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28 天气晴 ...
-
天气晴好,车窗在车库的时候一直开着通风,车里算不上热。
从院里出来的时候,崔仲桡忽然说:“晚上吃豆角。”
我又想起昨天晚上他的话,不知道柯见陨听了那些,心里会作何感想?不过也和我没关系了,我不能再靠近他。
“随便。”
“你现在说话底气挺足,好像也只对我。”
“……没有,你的错觉。”
“行,听你的,你说的对。”
还故意把尾音拖了老长,我知道,他是专门对我的,对我那会儿在家里说的话,我刚要发作,他就笑呵呵地放起车载音乐。
他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
崔仲桡单位楼层高,我数了数,总共有八楼那么高,地方大院子大,有专人打扫卫生,特别干净整洁。
他级别应该挺高,一路都有人和他打招呼,全都好奇地看我,我问他办公室在哪,他说让我跟着走,到了就知道。
崔仲桡有单独的办公室,在二楼楼梯口右手边,一拐进去就是,办公室空间很大,有三间屋子那么大,长方形,没有拐角,里面放了很多东西,各种箱子和保险柜,还有一些绿植。
我问他平时都干啥,他说打扫卫生,给人端茶倒水,和他气定神闲的气质不符,一听就是骗人的,我朝他翻白眼,他让我坐,打开饮水机给我倒热水,到我跟前儿时又欠嗖嗖地说:“干的就是端茶倒水的活。”
我又踹他,他正笑,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报告领导,我是唐耀。”
“进。”
他还是保持着弯腰的动作,眼睛没从我身上挪开,在门推开的前一秒才开始往后退。
唐耀没往里进,就站在门口看。
崔仲桡睨他一眼,问:“啥事儿?”
他讨好地笑:“听说您家属来了,我代表大伙儿来看看。”
崔仲桡也跟着笑:“代表?”
但笑的特冷,问的话也没给人留情面。
唐耀立马弓腰:“对不起领导,我们就好奇,想看看。”
我探头和他招手:“你好啊。”
唐耀没想到我会主动,转头对我谄媚地笑:“领导头回带家属来。”
崔仲桡轻咳,直起身往办公桌前走,架子摆的特别足,我看了都忍不住要笑。
他这才迟缓的介绍:“老师的外孙女,老师学校忙,我带她来转转,唐同志,有什么意见吗?”
“不敢不敢。”唐耀腰弯的更低了,脸上除了谄媚就是恐惧,“人见到了,很好很标致,仙女一样,我也跟领导沾沾光饱了眼福了,打扰了领导。”
门“吧嗒”一声合上了,我算是知道为啥崔仲桡会那么说了。
我揶揄道:“崔仲桡同志架子摆的很足吗。”
他冷哼:“你这是给我扣帽子,还有,不是我架子足,是他们太唐突,太胡来,见着你人就敲门来看,把你当啥了,把我当啥了,把我们当啥了。”
话音落下,他顿了会儿,看我不为所动继续补充:“不过他做的正好如你所愿,你肯定高兴,既不用想办法上外面露面又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我满意地点头:“看来你在单位关注度很高啊,那些人眼睛都放在你身上。”
他说是,毫不掩饰地说:“年轻,事业有成,家境富裕,有车有房,长得也行,但具体咋样还得你说了算,他们都着急给我介绍对象和我攀亲,你一来又赶紧把眼睛放你身上看形势,那个…要是再有人介绍的话,我尽力推,你要是想让我说点什么的话,也可以。”
明明开始还说的理直气壮,挺自豪,怎么越到后面底气越不足呢?
我把背抵在他靠墙摆着的大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开口:“反正咱俩差的也挺多的,你去见呗。”
崔仲桡气的一个劲儿骂我:“你这是流氓行为,背叛行为,不主动行为,退缩行为,临阵脱逃行为。”
“我流氓,你还假正经呢。”他越着急,我心里就越舒坦,也越觉得轻松,所以闭上眼朝他要盖被,“我困了,要睡觉。”
他咬牙切齿地看我:“给我气成这样还有心思睡。”
“不给拉倒,发烧感冒了你照顾我,先提前说,我发烧容易昏迷,一昏迷就昏迷好多天,还有,别摸不清情况把让我气的心跳加速当成心动了。”
我翻身拿背对他,又把胳膊上的长袖挽起来露出上面的疤,擦完那些药疤痕虽然淡了一些,但还是狰狞,那块肉是完全凹陷进去的,这些年虽然一直在缓慢长出新肉,但没有那么容易恢复,太阳一晒就又缩回去。
他过来给我盖被子时正好看到,我看到他的拳头攥紧了,背角被他攥在手心,已经皱的不像样子,在彻底盖到我身上前又轻轻将它抚平。
崔仲桡在沙发前头站了很长时间,盯着那一处伤看了很长时间,他记得她身上总共有五处,背上两处,双臂一处,腿上两处,是每一处都被那东西咬的这样深吗?那时的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坚持自己的理念,坚守自己的本心,任何事都能做到真正的从一而终,在遇到沙发上躺着的那个人之后又一直坚持不把情绪带到她身上,虽然偶尔会和她拌两句嘴,在她面前演过几次绿茶,但从来没有生气过,也从来没有变过心,明明她那样可爱,那样让人心动,他这种沉默了二十多年的人,长大后第一次见到她时心就已经动了,怎么那些人还会忍心欺负她呢?
他不明白,他有太多不明白了,不明白明明她们订亲那样早,而他为什么只能在一切发生后才迟钝地发现,才出现在她身边,后来他想,或许这就是林宪口中的——世间因果自有定数,就像师父和师娘注定不能相守那样。
崔仲桡再也忍不住,趁她熟睡伸出手一点一点抚摸她的伤口,动作很轻,就像他十几岁时轻拍那个小人儿哄她睡觉那样。
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面对,只需要闭眼轻轻呼吸,可以的话,记得做个好梦。
.
剧团那头自从下乡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唱过戏,虽然在乡下的时候反响不错,但乡下的人久不进城,反响是好,就是没人买票,剧团这头倒是排过戏,也在门口摆过牌子,就是没人进,一场戏一张票也没卖出去。
这么多人下乡唱了两个月,苦没少吃,太阳没少晒,嗓子没少用,除了该有的原有的工资,剩下一分钱没拿到,只跟着吃过两个月免费饭,团里上下都怨气腾腾的。
加上杀人案破获,凶手是剧团伙房的主厨,一个伙房的傻厨子都敢动手杀人,杀的还不是一般的人,外头人都怕出事不敢来看。
剧团没有观众基本等于倒闭,没有收入只吃空饷上级领导也不会同意一直干挺,人心不齐只顾着你怨恨我我怨恨你的早晚要解散。
主任被革职了,副主任不再被人压迫终于能支支愣愣站起来。
“排新戏,创新高,只为人民群众好。”
长生说这是剧团的新口号,副主任让团长写的,还拉了横幅挂上,团长身兼多职,不仅要写口号,还得写戏文出戏谱做回导演这个老本职排新戏。
虞姨说她叔叔忙的头都要炸了,工作量比生产队的驴还多,天天住在剧团,一点睡五点起,比鸡还勤快。
我在边上仔细听着,问啥时候能排完?到时候我好来看,她说不知道,得看她叔,看她叔什么时候能搞完创作。
创作,我深知艺术的不易,抿唇低头。
她伸手碰我的脸:“又长高了,还漂亮了,锁也戴着,真好看。”
我把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笑:“是不是想我了?”
这话问的太直言不讳,虞袅杳还惊了一下,想我咋不掩饰了,直到她想起那个人。
“嗯,想了,好长时间没见你,听说你把柯见陨推开了?心疼吗?”
连她也知道了吗?
“为啥这么问?”
“我听张光明说的,说柯见陨从你学校回来挺伤心的,你不见他把他推开了,不信任他,一个人在角落哭了。”
……
闻言,我睁开眼,眼泪不知道何时沾到眼角上,瞬间就落下来,奇怪,明明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呢,以为自己心里不会再有什么波澜,可为什么听到还是觉得伤心呢?
我吸了口气,问道:“张光明是不是说我喜欢他?”
虞袅杳怔住一瞬,说:“嗯,连我也这么想。”
“没有。”我咬住唇角,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落,“我不喜欢他,也不想他靠我靠的太近,我对他只有愧疚和感激。”
“妈,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说,他是我的第一个买主,真的是仅此而已,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也只有这样,才能斩断一切对他不利的根。
虞袅杳点头,久久没有说话,目光始终停滞在我头上,白皙的脸没什么表情,有的只有心疼。
“发生了很多事,是吗?”
太多了,太多太多了,多到我真的不能再靠近他,不能断掉他已经踏上的路。
“不说这个。”她看出我心情不好,情绪不高涨,从提起柯见陨之后就一直闷闷的,所以转移话题,起身去拿东西,“妈又买了一对手镯给你,只有一个长命锁不好看,还得有镯子配,你弟那个太小了,你戴着不合适,妈按你的尺寸买的,戴上试试。”
我看着她,看她殷切的模样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好,她动作快,也看出我的顾虑,伸出手主动戴到我手腕上。
“好看。”虞袅杳用手轻扶我的手背,眸子里带着一层浅淡的笑意,“你要是喜欢的话就经常戴着。”
我们都不辜负——他的心。
天快黑了,时间不早,崔仲桡下班之后来接我,我得跟着回去,虞袅杳又叮嘱了我几句,都是让我多吃饭注意身体之类的,我说知道了,转身上车。
从我出来起,他的眼睛就一直落到我身上,无论我去哪做什么都在追逐,我新戴上去的手镯他自然也看见了。
他问:“新手镯?”
问就问,翻白眼干什么?我都看到了。
“新手镯。”我刻意把手腕露出来给他看,“好看吧?”
他勾头看,还拿手翻着看上面的花纹,看的可以说是仔仔细细:“这什么图案,芍药还是玫瑰,还是月季或者牡丹,没问问?”
好好的话怎么到他嘴里就这么酸呢?
“会不会好好说话?”
“…够好了。”
哪个男人看到情敌送东西能不为所动?
“谁买的?”
“我妈给的,说配长命锁。”
“妈?”
“对啊,不然还能是谁,反正不会是你。”
他又偏头看我,眉宇间微微蹙起一个小峰,眼神里带着探究,虽然不知道他在看啥,但我看到他的瞳孔松动了,而后收回目光启动车子。
长命锁和手镯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人的眼光,这些花雕到首饰上难免显得老气,除了有人想投其所好哄她高兴,他再想不到第二个理由,傻姑娘,所有人都在骗你,那我也配合配合她们骗骗你吧。
“有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啊。”
崔仲桡还是一成不变的把车靠边停在商店门前,让我进去选甜糕。
他已经是常客了,没办会员又是超高级会员,店长早就认得他,笑呵呵的上来迎,他点了个头简单回应。
我们俩一起停在橱窗前头,他用手随意指:“想吃哪个味儿的自己挑。”
“香蕉的吧,有吗?”
崔仲桡转头看店长,脸上带着询问,店长眯着眼赔笑:“不好意思啊客人,小店没出过香蕉味儿的呢,现在有原味,红糖味,茉莉牛奶味儿,白桃味,荔枝味,您看看想要哪个?”
荔枝?
我还记得那时候外婆住院,柯见陨给了我一千块钱和我一起去医院,路上买我没见过的荔枝给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应该也是在这家商店,唯一的区别是摆的外摊。
荔枝很甜的,我到现在还都记得。
“荔枝吧。”
店长立马拿袋子包起来,崔仲桡问我有没有别的想要的,我说要吃荔枝,他就去那头选,店长趁忙递给我一张名片:“客人,这是小店的电话,您要是有什么的可以直接打电话过来,我让人给您送。”
我随便“哦”了声,漫步走过去把名片塞到崔仲桡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