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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林宪, ...

  •   林宪,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动身去了南山,南山地势偏高,山脚下有不少人家,挨家找太麻烦,所以我一进村就开始打听。
      但我一连进了好几户人家,那些人都说没听说过,不知道在哪,更没见过,一直到村子深处,老爷爷抬手指山,告诉我他住在山顶,问我找他啥事。
      “受人之托,有事相求。”
      我给的是这个答案,他摆摆手,示意我往山上走,山上没路,山又崎岖没有平地,我只能摸索着往上去,才走了两步就趔趄着摔到地上,他叫住我,给了我一根木棍,说山路难行,有它会方便很多,我和他道谢,一人一棍边走边掉的走了将近两天才到山顶。
      那山太陡,边上又是悬崖,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一旦掉下去就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我不敢放松,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晚上看不清路不敢睡,也不敢走,就靠粗壮的大树借力,坚硬的木棍支撑着一路走到山顶。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山顶根本没人,只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
      里面有一本叫《安徒生童话》的书。
      那书我也有,不过是手抄的,被我翻烂了搁在剧团的库房里。
      风一吹,书封被掀开了,里面的插图时隔多年再次映入我的眼帘,那时我只有八岁,不认识的字还有很多,但还是凭借毅力以及想和外婆分享的心把它整本抄下来了。
      我不明白放这本书的人是什么意思,但显然他知道我的到来,就是不肯出来,我在想该怎么才能让他露面。
      山顶温度高,没树遮挡,亭子常年暴露在空气里,风吹日晒的格外陈旧,蚊虫也多,总往我身上爬,一晚上叮了我一身的包。
      第一日,我摘了树上的野果放在书旁,他不露面。
      第二日,我把亭子周围的杂草拔了,铺在地上“做”出一张草床,没了杂草遮挡,隔壁山头废弃的庙宇闯入我的视线,我忍不住看了很多眼。
      第三日,山上下雨了,我出不去,亭子滴答滴答地漏水,我又站在亭子栏杆上用杂草把缝补满,雨偶尔还会顺着草落下来,但没之前大了。
      第四日,亭子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蛇,虽然没毒,但我还是用棍子把它赶跑了,因为有些害怕。
      第五日,野果快要放坏了,已经变软,于是我把那些野果给树上的松鼠,还摘了一块新的塞进树洞里。
      第六日,我没等到第六日太阳下山,因为周围实在没吃的了,野果也落的差不多,只剩一棵核桃树果实还在。
      我把核桃都摘了,用石头剥掉皮放在那张“草床”上,吃了几个要走,但外面又开始下雨,我只能再次留下。
      这些天一个人也没见到,我开始想,想外婆睡的好不好,想外公是不是还在担心我有没有去学校,想长生是不是又在练戏,有没有上台。
      雨滴沉寂,滴答滴答落到我身上,我抬头,正对上亭子中间落下的干涩的带着尘土的雨滴,我来不及躲闪,任由它落到我的眼里汇成无数滴泪,可我不想哭,只是忍不住眼睛酸涩,索性闭上眼学着隔壁山顶庙宇里神仙的姿势打坐,强行把眼泪憋回去。
      “红豆。”
      一声清明。
      不过,哪儿来的人?
      我皱着眉抬头,最先看到的那抹翠色,然后才是柯见陨困惑的脸。
      “咋是你?”我不解。
      同样的,柯见陨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说找人,柯见陨说这座荒山哪来的人,我问他你不是吗?他不说话了。
      他确实是人,但不是我要找的人。
      柯见陨告诉我:“我来摘东西。”
      核桃还是野果,如果是这两种其中一个的话,那很不幸,我都先他一步摘完了。
      我看着他一点点往熟悉的方向去,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谨慎的样子,莫名觉得心虚。
      两分钟后,柯见陨停在那棵除了绿叶光秃秃的树前头,挠着头说:“奇怪,上回来还有。”
      嗯,果然是那棵果树。
      我说:“我摘了,吃完了。”
      柯见陨几乎是用震惊的眼神看向我:“一整棵树的都吃完了?”
      我点头:“我上来快十天了。”
      他闭了闭眼,应该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过了良久,他才睁开眼,眉宇间多了几分愁容。
      “来这干啥?”
      “找人,我刚才就说了。”
      “除了我,除了你,这座山没人,你被骗了,等会儿跟我一块回吧。”
      “山底下那个老爷爷告诉我来这儿找,他说我要找的人就在山顶。”
      “山底下,一脸白胡子那个?”
      我回忆了下,点头说是,柯见陨说他是惯犯,最爱干的事儿就是骗人,他也被骗过好多回。
      我泄了气,想到自己来这儿待了十多天,钱没挣上,事儿也没办成,还让蚊子叮了满身的包,心里就觉得烦躁。
      柯见陨看出来了,捡起几个去完皮的核桃放进口袋里,招呼我一块下山。
      他说:“谢谢你的核桃,下山吧,明天还有雨。”
      我“嗯”了声,缓步跟在他后面,问他上山干啥,他说摘果子,要往对面山头的庙宇送,不想全都被我吃了。
      早上下过雨,地上泥泞一片,不过奇怪的是,柯见陨一路上来,鞋上竟然不见湿泥。
      我问:“你鞋上咋没泥?”
      他愣了一下,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之后递给我一根木棍,解释道:“亭子南角东北方向有个池子,在那儿洗了。”
      顿了顿,他补充:“不关心自己被骗到山上这么久,关心我鞋上有没有泥,红豆,你到底怎么想的。”
      当然是用脑子想的,我的脑子和别人的脑子又不是不一样,可能只是比别人敏感了点,关注点比别人清奇了点。
      我实话告诉他:“猜到自己被骗了,也没感觉自己能办成这事儿,所以不觉得生气。”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拉着我绕路从后山走。
      “后边有路,比你来的路好走。”
      我跟在后头,一点没觉得怕。
      换作其他人可能会觉得他别有居心,但他对我来说已经是恩人了,就算他把我卖了我也不会说一句什么。
      结果他倒计较起来:“荒山野岭孤男寡女的,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他不会的,我知道。
      我看着他笑:“柯见陨,我知道你不会的。”
      他叹气,无奈回头看我,眼神沉静又温柔,好像还有一些担忧,我不知道在他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我知道,我已经接近十天没洗漱了,上山的时候还摔过跤,这些天风吹雨淋的,除了狼狈还是狼狈。
      上一次我们见面时也是这样。
      柯见陨,你是有什么魔力吗?为什么每次都能遇到这样狼狈不堪的我。
      我们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天上只有寥寥几颗星星,老爷爷家灯还亮着,柯见陨二话不说拉着我进去,要讨公道,我跟在后头慢吞吞地走,他说我唯唯诺诺的模样像呆傻的企鹅,摇头又晃脑。
      我知道,他那是说我笨的意思,我瞪他一眼,哼哼唧唧地随他进院,老爷爷在门口坐着,手里握着蒲扇,见我并不惊讶,就是柯见陨,脸色变了变,只一瞬又恢复正常。
      柯见陨问:“连小孩儿也骗?”
      我跟着附和:“连我也骗。”
      老爷爷说:“又不是没骗过你。”
      柯见陨冷哼一声:“骗过我又骗她。”
      我依旧附和:“骗过他又骗我。”
      老爷爷让我别学柯见陨说话,我点头坐去一边,留他一个人在战场。
      他坐在门口看我,姿势没变,模样端正,手里的蒲扇晃动速度快了些,张开嘴笑个不停,浑身上下都是故作高深的样子:“上去得有九天了吧,怪不得整成这副模样,鸡冠头,头上都是干草丝,脸又黑,手上鼻子上还有核桃汁儿。”
      他还好意思说?
      我站起来,气势汹汹朝他走过去:“你还好意思说,不都是拜你所赐。”
      老头开始强词夺理:“我是让你上去,也没说让你上去那么久啊,是你自己不下来,再说了,山上景色迷人,你看了这么多天,一点都不亏。”
      他表现的太欠,既不要脸又无赖,我忍不住骂道:“老无赖,老顽童,你看我不敢打你是不?”
      “打?”他笑了,笑的格外玩味,终于从凳子上站起来,缓缓踱步到我身边,“不敢吗?杀人都敢,还怕这个?”
      怎么会有人知道?那地方不是没人吗?连警察都没查到,找不到他的尸体,为什么他?
      那一瞬间,有一道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吸了口气,故作镇定反问道,“什么人?泥人吧。”
      他不回答了,在我边上转个不停,只是他越不开口,我心里就越慌,甚至开始打量柯见陨的神色,好在他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和开始的时候如出一辙,只是一个劲儿盯着我看。
      我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不由自主地握起来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的汗,怕他看出什么端倪,趁他不注意时我悄悄张开手掌,猜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哪料他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挑眉动作敏捷地跳开,丝毫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他说:“逗你的。”
      我不信,笃定他一定知道什么,但我做的万无一失,连警察都没发现,他为什么会?
      深吸一口气咽掉口水,我说:“你就是林宪吧,那天故意那么说让我去山上,又借柯见陨的手带我下来,你不像这里的人。”
      “你倒直言不讳。”他瞬间变了模样,但不可怕,反而慈祥,“我是骗你上山,是借他的手带你下来,但你也不傻,在山上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不对,还能一路忍到现在,你是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吗?
      我想,应该是眼神吧。
      “柯见陨不会那么问我,也不会这么说话,他看我的眼从来都是回避的,不会直勾勾盯着我看。”
      “嗯,看样子你对他了解很深啊。”
      他又重新坐回凳子上,手虽没动,蒲扇依旧在晃,举手投足间也不再是刚才故作高深的样子了,而是真的知道一切的云淡风轻。
      “寻我,所求何事。”
      我和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有关外婆外公这么多年情缘的故事,故事的最后,我想请他帮忙让外公从监狱出来,免受牢狱之灾。
      他看我恭敬地跪在地上,求他时没有一丝犹豫,动作忽然端正起来:“你外公让你来求的可不是这个。”
      我当然知道。
      “来求的人是我,不是外公,我想求什么就求什么了,和外公无关。”
      “可你求的是他。”
      “如果是外婆或者我坐牢了,他有来见你的机会,我想,他也会是这样的答案。”
      “你回去吧,这个请求我帮不了你。”
      他说罢,就关上灯回屋去了,留下我一个人跪在原地。
      山脚的夜是很冷的,有风,又阴又潮,但远不及山顶夜里风吹草动的严寒,前面几天已经习惯了,再多一夜也没什么。
      灯灭了。
      我还是没走,跪在地上朝里屋喊:“我知道你有办法,求你帮帮外公,他是顶罪,这件事和他没关系,我想他和外婆团圆。”
      但他始终不理我,不赶我走,不答应我,任我跪在门前一夜。
      隔天一早,他推开门起来,见我还在,还要祈求,他看着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绕到我身后把我打晕送走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的,但我想,应该是柯见陨,他带我去宾馆,把我放到床上坐在门口等我。
      我醒的时候天又已经黑了,窗帘拉着没开,我睁开眼,有点想不起来前面发生了啥,坐起来要下床,但膝盖疼的厉害,钻心的疼,我看了,上面青紫一片,还有很多结痂的伤,我想起来了,外公让我去南山找林宪,我找到了,他不帮我。
      忍住疼,我从床上下来,刚动两步就听到柯见陨问:“醒了?”
      他也在这儿?
      我想了想,觉得也正常,那天他确实在,虽然他应该不记得。
      “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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