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舒休

25、25 崔仲桡

　　崔仲桡回单位了，我让他回的，下午还要再来接我。
　　他说我那句“我自己回”语气太重，他伤心，我想反驳，但他脸上表情特受伤，和昨天晚上没吃药的时候一样，让我情不自禁觉得愧疚，没想把情绪带到他身上，又不知不觉带了好多次，所以他很受伤，我也特内疚，在看场来回踱步转悠。
　　他走之前给我留了钱，还没主动留给我，留给摊主借着让摊主找零拿给我。
　　看场有卖东西的，但不多，品类单一，我就想买一些东西和他道歉，本来早上故意让他花了那么多钱就打算买些东西给他带回去，中午他来又闹了这么一出，这下买的少都不行了。
　　有个奶奶卖的是平安符之类的，我想他整天开车不一定安全，就拿了俩，又另外拿了三个安神符，他有时候状态不好，容易听错人的话和语气，所以得安一下神。
　　至于别的，都是一些小零小碎的装饰品，我看着顺眼就买了，到时候一并拿给他，他想用到哪儿就用到哪儿。
　　东西买完我又打开小灵通给他发短信，叫他路上注意安全，别被我的话影响，他回了个知道，特大度的让我别往心里去，他没关系，我也机械地回复他收到。
　　三十多岁的人了，比我还像小孩子。开始见面时候的成熟稳重呢？
　　长生问我买这么多东西干啥，我说送人。
　　“柯见陨吗？”
　　“柯见陨不用我哄。”
　　“那就是我？”
　　“你也比他好哄。”
　　“谁啊？总不能是你那个叔叔崔仲桡吧。”
　　长生用的是极度困惑的语气，眉头也皱着，很是不解，但我还是点头了，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你干啥了得哄他，他不是挺大度的。”
　　“我小肚鸡肠惹他生气了呗。”
　　“把人惹生气了你还不服气啊？”
　　是有一点点的不服气，因为我真的觉得我的语气很正常，没有一点不耐烦和生气的意思，但他就是受伤了。
　　我问长生:“我说话语气很重吗？”
　　长生摇头说不知道:“分情况吧，有时候确实挺气人的，而且每个人理解能力不同，可能你说出去自己认为不是那个意思，他就能理解成那个意思。”
　　“……好吧。”
　　看来我要诚心道歉了。
　　我向长生求助:“吃草莓长生，除了买的这些东西，你觉得我应该咋和他道歉呢？”
　　长生也没啥经验:“我感觉就直接道歉呗，他不是挺大度的，你和他好好解释一下，告诉他你不是那个意思。”
　　大度吗？确实吧。
　　我拉着长生回去睡觉，顺带让她帮我拿些东西，长生其实是睡醒出来的，但我和她已经很久没在一起睡过了，她还挺想的，所以又跟着我躺下。
　　虞袅杳的床在对面，被子倒着没叠，她喜欢干净，习惯性把东西收拾的有条不紊，应该是有啥急事出去了来不及所以没叠，我犹豫了会儿还是过去了。
　　开始还正常，啥都没出现，直到我把被子铺平时，里面忽然掉出来一个红绳系着的长命锁和一对银手镯，是小孩子的装饰，应该是当初买给她儿子的，因为太想念他所以才会放到床上抱着睡觉。
　　我把它叠好放到被子底下压着，又给她发了条短信告诉她情况，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过来一句“谢谢”，我知道她心情一定不好，又补了一句“我和你儿子都希望你能天天开心”。
　　五点多的时候，崔仲桡来接我，我提着大包小包往后备箱塞，他问是什么，我说等到家就知道了。
　　长生依依不舍地送我，我告诉她有时间再见，虞袅杳也抽空赶来了，递给我一个类似香囊的小布袋，我问里面是啥，她说送我的，让我收着，我拆开看了，是下午我压在她被子下面的长命锁。
　　“儿子没有了，好在后来遇到你，红豆，你没有妈妈，要是想的话就把我当成你妈妈吧，这个长命锁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长命百岁，免受苦难，别哭，走吧，回去吧。”
　　我上了车，隔着窗户看她，崔仲桡体贴地停了挺长时间，虞袅杳却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笑，我说知道了，轻轻叫了一声“妈”。
　　车子开走了，我恍惚看到她有眼泪顺着眼眶掉下来，但还没看仔细，她的身影已经在我视线里消失不见。
　　“抱歉，打扰你们了，但我再不走的话，她——你妈妈应该忍不住了，她不想在你面前流眼泪的，知道吗。”
　　崔仲桡迟缓的解释，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没准备怪他，默默调好长命锁绳子长短戴到脖子里。
　　我把平安符和安神符挂在车顶的镜子上了，他吓了一跳，问我忽然站起来干啥，我没回答，他就放缓速度靠边停好让我坐下慢慢挂。
　　我把东西递给他，说:“第一个是平安符，第二个是安神的，怕你晚上睡不好，安神符有三个，这个挂车上，另外两个一个放你房间里，一个你自己贴身戴好，丢了不补，中午的事儿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会那么想。”
　　他还是说没关系:“谢谢你买这么多东西给我，我很喜欢，今天晚上一定能睡好觉。”
　　“后备箱那些也都是给你的，叔叔，你自己看看做装饰吧。”
　　“嗯，晚上有没有想吃的，顺路买回去。”
　　“你说的顺路，是多少距离以内的顺路？”
　　有了中午的事儿，我提前、谨慎地询问。
　　“地球是圆的，早晚有一天能转到家，只要想，到哪都顺路。”
　　至于那个想究竟是谁想，他没说。
　　不过，有钱人的思路和我们这些普通人确实不同。
　　我朝他竖大拇指:“你牛，你狠。”
　　外公打电话说期末了学校忙，他要在学校留宿，最近几天回不来，让我们俩看着做点饭吃，我只会做一些简单的，所以把难题抛给崔仲桡，好在他能动手，之前也一直是自己做饭。
　　我惊叹:“看不出来啊，还以为你只会在外面吃或者带回来呢。”
　　他失笑挑眉:“看不出吧，我可不是啥纨绔子弟，有真才干的。”
　　“真的假的？谁会嫌弃享受？”
　　“被你看透了啊，其实是我嘴太挑，外面做的我不喜欢，吃不惯，所以才自己学的，我可是正儿八经过日子人。”
　　这个嘛——
　　我觉得也就一半一半吧，至少目前看来他对我还是很挥霍的，对他自己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想吃啥？我做。”
　　“杏鲍菇，炸蘑菇，酸汤，还有番茄炒蛋。”
　　“嗯，等会儿跟我一块儿去商店选食材，今天的红糖糕应该又要没有了，想吃啥口味的自己选。”
　　“知道了，叔叔，谢谢你这么惯着我。”
　　“我小时候老师也是这么对我的，现在我长大了，怎么说也得还回去。”
　　崔仲桡手艺很好，煲的汤特别好喝，一点不比外面的大厨差，我一口气喝了三碗半，他笑的合不拢嘴，用手撑头看我。
　　“人家都说能吃是福，你这样的得给我带来多少福气呢？”
　　我怔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真的假的，我刚到城里上学的时候他们还说我是猪八戒转世，嫦娥远远看着我都得被我吓跑。”
　　“畜生才那么讲话。”
　　崔仲桡脸色变了变，看着我的时候一直叹气，他伸出手，在空气里顿了一会儿又收回去，我感觉到阴影抬头时正好看到他收回的手，我歪头不解地“嗯”的了声，他宽厚的手掌又一次伸出来落到我头顶。
　　而后，我听到他说:“那些话就当他们是放屁，别往心里去，九月开学我送你，到时候我去跟你们老师打招呼，别怕，老师和我都在呢。”
　　其实我没怕，毕竟之前发生过那么多的时候我都挺过来了，除了身上一些大大小小的伤，剩下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叔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你见过我外婆吗？”
　　“和老师一起见过，连小时候的你也见过。”
　　所以外公是真的等了外婆很多年，但因为我的原因一直耽搁了，后面好不容易能见面，好不容易有机会在一起，又因为我被迫分开，生离死别的分开。
　　“红豆，我知道你在想啥，你的心思不难猜，他们之间其实不怪你，还要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没有户口，上高中需要人帮忙，老师是真的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师娘的，师娘躲了他一辈子，他执着了半生都没有结果，咋能怪你呢？”
　　“老师说过，他有那些回忆就足够了，也不觉得苦，因为他的日子要比你们祖孙俩容易，吃喝不愁，只有这一件事要时常想，你们和他不同，要发愁的太多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我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我靠着凳子坐的严肃，崔仲桡闭上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问我吃饱没有，我点头，他起身收拾碗筷，末了，他说:“你房间里有几支药膏，没事儿的时候多涂一涂，药膏是老师找人买的进口的，可以治你身上那些疤，他答应师娘了，答应要治好你的伤，要是有自己够不到的地方记得叫我一声，我能帮你，也不做其他出格的举动。”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我还以为我藏的很好。
　　“谢谢你们。”
　　“没啥谢的，我只是全一全老师的心。”他端着碗进厨房，我跟过去，他又忽然转身，把我挡在外头补充道，“你买的那些东西我很喜欢，中午的事，抱歉。”
　　“我也有错，早上不该那么对你，还有中午，就因为你看破我的心思气急败坏对你有意见，对不起。”
　　“想了一下午吧，这些话。”
　　……
　　……
　　……？
　　又给他猜到了。
　　“你太单纯了，一诈就能诈出来。”崔仲桡一个劲儿地笑，“单纯好，太单纯就不好了，以后记得防着点人，不要什么都往外说。”
　　可是我记得，我明明也防着他的，怎么他还是能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我又开始笑，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又一次把我看穿了。
　　……
　　我要离他远一点了，于是转身回楼上，留他自己打扫卫生。
　　暑假到了，温度渐渐升高，天一热用电的地方就多，电存量不够，容易供不上，崔仲桡虽然不负责这方面，但也得配合着调遣人去抢修，有时候会加班到深夜，常常我已经睡着了才回来。
　　深夜就深夜，本身都已经够晚了，他还要去书房看会儿书，结束的更晚，我觉得口渴出来倒水或是起夜的时候总会碰到他，开始还觉得惊讶，会问他怎么这么晚，后来习惯就不再问了，只让他早点休息，不明白他为啥明明已经很困熬的都有黑眼圈了还是强撑着。
　　后来才知道他单位里评级，要调岗升职，他的名字也在名单里面，所以格外努力。
　　我问他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他说不全是，大人的世界还有欲望，还有很多很多，但我不懂，他说不希望我懂，让我好好生活过好当下就好，不要过多考虑未来的事。
　　八月中旬，我开学的前半个月，崔仲桡真的调岗了，听说是越级进了什么会，职务很重要，外公说没看错他，知道他能有这一天，做了好多菜给他庆祝，为了表达我的心意，我给他煮了个拿手的鱼汤。
　　汤本来好好的，但我中途接了个柯见陨的电话，问我快开学了，有没有哪里不好不舒服的，问了太多太多问题，我顺着答，结果一不小心聊的太入神没注意厨房，把砂锅烧裂了，汤也没有了，外公不在，去外面买菜了还没回来。
　　崔仲桡回来的时候我战场还没打扫完，砂锅还在台子上，挡也没挡住，只能赔笑看他，他比我高，甚至不用勾头就能看到，哼笑了声问我闯啥祸了。
　　“锅烧穿了。”
　　“你人咋样，没烫到吧？”
　　“没有，那时候打电话没注意，后来把汤放凉一点才收拾的。”
　　“该说你笨还是说你聪明，煲汤开火人出去打电话，怕烫着还知道把汤放凉点再收。”
　　他无奈地叹气，看我认错态度好摇摇头说没事，自己动手收拾。
　　“算了，你去玩，我收拾，只要没伤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