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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天热了 ...

  •   天热了,热的厉害。
      李青莲穿着厚戏服在台上站,灰恬和她唱对手戏,天太热,人怕中暑,台下观众不多,只有零星几个,镇上搭的有棚,但没啥风,所以格外闷热,加上地里玉米麦子要熟,都顾不上来看。
      长生说这个场地唱完就回剧团了,这么多人连轴转了将近两个月,中间只休息过十天,人都也累了,下完场都是怨声载道的,所以要停停。
      李青莲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知道我的存在,去后台待场的时候招手和我打了个招呼,我在底下笑着回她。
      长生偷偷跟我说她买了好吃的,让我跟她一块儿去吃,她用盒子捂的严严实实,但还是有淡淡的香甜味钻出来,我问她是啥,她神秘地眨眼,让我自己打开盒子看,还冲我挑眉,模样特期待,像看稀世珍宝一样看它,搞得我特别好奇。
      是草莓,个头很大,又红彤彤的,那时候想买这种正经不便宜呢。
      我也特惊喜,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地方买到,我问她在哪儿买的,她摇头说不知道,是张光明昨天在看场买的,没多少,她知道的时候已经卖光了。
      长生吸了吸鼻子:“这两盒还是张光明给的,要不是他给,我之前都没见过,我给了他一百块钱,他不要,我又偷偷塞到他口袋里了。”
      所以她主动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分享这个,我知道她的心意,扯着唇笑,拿了两个,自己留一个,另外一个直接塞进她嘴里。
      草莓汁水很足,甜丝丝的,她一直放着没舍得吃,昨天那盒也和人分了,自己压根儿没吃几个,这盒也要分给我,我明白她的好意,但盒子捂的太严实,底下的坏了一大半,只有几颗能吃,长生耷拉着眼叹气,嘴角也不知不觉向下撇,我用手摸她的头,告诉她还会再碰到的。
      “知道了,咱俩去外头转一转吧,好长时间没在外头转了。”
      我说好,和她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转,又趁她不注意偷偷给崔仲桡编辑短信,确认信息发送成功才抬头,她问我看手机干啥呢,我说看时间。
      “你在那儿真的好吗?开心吗?”
      “好,他们对我都很好,也开心,但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开心。”
      长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咽下去,看了我老长时间,最后说:“你好就好。”
      镇上有不少人家,门挨门户挨户,小孩儿也多,都顶着大太阳在路边成群结队地玩。
      长生羡慕地说:“真好,我们小时候就没这么自在,不过现在也挺好的,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们长生可是将来的太艺术家。”
      我还要继续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被角落里的一个小女孩儿吸引了,她坐在小推车上,眼睛一眨不眨安安静静地盯着我们看,模样和个头看着要有四岁了,头发却很稀疏,脸也格外苍白,推车后面是一个坐在阴影下摘菜的妇人,乌黑的发尾都是豁口,她没注意到我们的到来,也没看到小孩子木讷的眼。
      我拉着长生停下,不受控制地在小女孩儿边上蹲下,妇人警惕地拉着推车,眼睛死死盯着我们看。
      长生说:“我们是剧团的,不要怕。”
      妇人的目光柔和了两分,但还是没放下防备,我朝着她们笑,小女孩儿忽然眯眼“咯咯”地笑起来。
      我忍不住夸赞:“真可爱。”
      她跟着学:“可爱——”
      牙牙学语的模样很笨拙,很吃力,她不知道该怎么发声,只能用力挤出这两个字,五官几乎皱到一起,眼泪也快掉下来,也是那一刻我终于确定,她不是一个健康孩子。
      长生显然也发现了,准备问,但我拦住了,妇人看着我俩,主动说:“不好意思,孩子生病吓到你们了。”
      我犹豫了会儿还是问:“很严重吗?”
      她咬着唇点头:“癌症,癌细胞一直扩散,拦不住,医生说也就今年了。”
      我忽然想起虞袅杳的孩子,想起那一年她的孩子是不是也像这个小女孩儿一样?本该学习成长的年纪却被病痛折磨,连什么都没感受就要离开。
      我上前两步,抬起手轻轻摸她的脸,明明她的眼里都是期待都是未卜的明天,她不曾主动放弃,那一瞬间我又想到了什么呢?我想到了柯见陨,或许,那天我预谋着撞到他身上时,他也看到了小小的不愿放弃的我。
      我从口袋里翻出所有的钱,塞到她帽子里提醒妇人,然后问道:“有镜子和剪刀可以给我用用吗?”
      妇人忙说有,从屋里取出来拿给我,我跑到阴凉地里蹲下,对着镜子一点点剪下我的长发,但我剪的和妇人剪的不同,比较齐整,没有豁口,我交给妇人让她收着。
      我告诉她:“我不会编头发,还得你动手,钱和头发是一点心意,让孩子好好地走,漂漂亮亮地走,当然,我更想她能留下,她还没好好感受一下世界呢。”
      妇人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我也低下头,看头发散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于是合上眼把它拦在里面。
      我命不好,眼泪更不好,不能为她哭。
      长生把自己的钱也搁下,然后拉着我离开,她问我是不是伤心了,我说虞袅杳的孩子也是得了癌症离开的,她当时一定更伤心。
      “红豆,我见你剪过两回头发,第一回是你在学校叫人欺负,你心如死灰剪了,以为你剪完他们就不会欺负你,是不是,第二回是刚才,红豆,你——”
      “所以你去学校把李飞他们打了,是吗长生。”
      “是。”
      “我猜到了,猜到是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后来李飞好了,回来气没地方撒,拿你撒气是吗?也是那回你好几天没回剧团,红豆,我也知道。”
      “和你无关。”我用手轻轻点她低下的额头,“是我骂他了,他生气才朝我撒气的。”
      长生更沉默了,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跟我说。
      “真的和你无关。”
      我和她说了很多,说了那天在学校发生的事,说现在已经变好的生活,说她在台上时飒爽的英姿,但她始终在伤神,我趁她不注意再次翻看手机,看崔仲桡回的短信。
      我说:“我让叔叔买草莓了,你多吃点,他对我好,对你也好。”
      她瘪着嘴控诉:“你咋老是这样。”
      我问她哪样,她不说话,静静盯着我看,我踮起脚把她揽进怀里,告诉她我饿了,朝她要吃的,她嘟囔着骂了我一句,骂的啥我没听清。
      回去之后她从早上带来的袋子里翻出几个大面包给我,问够不够吃,我说够了,她又站在我身后用剪刀替我修剪碎发。
      “你心倒是好,傻愣傻愣的。”
      “心善有好报,你唱那么多戏应该比我清楚啊。”
      “呸,善人恶报的例子多了去了。”
      “别说了,吃面包。”
      我把东西塞进她嘴里,堵着她不让她说话,轻声解释道:“我知道那时候柯见陨为啥帮我了,长生,你知道吗?那时间外公坐牢,外婆生病住院,我没钱,你们把钱都凑给我也不够用,我没办法就去街上卖东西,卖的是——卖的是红豆,他给了我一千块钱,告诉我有啥难处记得找他,那是我最困顿最无助的时光,原本家里是有钱的,但外公坐牢实属无妄之灾,不该他去的,所以我把钱都拿去交保证金了,给他减刑。”
      “我知道我应该先以外婆为主,但他无辜,我不能把我们的恩怨牵扯到他一个外人身上,我知道外婆醒了也不想知道他认罪伏法的消息,所以极力补救,外婆躺在医院没有钱治疗的时候,是柯见陨帮了我,我今天看到那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就在想,当初柯见陨看我是不是也这样,所以才肯帮我,我认为我的答案是正确的。”
      “还有,你知道虞姨为啥看着总是很忧愁吗?她的孩子也是那样,也是因为癌症去世的,她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总能在她身上看到我外婆和我妈的影子,你知道的,我没见过我妈,长生,我害怕。”
      长生揽着我的肩,把我抱到怀里用手擦掉我的眼泪。
      .
      崔仲桡趁中午休息的时候开车过来了,没提前说,那时候我都吃完午饭和长生躺着了,张光明来敲门说外头有人找我,开始我还在想是不是柯见陨来了,仔细一想张光明见过柯见陨,不会不认得他,所以起身去看。
      看清来人后,我皱眉询问:“你咋这会儿来了?”
      他说顺路,没啥事就过来了,又把我让他买的草莓递给我,还带了两瓶气泡水。
      顺路吗?
      我记得这个镇子是很偏的,早上从家过来用了快俩小时,他竟然会说顺路。
      不用想的,他一路开车过来,肯定连午饭都没吃,我问他饿不饿,想吃啥,我请客,他说吃面就好,正好那头有摆摊卖板面的,我叫他和我一起过去。
      崔仲桡径直坐下,问我要不要叫长生一块儿出来吃,我摇头说不用:“她吃过饭了,我也吃过了,吃完没一会儿呢,就你没吃。”
      他低下头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让他随便点,不用客气,我买单,他问我说话这么有底气,是不是发达了。
      “一碗面的钱还是有的。”
      “看样子还没发达。”
      “没到那地步呢。”
      他点完面忽然叹气,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又一句话也不说,我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左右不自在,忍不住问咋了。
      他问:“头发呢,咋剪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我松了口气,缓缓答:“想剪就剪了。”
      他又问:“这么突然?”
      我点头称是:“女人心,海底针,你不会没听过吧?”
      崔仲桡嗤笑一声:“听过,但你还是小孩子。”
      “小孩子也是女人啊。”我反驳,“难道我只是小孩子不是女人吗?”
      他还是看我,张了张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问道:“为啥要剪,不是挺好看的。”
      面端上来了,我低头不打算答,但他始终不动筷子,反而坐的更正了,俨然一副“你不说出个原因我就不吃”的样子,我没办法,就把那会儿的事告诉他了。
      闻言,崔仲桡眨了眨眼,咽掉口水后问:“那你还有钱请我吃面?”
      我没告诉过他我把钱也给出去了,也没想到他能猜到:“你咋知道?”
      他叹气,晃肩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傻,刚才那是诈你的,不过也不用诈,不难猜到你会把钱给出去。”
      这个人怎么啥都能猜到,那我在他面前岂不是一点秘密都没有了?
      我给他递去一双筷子,瘪嘴觉得不满:“为啥能知道?你又不了解我。”
      他道:“虽然你有时候会有一些坏心眼,肚子里坏水也多,但底色不坏,对人都很善良,头发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能心软给出去,钱这些身外物就也能。”
      我“哦”了声,咬唇不说话,他又补充:“别生气,我不会插手你的事,只是询问。”
      他吃饭比较斯文,动作也很优雅,不会像我一样既随意又毫无规律,也不懂那些礼仪,想吃啥就动筷子夹,更不会把汤溅到身上,动作也快,像是赶时间,没一会儿就解决了一碗面。
      也对,他赶时间要回单位上班呢。
      崔仲桡放下钱起身:“我吃饱了,这会儿跟我回还是晚上来接你?”
      “我自己坐车。”
      “抱歉,我来的太唐突了,没提前问你,是不是给你造成麻烦了。”
      麻烦吗,应该是我麻烦他还差不多吧?
      我说那话的的本意是不想太麻烦他,不想他把时间都放在我身上,但不知道为啥,那话到了他耳朵里就像变了一番味道,他听着就是不对劲,表情很受伤,就好像——我说的很强硬一样?
      “什么啊,我是怕你来回接送我觉得麻烦,觉得你应该得有一些自己的空间。”
      “我不麻烦的,我既然带你出来就得把你安全带回去,也得清楚你的状况,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了,不然没办法和老师交代。”
      行,算我说不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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