结束,但店里没人了,店长提前放他走他才有时间过来。
      他笑:“新年快乐,又长大了红豆。”
      我也笑:“你也长大了,还长高了,柯见陨,新年快乐。”
      长生点了个二踢脚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红豆,咱俩跳舞啊?我在电视机里学的,节奏很强呢。”
      我说好,她就拿收音机放音乐,但她说的舞?咋是广播体操呢?
      音乐出来,我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肌肉记忆就已经恢复了,不自觉就跳起来了。
      长生特惊讶:“你会啊?”
      我说:“广播体操,学校有教。”
      “学校还教这个?”她不解又震惊,“不是只教读书吗?外面的世界原来这么精彩。”
      学校是不是只教读书我不知道,但她在剧团一定是只学练功了。
      “电视里应该早就有啊?你咋现在才知道。”
      “我平时不看电视,只练功,今天白天去商店看到商店里放的有,以为是啥有节奏的舞种,特意买的收音机让老板给我下的这个曲子。”
      也是,李青莲虽然没限制不让她看电视,但她自己争气,又倔,有点时间都拿去练功了,剩下的就都留到我身上,根本没时间了解这些她没接触过的东西。
      “我跟你跳,咱俩跳个够。”
      剧团里已经没啥人了,人都回去过年,就连李青莲都去乡下了,所以我俩再咋闹也没关系,因为现在剧团上上下下除了张光明根本没人在。
      长生一边跳一边问我:“明天穿啥新衣服?我买了个红色的花袄,可漂亮了。”
      “我也一样,也是红色的。”
      “红豆你说咱俩都穿红色,是不是张光明说的那个情侣装?”
      “咱俩应该是姐妹装,情侣装得是情侣穿才算。”
      “知道了,明天早上记得吃饺子。”
      “你咋吃,伙房没人了,哪有人给你煮,早餐店也都关门了。”
      “白天在商店买的速冻的。”
      “你跟我回去吧,这儿都没人了。”
      长生摇头:“还有张光明呢,我跟你走了就剩他自己,红豆,我们就不给你添麻烦了,师父房间有电锅。”
      但我总是担心,总是害怕,总是想起虞袅杳来。
      “长生,我害怕,你就跟我走吧。”
      她愣住了,眼神不自觉飘到演出厅后头的角落里,那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长满杂草的平地。
      “我等会儿去跟张光明说。”
      张光明在和柯见陨一起放炮,他买的全是二踢脚,柯见陨应该是不太会,手生,只玩小孩子玩的摔炮,还总是摔不响。
      张光明告诉他:“你得用力,摔的轻不会响。”
      他点头,卯足力又摔,这次炮响了,但只能持续一小会儿,过会儿又要卸力摔不响,偏偏他还一直记着张光明的话,总是反复铆劲儿。
      柯见陨不是控制不住力道的人,做事很妥帖,有自己的想法,怎么玩个摔炮会变成这样,难道是害怕?
      我也是这么问的,他说是注意力太集中,看到有火花腾起来心里就慌,总觉得出事了。
      怪不得。
      他忙了一天,寒假一直在兼职,说是不想给家里添负担,要自己挣明年的学费,兼职有两份,早上六点就要起床,晚上回去的也晚,我有点担心,就让他回去休息,告诉他我们也要回家了,他说好,一个人骑车去林琼家。
      路很黑的,他一个人总会觉得孤独。
      “柯见陨,你慢点,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晚安。”
      我本来是想带着她俩一块走回去,不麻烦崔仲桡的,但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他发来的短信,说他现在在剧团附近的百货大楼,让我结束了给他打电话。
      他接的很快,像是一直在等,挂完电话就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
      瑶海的冬又干又冷,在外面点仙女棒跳舞玩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闲下来了冷劲儿就开始往身上钻。
      “咔嚓”一声,不知道是院里哪扇门的门栓打开了,我们仨都在院中间站着,也都听到那个声音了?但院里明明没人的,咋会有门栓开开的声音呢?
      我的心一瞬间就吊到嗓子眼了,张光明也在警惕地看,可惜我俩看了一圈也没看到人,长生虽然也怕,但身上有功夫在,壮着胆子喊:“谁?”
      “是我,虞众。”
      宽厚的、低沉的饱带沧桑的声音,确实是虞众,虞众是剧团团长,也是虞袅杳的叔叔。
      长生瞪大了眼:“团长,你不是早就回家了?咋还在这儿。”
      她明明是看着他离开的,现在咋又出现在这儿。
      他解释:“中午回来的,一直在屋里没出来。”
      虞众缓缓靠近我们,手里握着三个小红纸,像发奖状一样一人给了我们一个。
      我问:“这是啥?”
      张光明手快,已经把东西拆开了:“二百块钱?我去,团长给我钱干啥?”
      长生跟着打开,同样看到两张红色的钞票,我也拆开看了,和她们的一样,都是二百块钱。
      虞众笑呵呵地说:“你们看家的奖励,新年快乐。”
      她俩一齐喊:“新年快乐团长!”
      虞众转头看我:“你咋不喊?”
      我低头,小声道:“新年快乐,虞众外公。”
      他眯起眼笑,呵呵叫好:“杳杳无憾了呀。”
      红色汽车平稳的驶进院子里,车灯照亮了黑漆漆的天,卷着颗颗还没落下是尘埃。
      虞众吸了口气送我们离开:“好了,走吧,他来接你们了。”
      我和他道别,副驾驶车门已经被崔仲桡抽手打开了,我率先走过去坐进里面,暖气四溢,一定是早就被打开了,顺着袖口钻进衣裳里,我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得到放松。
      “长生她们跟我们一起回。”
      他说早猜到了,问我冷不冷,饿不饿。
      “我知道你开暖气了,不冷,但饿了。”
      “有没有想吃的?”
      “烤红薯,糖炒栗子。”
      “大半夜的,上哪给你找去?人都过年了。”
      张光明举手,认真的模样像被老师点到名字回答问题一样:“我会烤红薯,也会炒栗子。”
      我笑了:“我骗他的,你们有没有想吃的?”
      长生说想吃披萨,电视里的那种,崔仲桡说知道了,问我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我说牛肉,想喝牛肉汤羊肉汤,吃完身上热热的,特暖和,崔仲桡说好。
      车灯不断照亮前行的路,话音落下,车里静悄悄的,耳边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疾行后留下的风声,我抬起头,脑海里忽然现出柯见陨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去时的背影,他孤身一人留在瑶海,没回家,寄宿在林琼家,唯一能和他在一起的当然也就只有林琼。
      冷风呼啸刺骨,他穿的也不多,就那样回去得冻成啥样?
      柯见陨骑着自行车从我脑子里跑走了,外婆一个人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瑟缩着的孤单身影又闯进来,很多个我不在的日夜里,她就这样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喊冷,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偶尔会翻个身。
      这么难熬的寒冷的冬天,你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那时候你最常想的是啥呢?是我,是你自己,还是我离世的妈妈呢?
      想到这儿,我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泪的眼都是心疼,我闭上眼,崔仲桡忽然腾出一只手来摸我的头,那是一只宽大炙热不算粗糙的手,就那样轻轻落在我发顶。
      车里顶灯没开,长生和张光明正透着窗看外面的夜,他动作轻,落下一瞬又离开,她们俩谁也没看到,就连我也是在他收回手时才迟缓的反应过来。
      我想扭头去看一看他的脸,但车里实在太暗,什么都看不清,更别说他此刻的表情,我不知道他的手是怎么越过黑暗精准落到我头顶的,伸出手想要模仿却连五指都看不清。
      算了,算了。
      我闭上眼,轻声叹息倚窗看漆黑的天。
      崔仲桡手艺好,做饭特好吃,我很喜欢,别的不说,就连牛肉汤也能煮出花样,肉香加上淡淡的盐味儿,明明很淡,又能让人一口不落全都喝下去。
      我问他有什么秘诀,他欠嗖嗖地说全靠我吹捧,我瘪嘴瞪他,他不理我,又捞出几块肉递过来,我的眼瞬间亮了:“我没拍马屁,真的好喝。”
      他轻嗯,靠在冰箱前耷拉头,我问他咋了,是不是没吃药不舒服,他说手切肉的时候不小心划了,觉得疼。
      我凑过去捞起他的手看,他又用力把手收回去,我皱眉,眼里都是不解,他别开眼,耳朵红的厉害,喃喃道:“男女授受不亲。”
      “这会儿倒是大言不惭了,觉得不好意思了,授受不亲还在车里摸我头?”我扯着唇看他,表情无语到极致,想压心里的火又没压下去,“你是梦到啥就说啥吧?”
      他没说话,头耷拉的更低了,浓密的头发遮住灯投下的光,脸上都是阴影,看不清表情,手也蜷缩着,我看他可怜,不跟他一般见识,推开他卧室的门找药箱。
      他卧室里没什么东西,家具很少,除了床就是衣柜,还有一个小桌和皮质沙发,生活用品摆放的随意又整洁,药箱在那张小桌上,进门就能看到,箱子小,但五脏俱全,什么应急的药都有,我取了一个创可贴和酒精关上门出来,用棉签蘸着消毒。
      “嘶,疼——”
      崔仲桡皱眉喊疼,眼泪跟着掉下来,“啪嗒啪嗒”全都落到我手上,温热的泪,触碰到空气转瞬又归凉,那好像是我第一次看他落泪,没来由的,我的心跟着慌了一下。
      “忍一下,药箱没有碘伏了,只能用酒精,刚才的话对不起,是我没控制住脾气,谢谢你这么晚还给我做饭,煮汤喝。”
      “谁让你是咱家的小皇帝。”他笑,“说话是圣旨,我得时时刻刻照做,不然怕被赐死。”
      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样子是不太疼。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也格外分明,指尖和掌心都是粉色,指腹上有一层茧,和我小时候长过的茧一样,应该都是写字太多留下的。
      “好了,这几天你先别做饭了,我想办法,时间不早了,长生她们已经回屋挺长时间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我抬腿要走,他却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我被迫倒退回去,后脑勺正好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抱歉,帮我再倒点水,我还没吃药。”
      我说好,捧着杯子回去找他,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他摇头,眼睛一直眨,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上楼了。”
      “困了?”
      “还行。”
      “晚点上,问你个问题。”
      我停下步子回头。
      他说:“旧事不入新年,那个人疯了,在里面抓老鼠吃,听说是吃不了苦,还想出来当他的官,被人嘲笑之后疯了,他们告诉他吃饱饭好上路,所以他吃完老鼠自杀了,但没死成。”
      我点头,反问他:“问题是啥?”
      崔仲桡清嗓,压低声音问我:“你咋知道是他找的人害你?”
      “你教我的。”我故作玄虚地盯着他看,看他皱眉心里隐隐有些自豪,“诈他的,一句话诈出来了。”
      他哼笑:“原来是这个,没想到啊,竟然学聪明了,他死有余辜,虽然没死成,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了,没人管他,现在还在里面躺着。”
      “我回去了?”
      “那天为啥从楼上跳下去,明知道我已经到了还跳。”
      “他身上有伤,从局面来看是我占上风,我既然动手,就一定要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你和柯见陨商量好的?”
      “你不是问过他了?”
      我总在想他们两个究竟谈了什么。
      “他说不是,他是后来赶来的,那天时间太紧,我就只问了这些,所以想再问问你。”
      “真的问了啊?”
      原来使诈是这种感觉。
      “……你,欺负我。”
      “是你先欺负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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